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淺沙沈戟,紅日映屍,少年被老將護在身下,待戰事終了,四處蒼茫,少年才從屍坑裏爬了出來。

他手中拿著染血的軟帛,瞭望四周,一片蒼茫寂寥,竟淚流滿面。

“玉將軍,救命之恩,當肝膽相報。”說著,少年手握軟帛,對著屍首三叩首,再將軟帛打開,裏面用著血字模糊地寫著:將王反。

少年將軟帛疊好,放進了貼近心臟的地方,又對屍首拜了三拜:“血書我定會送回玉家。”

……

年過完沒多久還未散宵,各家都是喜氣洋洋的,只有丞相府前門可羅雀。

畢竟李家式微已經可做闔棺蓋定而論了,一個面殘的丞相,一個瘋癲的嫡子,一個無用的庶子,李家快速的崛起,終也將快速的沈沒。

趙氏坐在一旁,用調羹舀著一小口粥,小心地餵著顧獨,她現如今整張臉都被包得嚴嚴實實,只能一點點小心的喝著。

看著雙眼發紅的趙氏,她很想笑一笑,可是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

“爹爹——”李念下學後便直奔書房,“噔噔噔”地跑了進來,“今日先生表揚念兒了。”

他揚著頭,似乎想等著顧獨給他一個讚賞,可惜顧獨兩只手臂都斷了,只能稍微點頭表示表揚。

“前幾日天機來了,下個休沐日聖上應該也會過來。”

趙氏微微勾唇,一側的梨渦又露了出來,發梢微微落下,青絲浮動。

顧獨還沒法說話,想到姬熙,她的心裏卻說不出滋味。

現在無人不知她是李璞,只要有了這張殘缺的臉,她再也做不回顧獨了。

“娘親,今日念兒遇見外公,外公說他想要見你。”

李念年紀小,還不懂這些權力的鬥爭,遇見了什麽便回家說什麽。

顧獨在一旁聽著,猜測姬熙已經開始對趙家下手了。

她極力地想發聲,最終卻只能呼出幾聲氣音,“去。”

趙氏傾身向前,聽到了顧獨的聲音,蹙了蹙眉,回應道:“妾身不去,妾身要為夫君侍疾。”

重新餵了一口粥湯,一時安靜了下來。

“夫人,玉小將軍來了。”門外的通報恰到好處的打破了尷尬,趙氏急忙道:“請將軍進來。”

玉衡一身長袍,聖上大婚的日子已經過了挺久,她的臉上的肉也稍微長回來了些。

她提著木盒,放在了一旁,道:“這是奶奶硬要我送過來的安神香,讓你晚上點著好好睡覺。”

說著她又看了看顧獨的臉,見繃帶上幾乎沒有什麽滲出的液體,不禁笑道:“這般看好多了,傷口愈合得還挺快。”又似乎有些感嘆:“還未見過你的——”真面目三個字話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一時改成了“你如此委屈的時刻。”

如果條件允許,顧獨肯定得白上一眼。

接著玉衡又嘆了一口氣道:“徐佳昨晚生了個女孩兒,你說取個什麽名兒?”

徐佳這孩子,也不知道和誰生下的,徐佳打死也不說,可是收不收進玉家,也只是玉衡說了算。

“我和奶奶商量過了,玉家子嗣單薄,現在在外的生死不明,我也是——”玉衡頓了頓,道:“這個孩子,我和奶奶都打算將她當作男子來養。”

顧獨說不出話,也皺不了眉,只能幹瞪著玉衡。

玉衡淺笑,知道顧獨在急什麽,只是道:“沒事的,玉家才不在意血脈,都是為國為民,血脈又如何?就算是小偷的血脈,我們玉家一樣能給她培養成忠義之士。”

什麽是忠義之士?沒有人比玉家人更懂。

趙氏將手裏的粥餵完,便先行退下了,留下玉衡與顧獨待在一塊。

待房門闔上,玉衡高興的眉頭才落了下來,道:“父親的家書越來越奇怪了,我明明問了他戰場上的事,卻不知為何,他總是避而不談。”

顧獨想了想,微微有些吃驚,她想告訴玉衡,只是自己有口不能言,“手。”

她的聲音很輕,玉衡指了指自己的手掌,重覆道:“手?”

見顧獨點頭,玉衡將手放在了顧獨的面前,顧獨晃著肩膀,掙紮著寫著:將——池。

“將池?”玉衡感覺手心有些癢癢的,卻明顯感受到了每個字的區別。

她臉色一變,將池將顧獨打傷成這樣,可是沒有人敢追究,只是隨便推出了一個無賴替了罪。

而這一切,不過就是他兵權在手,無人敢動。

“這幾日聖上每天都得被他氣得錘龍椅。”玉衡想了想道,“蘇襲明進了朝廷,可讓他有了意見,每日都在針對蘇襲明。”

玉衡有時候會帶來一些朝廷上的消息,顧獨便雙眼一閉,不想在聽。

唯有聽見將池的消息,才會露出仇恨的兇光。

玉衡覺得顧獨變了,可是經受如此大的磨難,怎麽會讓一個人一成不變呢?

