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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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和能理解謝佩韋的想法。

他跟了謝佩韋整三年, 孩子都生了一個, 若不能察言觀色、知情識趣, 二人走不到這一步。

這幾年下來,謝佩韋欺負他的時候少麽?他給謝佩韋伏低做小的時候少麽?別說是端茶倒水陪著聽說笑的“丫鬟”, 更過分的角色他也扮演過。此前謝佩韋有覺得哪裏不對?他不是一直樂在其中,覺得奕和很乖很聽話,很讓他滿意?

現在這麽生氣, 特意關上門來提醒奕和,無非是不能準許奕和對別人也這麽低聲下氣罷了。

——你這一份謙卑溫順好欺負,只準對著我。

更幼稚一點的說法,就是只有我才可以欺負你,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如果不是老太太意外住進家裏, 奕和也沒有顯出這麽十二分的恭敬, 只怕永遠都觸不到謝佩韋心底這個神奇的點。奕和也永遠不會知道, 謝佩韋還有這麽幼稚的時候。

謝佩韋回國接掌家業以來, 除了在徐賜臻的問題上犯過蠢,對其他任何事都很冷靜理智。

這是奕和第一次見他生幼稚病,且是為自己生出來的幼稚病。

他覺得自己應該為此歡喜, 為這一份“不許別人欺負你”的另眼相待。可是, 才知道了自己和念澤不能登門見公婆的真相, 奕和怎麽可能高興得起來?

屋內氣氛有些壓抑。

家裏還有客人,總不能大白天地一直鎖著門說話。奕和也沒什麽談話的興致。

謝佩韋再聰明也不知道他腦補了一個怎樣的真相。想來想去, 只以為是奕和被專門拎上樓“訓話”之後, 掛不住面子了, 方才如此情緒低落。

“沒有拿到禮物,不高興了?”謝佩韋盡量溫柔地問。

奕和搖頭:“沒有。”他是受了打擊,越發自卑,“這事是我想錯了,對待叔叔阿姨的態度我也會重新考慮。嗯,您教訓我,我總得嚴肅些,要麽覺得我嬉皮笑臉不聽話呢。”

“不是教訓你。”謝佩韋哭笑不得。

他轉身從臥室貼墻的儲物鬥櫃最下層裏,拿出一個盒子,心想,得虧最近囤了不少小禮物。

“你要去錄節目,二十幾天不回來,我也不知道你去什麽地方,環境怎麽樣。擔心你無聊,讓小齊給你買了新游戲機。單機游戲不用聯網也可以玩。本來臨走時打包行李才給你的,現在麽,提前。喜不喜歡?”謝佩韋幫著拆盒子。

奕和又忍不住高興了。他的喜怒哀樂特別簡單,謝佩韋肯哄他,他就心花怒放。

“喜歡!謝謝先生。”

臥室溝通之後,再回樓下,差不多也到了吃飯的時候,奕和直接就去了餐廳。

老太太摘下老花鏡,問謝佩韋:“還不許我享兒媳婦的福了?”

“您只有兒子的福,哪兒來兒媳婦的福?”謝佩韋一句話就給她懟了回去,“助理不夠用,我讓小齊給您雇一百個。”

“護得挺緊麽。”老太太呵了一聲。

不過,她笑得倒是挺真心,沒見多少刻薄諷刺之意:“小和是個老實孩子,我沒什麽可挑剔的……行,我知道,你又要懟我,你娶媳婦兒哪有我挑剔的份兒?我沒資格挑剔,好吧!”

“咱們畢竟是一家人。你想法再西化,我也是念澤的奶奶。”

“你別著急上火。我就問你一件事,小和老叫我‘阿姨’是怎麽回事?”

謝佩韋失笑:“他自己有爸爸媽媽。”

老太太指了指茶桌上放著切得整整齊齊的果盤,還有半個沒吃完的、奕和親手削好的芒果。

謝佩韋不明所以。

老太太說:“你的家庭觀念很現代先進,覺得結婚以後,改口稱呼另一邊的父母為‘爸爸媽媽’是陳規陋習。那你想過李奕和的想法嗎?你是新派人士,他也跟你一樣?”

