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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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元宵和午膳, 陸思齊對錯過晨間的切磋耿耿於懷,硬拉著顧晏去練武場比試。

兩人打得酣暢淋漓、難分高下,最後躺倒在廊下大喘粗氣。

“果然實戰是最容易提升的, 你去嶺南走了一遭, 身手突飛猛進啊。”

顧晏背靠在廊柱上,曲起一條腿。

即使剛經歷完一場汗流浹背的打鬥, 他的儀容依舊規整,連發絲都沒亂幾根。

“你也不賴。”

陸思齊咧嘴笑道:“還以為你在京中會疏於練習, 沒想到打起來還是那麽要命,如今和你過招是愈發吃力了,也就我大哥能跟你一較高下。”

“若非我父皇不允我離京,你們也不會在嶺南耽擱那麽久,讓師母和阿妤平白多擔心。”

提起這個, 顧晏神色郁郁, 顯然對嘉寧帝的約束積怨頗深。

“你可是陛下和貴妃娘娘唯一的孩子, 刀劍無眼,就憑陛下對你的寶貝勁兒, 肯放你上戰場才怪。”

陸思齊不是不理解顧晏的心情。

但凡習武之人,都懷有保家衛國的一腔熱血, 然而顧晏身為金尊玉貴的王爺, 這份抱負很難得到實施。

“哼, 他哪裏是寶貝我, 他寶貝的只有我母妃。在我母妃面前屁都不敢放一個, 只會在我面前充老子。”

提起父親,顧晏面露鄙夷:“口口聲聲說愛我母妃, 可是連最基本的專一都做不到——扛不住皇祖母和那幫大臣的壓力, 嬪妃一個接一個地納, 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他也配說愛?”

“阿晏。”

陸思齊收斂了笑容,表情嚴肅。

“那你呢?你做得到忠貞不渝嗎?你對阿妤的感情是一時興起,還是……愛?”

他說得直白,顧晏被問了個措手不及。

“阿妤生性純良,從小到大除了在蘇言卿身上栽跟頭,就沒吃過別的苦頭。我們希望她幸福,所以由著她追求喜歡的人,可結果你也看到了——蘇言卿那混蛋根本是在作踐她的心意!”

陸思齊定定地看著顧晏:“作為阿妤的哥哥,我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二次傷害,如果你只是玩玩,覺得她天真可欺,那不管你是王爺還是皇子,我都會揍死你的。”

“呵。”

顧晏低頭輕哂。

陸思齊板起臉:“你笑什麽,我說認真的,要是你真敢玩弄阿妤的感情,我一定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沒,我只是感嘆親兄弟果然是親兄弟,同樣的話思淵也跟我說過。”

“大哥早說過了?”陸思齊驚訝道。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麽會默許我的出格行為?”

“難怪……”

陸思齊愕然:“我說他怎麽一反常態地放任外男和阿妤舉止親密,原來早就把好關了……”

“餵餵,有一點要澄清——我不是外男。”

顧晏不滿道:“相處這麽多年,我對阿妤的了解還勝過你們兄弟呢。”

“胡扯!我們仨打一個娘胎裏出來的,你會比我們更懂她?”

“本來就是……”

“陸思齊!別坐在那裏嘮嗑了,趕緊收拾下準備出門啦。”

陸思妤小跑著過來,打斷了兩人無聊的紛爭。

“快點快點,晚了就看不到煙花了。”

“這是要去游花燈?”

顧晏覷見她手裏提的兔子燈:“哪來的?”

陸思妤將燈籠提得更高,得意洋洋地展示給他們看:“大哥給我紮的,好看吧?”

“大哥一手惟妙惟肖的丹青,全浪費在給你整這些小孩子玩意兒上了……”

“陸思齊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切,我才不稀罕呢。”

陸思齊戳了戳她的腦門:“再連名帶姓叫我,我就不帶你出去了。”

“別人家的哥哥都是主動帶妹妹逛燈會,怎麽到你這要妹妹上趕著巴結你呢。”陸思妤撅起嘴,氣呼呼地瞪著他,“要不是大哥今晚要巡城,我才不求你呢。”

“你二哥我也是很忙的好嗎……”

“我帶你去啊。”

顧晏笑意吟吟地說。

“你?”

