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生日憶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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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驕陽似火的七月中旬,期末考來了。

當考完最後一場考試後,蘇易收拾東西時看著空蕩蕩的教室,突然意識到,高二真的結束了。老師在放假前提醒大家假期要做好覆習的準備,爸媽也開始念叨起來,高三猝不及防地逼近了。

但不管怎麽樣,對蘇易來說,這個暑假該玩還是要好好玩的。

他們一家先是去北京轉了一圈,不但去了故宮、長城這些又熱又擠的名景點蒸了回人肉包子,還去了北大、清華、人大這些名校轉了一圈,美其名曰“有利於蘇易確立目標成為名校學子”,但蘇易查了下分數線,覺得自己充其量只能當個名校游客。

回昆明以後,他的十七歲生日也要到了,他約了林連翹和杜磊來參加自己的生日宴後,想了想,發現自己放假以後好久沒和王炎一聯系了。王炎一一直不愛在外走動,誰知道會不會來呢?蘇易忐忑地試著邀請了王炎一,沒想到他很爽快地答應了。

生日那天,蘇易的爸媽在一個略偏的老字號酒樓裏訂了個包廂,王炎一沒找對路,來得遲了點,但蘇偉哲和何娟還是熱情地招呼他坐到蘇易身邊,在餐桌上不停地對王炎一噓寒問暖、褒獎有加,拜托他多多照顧蘇易,弄得王炎一磕磕巴巴的,紅著耳朵端著碗不知所措。

蘇易低頭忍笑扒了幾口飯後,才給王炎一解圍,王炎一才終於解脫,趕緊安靜地埋頭吃飯。

吃完飯吹蠟燭的時候,蘇易聽著生日歌,想到了自己大年初一在金殿許下的願,他閉上眼,皺著眉頭認真地在腦子裏又念了一遍,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生日宴完了,蘇偉哲和何娟讓蘇易他們自己去玩,叮囑了幾句話後,就兩個人去散步了。然後他們就轉場KTV,興致高漲地唱了兩個小時,王炎一雖然一直地跟著,但他要麽坐在一邊看書或看手機,要麽笑著看他們唱,整個人格格不入。

從KTV出來後已經快九點了,杜磊和林連翹的家在一個方向,林連翹的媽媽也打電話催她回去了,於是蘇易和王炎一只好先送兩個人上了公交車。蘇易在確認了王炎一家沒有門禁後,高興地拉著王炎一去自己初中附近的甜品店吃東西。

兩個人沿著馬路,在昏黃的路燈和梧桐樹下慢悠悠地往大學城那裏走。

“剛才你都沒唱歌呢,”蘇易之前在KTV唱嗨了,現在回想起來,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你不喜歡唱歌可以不用來的,不用勉強自己。”

“沒,我不喜歡唱,但我喜歡聽啊,”王炎一一邊跟著蘇易走過馬路一邊解釋,“況且你生日你最大嘛。”

“但你在那麽吵的地方還看得進去書嗎?”蘇易感到很不可思議。

“還好,”王炎一回道。

“好吧,你還真是有點……”蘇易停下來,努力思索合適的形容詞。

“Nerdy。”王炎一幫他說出來了,微略自嘲地聳了聳肩,然後他又勾起了嘴角,“記下來,豐富一下你的詞匯量。”

“臥槽,不要在我的生日提學習好嗎?”蘇易翻了個白眼。

他們又拐了幾個彎走進一條小巷,走到一家掛著“吳哥奶茶”幾個大字的奶茶店,門口栽滿了鮮花綠植,蘇易推開門,門口的風鈴響了起來。店面不是很大,但是整潔舒適,柔和的燈光照在十幾套沙發椅和木桌子上,一個胖胖的,看起來和藹可親的青年男子正在櫃臺後忙活。他看見蘇易後,眨著一雙小眼睛辨認了一會兒後,熱情地招呼道:“嗨,這不是小易嘛,今天怎麽有空大駕光臨了?你好久沒來了。對了,你是去哪裏上高中來著?”