謝佩韋終於明白哪裏不對了!

當著他的面,奕和一直稱呼爸爸媽媽,到了老太太面前,就是恭恭敬敬的阿姨。

剛才在樓上,奕和一開始的稱呼也是爸爸媽媽,他倆談話結束之後,奕和突然之間就改了口,說會考慮對待“叔叔阿姨”的態度。謝佩韋當時就覺得有些奇異,但沒想明白哪裏有問題。

直到現在老太太指出他和奕和的家庭觀念、婚戀觀念的不同之處,他才恍然大悟。

雖然奕和的委屈完全出於誤會,可想起奕和在老頭兒老太太跟前規規矩矩地叫叔叔阿姨,在他跟前就理直氣壯一口一個爸爸媽媽,那是很自然地把他當作了同一陣線,就有一種“就算家庭不認可,我們還是要在一起”的奇葩的苦命鴛鴦感。

難怪在樓上時,奕和低著頭,情緒低落。是誤會統一陣線被打破了吧?這誤會也太大了些。

謝佩韋馬上對齊璇靖招手。

齊璇靖彎腰低頭,將耳朵湊過去,聽了謝佩韋吩咐,快步出門。

“媽,這事您得幫我解決了。”謝佩韋說。

老太太矜持地重新戴起老花鏡,將已經翻來覆去記熟的念澤飼養手冊打開:“喲。娶媳婦沒我什麽事兒,我還享不著兒媳婦的福,這麽辛苦地我為什麽?”

“你以為養兒子那麽簡單?”謝佩韋又說了句話軟話,只兩個字,“親媽。”

老太太白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行。你要怎麽辦?”

奕和張羅著飯菜上桌,根本不知道老太太明察秋毫,幫他解決了一個郁結於心的大問題,也不知道在謝佩韋的吩咐下,齊璇靖出門一趟又回來了。

他很客氣地過來招呼:“可以吃飯了。叔叔和幸兒還在樓上嗎?阿苑去請一下。”

“不忙。你先過來。”謝佩韋親自去將人接了過來。

奕和滿頭霧水跟著到了客廳。

眼看著謝佩韋和老太太換了位置,齊璇靖指了兩個助理去廚房端著茶盤出來,還有人把沙發前的茶幾搬開。老爺子這時候也下樓來。家裏沒有裝電梯,謝幸坐輪椅進出不方便,還要助理給擡下來,月嫂保姆抱著念澤,浩浩蕩蕩就是一大群人。

這動靜弄得奕和有點緊張,頻頻去看謝佩韋。

不是說他們沒有資格把孩子抱走嗎?弄得這麽隆重的……到底是要幹什麽?

等到老爺子老太太在客廳主人位的沙發上坐好,謝幸和抱著念澤的保姆站在一邊,謝佩韋帶著奕和站在屋中間,還有助理送上放了兩個茶杯的托盤時,奕和整個人都不能呼吸了!

他已經猜到是怎麽回事了。

可是,他不敢相信!

謝總……他不是這麽封建傳統的人,他不在乎這個的,怎麽會……為什麽啊?我是不是……肯定不能是真的吧?我不是沒有資格的嗎?念澤……我的兒子……

奕和已經不敢看謝佩韋了。他只能轉頭去找自己的兒子。

黃念捧著托盤略覺手酸,小聲提醒:“奕和先生?茶!敬茶!”

真的要敬茶嗎?!奕和看著黃念,表情略受驚,還有一絲茫然。

真的要!快端走!別磨蹭!黃念眼神瘋狂示意。

就好像是被逼上了梁山,根本沒有回頭路。奕和一瞬間就冷靜了下來。

他端起茶杯,看著穩穩當當坐在沙發上的老爺子和老太太,一口氣還沒上來,謝佩韋已經扶住了他。謝佩韋的態度很明確,敬茶就行了,沒給你準備拜墊!