“這幾日我先去調查將池。”玉衡抿了抿唇,知道顧獨不想聽朝廷上的爭鬥。

似乎想到了什麽,顧獨突然激動了起來,但看了看自己上著夾板的手臂,平靜下來,後又輕嘆了一口氣。

“你想自己報仇?”玉衡試探著問道,見顧獨點了點頭,玉衡擡眼,道:“我定會讓你手刃將池。”

……

休沐日,秦意濃早早的就趕到了丞相府,今日要給顧獨拆包紮,她拿了一個黑色的軟皮面具,面具中央單純的一條金線將面具一分為二。

想到這便感慨,或許就是孽緣吧,從今以後,假亦是真,真亦是假。

“天機,這邊請。”趙氏帶著秦意濃進了書房,只是不曾想到姬熙來得更早。

姬熙拉著顧獨的手,已經瘦得脫了形,她隱去了所有的疲憊,淺淺笑著,時而輕聲低語。

顧獨卻似乎戒備了許多,想有意與姬熙保持距離。

秦意濃剛踏進房間,姬熙的眼神便落在了她的身上,眼神銳利有神,卻少了之前所見的自信鋒芒。

“丞相,你——”秦意濃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麽,畢竟顧獨還是一個女子,若直接告知她這種永遠無法修覆面容的現實,實在是讓人於心不忍。

顧獨只是點頭,眼神平和地看著秦意濃,依照嘴型辨別,像是說了一聲“謝謝。”

為了避免疤痕增生到影響顧獨說話,繃帶包紮得特別緊。

一點點拆開繃帶,粉紅的疤痕布滿了整張面容,已經完全看不出原先的臉是什麽樣子。

姬熙看著顧獨的樣子,心尖有些發痛,她的懷裏放著一個白玉面具,前不久特意讓郭仙兒去打造的,現在卻覺得無比的燙手。

“我想照一下鏡子。”顧獨試著說話,發現只是聲音略微沙啞。

她十分愛美人,自然也愛自己的這張臉,雖然此時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臉已經慘不忍睹了,但是她一向不是喜歡逃避的人。

“好。”姬熙應了下來,將銅鏡拿到了她的面前。

大家不解姬熙為什麽這麽輕易同意,只是見顧獨淺笑,便也沒有說什麽。

顧獨接過鏡子,一看便楞了楞,摸了摸鏡子,他人看來無比心酸的動作卻讓顧獨笑了起來:“我都忘了之前自己長什麽樣了。”

“給你。”姬熙不忍,從懷中拿出了打磨的十分光滑的玉石面具,玉石上雕刻著清俊的竹節。

“這是星靈觀給你的禮物。”秦意濃也拿出來了黑色的面具,眼神平淡地看著顧獨。

一面白玉,一面黑金,兩個面具都很沈重,顧獨看著,手指摸了摸姬熙手中的白玉面具,眷戀的眼神宛如撫摸愛人的臉龐。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顧獨最終伸手拿向了黑金面具。

耀黑的面具中被一條金線劃開,兩側露出狹長的雙目,幽幽點點的眼神帶著些微玩味。

姬熙手上的白玉面具顧獨沒有收下,姬熙有些委屈,問道:“你不要嗎?”一雙無助的眼中濕漉漉的,像是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狗。

顧獨有那麽一瞬間遲疑,卻依舊拒絕道:“我不要,還請聖上自行收好。”

捏著白玉面具的指尖已經發白,姬熙小心地將面具放回了自己的懷中:“好。”

不管這張面具的做工有多麽巧奪天工,但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顧獨原本就無雙的臉。

姬熙坐在一側,看著顧獨無憂無慮地笑著,和秦意濃討論道法,和趙氏討論孩子,可只有自己單獨地坐著,心裏說不出的失落,可是現在落在這種境地,她誰也怪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秦意濃離開了,趙氏也特意留下了給姬熙單獨說話的機會。

“阿獨,抱歉。”姬熙眼神無力,卻又透著堅毅:“等我不久,我一定取他的項上人頭。”

顧獨搖了搖頭,道:“不怪你。”

姬熙卻沒有接話,過了良久,顧獨才道:“怪就怪在,無雙公子當時長得太像李丞相了。”

“阿獨。”姬熙準備拉住顧獨的手,雙臂齊斷的顧獨躲不開,只能被拉著。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最後顧獨卻嗤笑了一聲:“你還記得那日我說了什麽嗎?”

“哪日?”姬熙小心地問道,腦子裏卻只想著顧獨對她的好。

“我說若是有朝一日,我取了李璞的面皮,我們便可相守,如我未取,之後你便放我歸鄉。”顧獨看著姬熙,心如死灰,“我不可能冒著李璞的身份,用李璞的身份去愛你。”

“而現在,李璞的身份已經取不下來了,從今以後,我戴著面具,所有人知道我是李璞,我取下面具,所有人還是會覺得我是李璞。”

顧獨頓了頓,看著淚流滿面的姬熙,喘了一口氣,依舊還是把話說了下去:“逸明有逸明的驕傲,而無雙也有無雙的驕傲。”

“天色已晚,聖上你該回宮了。”顧獨胡諂了一個理由,也不管外面正是風雪白日,便直接有了趕人的意思。

姬熙還想說什麽,顧獨雙眼一閉,道:“臣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