“是紅耀高中啦,吳哥,真的是好久都沒來了。”蘇易開心地回應,徑直帶著王炎一在櫃臺邊的沙發椅坐下,“所以今天我帶朋友過來啦。”

吳哥從櫃臺繞出來,踱著鴨子步,把菜單拍到桌子上:“小易你還是要點香蕉船是吧?那這位小同學你想點什麽啊?要不要也來份招牌的香蕉船?我們店裏的冰抹茶也很好喝……”

王炎一看了一會兒菜單後說道:“熱牛奶吧,謝謝。”

“誒?好嘞。”吳哥看起來有點失落,但還是麻溜地拿著菜單回去做東西了。

“你咋這麽養生呢?”蘇易吐槽他。

“是你自己不註意身體,大晚上吃甜的對胃不好。”王炎一慢條斯理地說。

“臥槽,你真的好像我爸那種註意養生的老大爺。”蘇易感到很無語。

“是的,兒子。”

“……”蘇易一腳踹過去,兩個人嬉鬧了一會兒,東西上來了,蘇易一邊用小勺慢慢地挖著香蕉船吃,一邊滔滔不絕地和王炎一講述著自己初中的各種事情,王炎一小口喝著牛奶,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

風鈴響起來,蘇易是背對門坐的,他下意識地扭頭,一堆大汗淋漓穿著籃球服的男生走到櫃臺點東西,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留著錫紙燙的男生看見呆住了的蘇易,安靜下來,在吵吵鬧鬧的人堆裏頓住了,像是滾滾波流裏靜默的一塊石頭,怔怔地盯著蘇易,然後很快他轉過頭去,重新和其他人說起話來。

蘇易連忙轉頭,垂著眼睛,有些恍惚地挖著香蕉船,但一口也不吃,任由勺子劃在玻璃碗壁上發出“哢哢哢”的聲音。那個男生的聲音清晰地在他腦海中響起,又飛快地滑走,他說了什麽蘇易都沒有記住。

“碗都要被你劃壞了。”王炎一看著突然安靜下來的蘇易,有些無奈地勸慰道。蘇易回過神來,身子往沙發椅裏縮了縮,想要努力躲起來,然後他有點心不在焉地繼續和王炎一講以前的趣事。

王炎一一邊聽,一邊用餘光看著那個帥氣的男生斜靠在櫃臺上。男生雖然在低頭看菜單,但是他的眼珠會時不時地瞟過來,又飛快地轉回去。等那些人點的東西都做好了以後,一堆男生又呼啦啦地出去了,那個男生慢慢地走在最後面,在門口停下來,轉回半個身子,其他男生在外面叫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走了,留下一陣空蕩蕩的鈴聲。

“他走了。”王炎一提醒蘇易。

蘇易松了口氣,他有些慌亂的心跳平靜了下來,一直繃緊的背松下來,整個人癱在沙發椅裏,王炎一抱起手,一臉好奇,戲謔地盯著蘇易:“單眼皮、愛運動、皮膚黑……難道那是你前男友?”

“不算……”蘇易望著天花板,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王炎一意識到不對,趕緊收斂了笑容,安靜地等著蘇易說話。

吳哥端著一塊小蛋糕走了過來:“小易,這是小陸點給你的。”他渾然不覺地笑著說:“你倆初中幾乎天天來我這待著呢,我還奇怪你怎麽沒有和小陸一起來,哎,想想就像昨天一樣。”

吳哥一邊回憶一邊回櫃臺去了,蘇易看著那塊蛋糕,自言自語道:“臥槽,他竟然還記得我的生日……”

破碎的回憶像走馬燈一樣飛快閃現,蘇易想了想,把蛋糕推到王炎一面前:“算了,也沒啥意思,你吃吧。”

“大晚上的吃這個……而且這是別人給你的蛋糕。”王炎一想要拒絕。

“我不想吃……你幫我吃了它,我就給你講……我和那誰以前的事。”蘇易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哀求道。夜色深沈,記憶像燈光一樣照得蘇易無所遁形。面前的人是不會傷害自己的,蘇易的腦中飛快地閃過這個念頭,他心中的情緒滿得要爆炸了,只想向王炎一傾訴,一吐為快。