腦袋一時沒轉過彎,陸思妤傻傻應道:“可你又不是我哥哥。”

“……”

難得見顧晏吃癟,陸思齊笑得前仰後合,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行!二哥今兒心情好,就勉為其難陪你走這一遭!”

結果還是跟來了。

顧晏臭著一張臉,悶悶不樂地跟在那對沒心沒肺的兄妹倆身後。

華燈初上,燈影憧憧。

橙紅的光芒映照在少女姣好的面龐上,笑容比兩側明亮的燈光還要耀眼。

顧晏看著看著,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覺得自己很幼稚。

能像現在這樣站在她身旁,自己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誒、這不是阿齊嘛!”

臨街酒館的二樓有幾個少年探出身子,沖陸思齊大力招手。

“阿齊,上來喝酒啊!”

“就是就是,燈會有什麽好逛的。”

“去去去,小爺還帶著妹妹呢,沒空陪你們。”

想他死就直說——要是讓大哥知道他丟下妹妹跑去喝酒,不剝了他的皮才怪!

“喲,看不出來陸二少還是個妹管嚴啊!”

那幾個公子哥見狀起哄得更厲害,陸思齊臉色一黑,正想清清嗓子給這些家夥點顏色看看,顧晏卻攔住了他。

“你去吧阿齊,思淵那邊我幫你說。”

顧晏裝出十分善解人意的樣子,好像真的在替他著想。

陸思齊咬牙切齒,對他的真實意圖心知肚明——不就是想支走他,好跟他妹妹獨處嘛!

“我才不……”

他剛要拒絕,那些個狐朋狗友不知何時下了樓,架著他的胳膊就往酒館裏走。

“夔王殿下都發話了,你還猶豫個什麽勁兒?走走走,今晚不醉不歸!”

“誒誒誒、你們等等……”

陸思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野裏,顧晏長腿朝前一邁,毫不愧疚地填補了少女身邊的空缺。

“你教唆他作甚。”

陸思妤無奈扶額:“二哥貪杯,喝酒從來都不知道節制,這一進去肯定又醉得一塌糊塗。”

“有他在太礙事了。”

顧晏十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走吧,我帶你逛。”

夜晚的盛京別有一番風味,兩人迎著微涼的晚風行至護城河畔,五顏六色的河燈漂浮在水面,熒光點點,如天上星辰墜落其中。

“要放嗎?”

雖是詢問的語氣,但顧晏已經走到岸邊的小攤前,丟給賣燈的老媼一錠沈甸甸的金元寶,要了盞做工最精致的荷花燈。

“公子……這我找不開呀。”

老阿婆大概是一輩子都沒摸過這麽大數目的錢,戰戰兢兢地捧在皺巴巴的手上,好像掌心裏坐著尊菩薩。

“那便不用找了。”

“哎喲,多謝公子!”老阿婆眉開眼笑,見顧晏出手大方,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甜。

“這河燈要配合那邊的許願樹才靈驗,我還剩了些福紙,公子和夫人若不嫌棄便拿去吧。”

顯然,她是看到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誤會了。

“我們不是……”

陸思妤小臉一紅,下意識地想抽出手澄清,不料顧晏卻握得更緊。

“好,我們放完河燈就去掛福紙。”

他一副被取悅到了的表情,接過河燈和筆墨,牽著陸思妤往河邊走。

“你、你幹嘛不解釋啊……”陸思妤埋怨道。

“嗯?解釋什麽?”

他笑得狡黠,似乎就等著陸思妤說出他想聽的那幾個字。

“……沒什麽!”

陸思妤又羞又惱,這次真的甩開他的手,發起大小姐脾氣:“別磨蹭啦,我要放河燈!”

