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一碗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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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春節的最後一天。

陸思妤今日起得比平常都早,也沒要阿念幫忙更衣,自己收拾利索了就往膳房跑。

她對各自忙碌的丫鬟婆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躡手躡腳地靠近竈臺, 從後面一把抱住正忙活的婦人。

“哎呀!你這孩子,多大了還這麽淘氣。”

許氏被她嚇了一跳, 手裏的面團都擠壓得變了形:“今兒怎麽起得這麽早?”

陸思妤把下巴擱在母親的肩窩上撒嬌:“因為想吃阿娘做的湯圓了嘛。”

每年元宵節許氏都會親自下廚,為家人包一鍋湯圓, 以求接下來的一年裏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算上前世,陸思妤已經有兩三年沒吃過許氏親手包的湯圓了,在蘇家後院茍延殘喘的那些日子裏,她不知有多懷念在侯府時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女兒舔著嘴角,像只聞到腥味的小饞貓, 許氏不禁被逗笑:“喜歡的話阿娘多包點, 準讓你吃個夠!”

“阿娘真好, 那我也來幫忙!”

陸思妤躍躍欲試。

“——你笨手笨腳的,確定不是幫倒忙?”

聽到這打擊人自信心的話, 陸思妤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某個討厭鬼。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有空在那說風涼話,不如來把面皮搟了, 想吃白食門都沒有!”

“殿下這是剛從宮裏出來?”

許氏擦了擦手, 招呼顧晏道。

“是啊, 剛請完安。”

顧晏矮身走進膳房, 矜貴的氣質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母妃惦記著您包的湯圓, 聽說我要來羨慕得很呢。”

“我的手藝哪裏比得上宮裏的禦廚。”許氏抿嘴笑道。

“宮裏的廚子只會玩花樣,做出來的都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論味道還是師母您包的湯圓最好吃, 從小到大我就好這一口。”

“既然你們都喜歡, 那我多做幾種口味。”許氏被他哄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你們沒嘗過桂花香餡裹胡桃吧?剛好秋天的桂花蜜還有剩,我這就去拿。”

說完樂呵呵地走了,看架勢是準備把獨家秘方都搬出來。

陸思妤發楞的當兒,顧晏已經挽起袖子,露出線條堅硬、肌肉結實的小臂。

“傻站著幹嘛?不是不讓我吃白食嗎?”

“你、你會包?”

“不會。”顧晏說得理直氣壯,“你教我啊。”

“可以是可以……”陸思妤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不過我也不太熟練。”

何止是不熟練,她壓根兒就沒正經學過,雖然看許氏包過許多次,但自己只會紙上談兵,從未上手實踐。

但怎麽著也比顧晏這個看都沒看過的新手好!

這麽想著,她頓時有了底氣:“那你可要看仔細了,我只教一遍啊。”

她將面團揉成長條狀,切成幾小塊,手把手開始教學。

“首先呢,把面團壓扁,放一勺餡,然後搓成球……”

顧晏學得很認真,手指靈活地舞動著,包得又快又好。

陸思妤看了看他包的,再對比下自己手裏慘不忍睹、皮破餡也露的團子,神情覆雜:“……你真的是第一次包?”

“唔……大概是我天賦異稟吧。”

顧晏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成品,轉頭瞧見她手中那顆造型一言難盡的湯圓,嘴角一咧:“這包的什麽,好醜。”

“嫌醜你別吃!”陸思妤被他毫不留情的評價氣到,“只是賣相差了點,味道還是有保證的!”

她不服氣地拿過另一塊面團,正想再接再厲包個好的,卻見旁邊的顧晏凈了手,長指一伸鉗住她的下巴。

“做、做什麽……”

她頓時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別動,臉上沾到面粉了。”

顧晏神情如常,不帶半分遐思,陸思妤暗松口氣,總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過於敏感了。

“擦幹凈點啊,不許趁機往我臉上抹面粉。”

“……那是你會做的事吧。”

少女仰著臉任他擦拭,羽睫輕顫,杏眸泛著水光,天真懵懂、毫不設防的模樣讓顧晏喉頭一緊。

略微粗糙的指腹在她的臉頰上摩挲,好像在撫摸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般,動作溫柔而繾綣。

“還沒好嗎?”