“行行行。”王炎一有些不情願地接過蛋糕,“講吧。”

其實有些事情蘇易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努力地想要理清那些像閣樓裏堆積如山的剪報一樣的回憶,並組織語言講述出來,但他感覺那些紙上的畫面、聲音、氣味、觸覺都變得有些陌生了,顏色過度曝光,就連那些曾經天崩地裂的情感也像肥皂泡一樣虛幻游離,像是別人的戲。

“這不過又是一個gay愛上直男的故事罷了。”蘇易咬著勺子說,“還是比較慘的那種。”

故事情節也沒有多跌宕起伏,是同志論壇和貼吧裏老套常見的故事,是無數個悲傷故事的剪影。那個男生叫陸雲庭,是蘇易初中的校籃球隊隊員,學習成績也不錯,那個時候就已經長開了,高大帥氣而健美,行事做風也不羈瀟灑,性格也好,很受女生的歡迎。

蘇易在初二的時候由走讀改為住校,和陸雲庭分在了一個宿舍。當時蘇易還是個小豆芽菜,因為叛逆期和家裏吵架而第一次住校,什麽都不適應,晚上經常偷偷哭,陸雲庭估計是看他可憐,一直熱心幫助指導他。慢慢的,蘇易和陸雲庭就成為了關系親密的好朋友。

“我們初中管理很松的,我們經常出校門的時候就來這裏喝奶茶做作業消磨時間,”蘇易托著腮環視著店內,他說著說著意識到,過去竟然還有好多閃閃發光的時刻,慢慢地串成一條溫柔明亮的珍珠鏈,他的眼睛發出濕濕的光來,“我那個時候不愛學習,老抄他作業,我會在籃球場邊等他打籃球,我上聲樂課的時候他也會等我。我那時候身體不好,他就背我去醫院看病,我倆假期還約著一起去大理玩。我倆曾經,差不多天天待在一起,他還特別喜歡對我動手動腳。當時大家都笑話我是他的小女朋友什麽的,後來……我聽到竟然還挺開心的。”

“你是那個時候意識到你是同性戀的?”王炎一一邊挖下蛋糕一邊問道。

“差不多吧,”蘇易想到了什麽,突然笑了起來,“其實我和林連翹初中是一個班的,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是腐女了,起哄的人裏面最起勁的就是她。我那個時候有模糊的意識,很困惑,竟然就去找她談心去了,她特熱情地給我推薦了一大堆小說和書,還鼓勵我,結果我就很順利地完成了自我身份認同。”

“後來,我越來越喜歡他了,天天黏著他,有時候會不喜歡他和其他女生說話,吃醋發脾氣什麽的。”珍珠的光澤暗淡了下來,蘇易的笑意消失了,像擠牙膏一樣艱難地擠出話來,“慢慢的吧,他估計意識到什麽不對勁,再說年級上也有些風言風語,他就開始和我保持距離,主動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少,有時候遇到我也裝作沒看見我,我當時就一小屁孩嘛,又作又矯情,為情所困,逼他逼得越來越緊,時不時就和他鬧什麽的。”

“可能他終於煩了吧,有一次暑假我們大吵一架,因為什麽原因我早忘了,初三開學,他就直接找了個女朋友,他一開始還不告訴我,後來林連翹看不下去和我說了,我當時真的是……”蘇易停了下來,飛快地眨著眼,回憶道,“感覺真TM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我的胃難受得都快吐出來了,我白天上課都沒有聽進去,晚上我一急就和他告白了,結果,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麽嗎?”

王炎一有了不好的預感,停下挖蛋糕的動作,有些不安地看著蘇易。

珍珠鏈斷了,大珠小珠碎玉盤。

蘇易咽了下口水,緊緊抿著嘴,牙齒摩擦了好幾下,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念出來。

“讓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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