顧晏壓下嘴角,縱容地說了聲好。

看著顧晏認真點燈的模樣,陸思妤有些怔然。

那是成親後的第一年吧,她整日關在後院裏無所事事、郁郁寡歡,好不容易趕上元宵節休沐,她便央求蘇言卿帶她出來逛燈會——

然而蘇言卿連考慮都沒考慮,就冷著臉拒絕了。

我今晚約了薛大人談事,沒空陪你——蘇言卿是這麽說的。

後來蔣欣欣登堂入室,“無意”中透露那個晚上蘇言卿其實是跟她在一起。

蘇言卿哪裏是約了朝臣,分明是跟佳人有約。

可笑陸思妤還深信不疑,以為他真的是公務在身。

而今,顧晏陪著她。

前世所嫁非人,錯付一生,她怨過、也恨過,怎知良人其實一直都在她身邊。

只是……她不曾看見罷了。

“顧晏,你說願望太重的話,這燈是不是承受不住?”

屬於自己的那盞荷花燈順著水流而下,陸思妤蹲在岸邊,雙手托腮,訥訥地問。

這輩子她有太多心願,如果每個都要實現,會不會太貪心了呢?

“不會。”

顧晏說得很篤定:“有我在,你還怕有實現不了的願望?”

“……說得也是。”陸思妤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我們去掛福條吧,雙重保障!”

堤岸上聳立著京城內最老的槐樹,樹底下有張平滑的大理石桌,前來祈願的人都是在這裏寫下一個個心願的。

陸思妤將紅色的福紙在桌上鋪開,提筆小心地寫下“家人平安康健”,待墨跡風幹後,她想了想,又補充了幾個字——“顧晏長命百歲”。

她是想起前世顧晏自戕於她的棺前了。

“寫的什麽?”

顧晏借著身高優勢,湊過頭想窺看。

陸思妤急忙捂住自己的紙:“不能看不能看,看了就不靈驗了。”

“迷信。”顧晏嫌棄道。

陸思妤白了他一眼:“你不迷信,那讓我看看你寫的什麽啊?”

“我的願望幹嘛要告訴你?”

“……小氣!”

陸思妤索性不理他,擡頭尋找合適的枝丫,可是低處的樹枝早就密密麻麻掛滿了紅布條,連個縫隙都沒有。

“咱們掛最上面吧,掛得越高越容易實現。”她向顧晏提議,“你輕功好,幫我掛上去唄。”

“想讓我幫忙啊?”

顧晏一臉壞笑——“叫聲哥哥來聽聽。”

敢情他還在記仇呢。

“我、我才不,都說你不是我哥哥了……”

陸思妤也知道自己當時的話愚蠢,這會兒有些心虛地別開臉。

“我拜在你家門下學武,又比你大三歲,怎麽不算你哥哥了?”

“……”

陸思妤抿唇不語,想靠沈默糊弄過去,然而顧晏完全沒有打算放過她。

“阿妤,會一起逛燈會的男女不僅僅有兄妹,還有另一種關系。”

他俯下身,清醇的龍涎香瞬間包圍了陸思妤。

“你知道……是什麽嗎?”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頸間,陸思妤只覺皮膚的溫度節節攀升,仿佛下一刻就要暈倒過去。

“不、不知道!你趕快掛!”

她推拒著顧晏的胸膛,阻止他進一步靠近。

少女的臉紅得快要滴血,再逗下去真要生氣了。

顧晏忍住笑,見好就收。

“拿來吧,我幫你掛。”

“不許偷看啊。”害羞的同時陸思妤也不忘警告他。

顧晏拿著各自的紅布條,腳尖輕蹬在樹幹上,一口氣躍到了最頂端,展開陸思妤的那條布帶——嗯,他可沒偷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

看到末尾“顧晏長命百歲”的一行小字,他臉上的笑意更甚,擡手將兩人的布條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屬於他的那條紅布帶迎風飛揚,上面用飄逸灑脫的字跡寫著——

“願阿妤此生平安喜樂,年年歲歲順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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