陸思妤被他弄得有些癢,於是催促道。

“還沒,這裏也沾到了。”

顧晏嗓音暗啞,手指游移到白皙的額間,依次描摹過她的眉眼。

從前不敢奢望的,如今近在咫尺,任君采擷。

他連呼吸都放緩了,生怕一個不小心驚擾了這旖旎夢境。

“桂花蜜拿來……啦。”

許氏捧著一個瓷罐站在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

這姿勢令誰看都會覺得暧昧,陸思妤像受了驚的兔子般後退好幾步,和顧晏拉開距離。

“阿、阿娘,你怎麽去了那麽久……”

“你爹把桂花蜜拿去調藥酒也不說一聲,害我找了老半天。”

許氏目光揶揄,看得陸思妤渾身不自在。

“咳咳,那啥,既然拿來了就快點包吧,不然面團要硬了。”

有了許氏加入,進度便快了許多。

當一鍋熱氣騰騰的元宵擺上圓桌時,定遠侯父子三人也剛好結束晨練。

“殿下今年來得真早。”

自從顧晏拜定遠侯為師,基本每年都是在侯府過的元宵,所以陸思淵看到他一點都不意外。

“來這麽早怎麽不去練武場啊?”陸思齊邊擦汗邊說,“咱倆好久沒切磋了。”

許氏笑著代顧晏回答:“殿下方才幫忙包元宵呢。”

“包元宵?你?”

陸思齊不可思議地看向顧晏,完全想象不出他洗手作羹湯的模樣。

“因為某人不讓我吃白食啊。”

顧晏眼裏含笑,陸思妤怕他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讓二哥鬧起來可沒完,趕緊出聲打斷:“好啦好啦,別糾結那些有的沒的了,再不吃就涼了。”

掀開鍋蓋,屋子裏甜香四溢,勾得陸思齊食指大動——

“今年是什麽餡兒的?”

“什麽都有。”陸思妤握著勺子,仔細地將那些表面坑坑窪窪的“歪瓜裂棗”挑出來,全部盛進陸思齊的碗裏——

盡管在顧晏面前誇下海口,但她自己都看不下去自己包的玩意,索性全給二哥,反正他有得吃就行,向來不在意食物好看與否。

陸思齊接過自己的那碗,拿起瓢羹正準備大快朵頤,一只手突然橫了過來——

顧晏攔住他:“阿齊,咱倆換一碗唄,你那碗看起來比較好吃。”

“啊?”陸思齊迷惑不解,“不都長得差不多嘛,有什麽區別?”

“有區別。”

顧晏一板一眼道,大有不跟他換就誓不罷休之勢:“你那碗有我愛吃的餡。”

“行行行,跟你換跟你換。”

納悶歸納悶,陸思齊還是妥協了:“你什麽時候也在乎這一口吃食了……”

“多謝。”

顧晏毫不客氣地接過強換來的元宵,舀起一顆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裏。

“好吃。”

他笑瞇瞇地看向陸思妤,後者立刻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都是隨機包的,說什麽有他愛吃的餡……

陸思妤暗自腹誹,嘴角卻因他那句“好吃”忍不住翹起。

許氏看著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子,喟嘆道:“唉,元宵節就是要團團圓圓的才好,一想到最近邊境又不太平,我這心啊……”

定遠侯放下碗筷,寬慰她:“放心,大朝暫時沒有發兵的跡象,我們一時半會兒不會出征的。”

“說起這事——”

陸思淵習慣了軍營裏的粗茶淡飯,才吃一碗便膩得不行,姿態優雅地擦了擦嘴。

“東夷不日將派遣使者過來,殿下可有聽到什麽風聲?”

陸家的飯桌上從來沒有避諱的話題,因此其他人靜靜地聽著,皆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尤其陸思妤,因為有前世的經歷,所以聽得更是仔細。

“據說送了位公主來和親,是想跟我們合作對付大朝吧。”

顧晏雲淡風輕地說。

“噗。”

陸思齊差點噴飯:“咱們郢國何時淪落到靠聯姻抗敵了?區區南蠻,單憑我陸家軍便能殺他個片甲不留……”

“莫要輕狂。”

陸思淵呵斥道:“戰場上風雲變化,不到最後一刻誰也說不準,像你這般急功冒進是會吃虧的。”

“可不管怎麽說也用不著聯姻啊。”陸思齊不服氣地嘟囔,“兩年前我們能戰勝他們,如今照樣能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陸思淵嘆了口氣,和沖動的弟弟說不通。

“陛下是個什麽態度?”

“他啊——”

顧晏把瓢羹往空了的碗裏一丟:“挺心動的。”

“我想也是。”陸思淵點了點頭。

兩國聯姻能起到震懾第三方的作用,效果好的話不費一兵一卒就能保邊境太平,即使真的開戰,勝算也比只靠一國之力來得大。

嘉寧帝身為帝王,會心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也不知我哪位倒黴的哥哥會攤上這事。”

顧晏食指輕叩桌沿,說得事不關己。

“萬一是你呢?”

陸思齊幸災樂禍地說:“太後這陣子不是催你娶親催得緊嗎?指不定陛下順水推舟,幹脆讓你娶了那勞什子公主呢?”

“才、才不會呢!”

陸思妤從椅子上一躍而起。

“我就是提出個假設,你這麽激動做什麽?”陸思齊很不理解地問。

陸思妤站起來就後悔了,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是覺得……以顧晏的性子,由不得陛下做主吧。”

話音剛落,就聽見當事人自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阿妤說得沒錯。”

顧晏撐著下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畢竟我有喜歡的人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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