正如老太太所說,奕和的家庭觀念、婚戀觀念,都和他不一樣。

許多他嗤之以鼻的東西,可能正是奕和正焦慮渴求的一切。奕和是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謝佩韋也不能強行改造他。

但,謝佩韋可以滿足奕和的一些心理需求,不代表他要準許自己家裏出現太過分的東西。

想登門拜見公婆,可以。下跪敬茶就算了吧。什麽年代了。

所以,奕和端著茶杯子,最終也只是微微鞠躬,雙手將茶獻上。

老太太受了幺兒央求委托,事先給老爺子遞了消息,所以,二老都樂呵呵地喝了茶。

齊璇靖馬上送上新鮮出爐的巨大紅包——

謝佩韋臨時要嶄新的鈔票,還要紅紙包上,齊璇靖費了不少功夫才火速找來。

“改口紅包得改了口才有。”齊璇靖提醒。

奕和看著滿臉笑容的老爺子和老太太,心心念念許久的稱呼,竟然覺得燙嘴。

謝佩韋一直站在他身邊,這會兒輕輕撫摩他的背心,幫他紓解了緊張與郁氣:“舌頭給貓叼了?爸爸媽媽不會叫?”

奕和也不傻。結婚這麽久,念澤出生這麽久,從來沒想過叫他登門見公婆,更別說敬茶、改口紅包這麽“封建”的事了,謝佩韋只怕是厭惡至極。今天突然就安排了,一切又顯得如此倉促。

他只有那麽一點點的不高興,謝佩韋就知道了,馬上就給了他想要的一切。

沒有嫌棄他封建老派,沒有聲討他落後傳統。明明就是……謝佩韋最討厭的一切。

他有些想哭,還是強忍著眼淚,上前躬身行禮:“爸爸,媽媽。”

“好孩子。”老爺子和老太太都安慰他。

傳統婚禮上,出嫁的閨女哭爸媽是有的,真沒見過給公婆敬茶差點哭出來的。

齊璇靖用紅紙包了六十六萬現金。謝佩韋張嘴就要一百零一萬,還要全部的新鈔,半小時之內就要準備好,這臨時哪兒找得到?齊璇靖也是用盡了辦法才找了不到七十萬,裁了紅紙火速現包。

六十六萬現鈔,份量不輕。老爺子和老太太也只是意思著遞了一下,齊璇靖就全部塞給了奕和,這麽結結實實的一盤子改口紅包,奕和都沒料到會這麽重。安華連忙幫他捧住。

謝幸操縱著電動輪椅過來:“小叔父,我也要改口紅包。”

謝幸是正經不差錢的。雖說爸媽都死了,大伯小叔叔也沒有虧待過他,他父母私人持有的股份全都在他名下,信托基金裏還有大一筆的錢。來要紅包純屬湊趣,給小叔和小叔父面子。

奕和正有點想哭,被謝幸打了個岔又哭不出來了。

想起來今天謝幸還真的沒有稱呼過他,第一次叫“小叔父”!這感覺真的好……激動。

奕和在托盤裏胡亂抓了一堆,全部放在謝幸懷裏:“給你,給你。”

這等湊熱鬧的好事哪裏少得了小齊,他馬上跟著湊進去轉了一圈,沖著老爺子老太太喊:“爸爸媽媽。”伸出手,我紅包呢?

所有人都哭笑不得,齊璇靖沒好氣地說:“你爸爸在這兒呢?瞎喊什麽?”

謝佩韋則笑:“錯輩了。”

奕和這會兒想哭又高興,也給小齊抓了一堆紅紙包好的現鈔:“你也有。都有。”

小齊不在乎啊,奕和給他紅包,他就沖奕和喊:“爸爸!”

齊璇靖悻悻。

這動靜把在阿姨懷裏呼呼大睡的念澤也驚醒了,他是個好脾氣的孩子,吵醒了也不哭,阿姨抱著他看爺爺奶奶爸爸,他目光炯炯鎖定在謝佩韋身上,想起了“雲霄飛車”的樂趣,馬上就沖著謝佩韋揮舞著小手:“哇啊!哇啊!”

家裏從沒有這麽熱鬧過。

謝佩韋對此倒沒太大的感觸,寂寞多年的老爺子和老太太都有些眼熱。

曾經也是子孫滿堂、坐滿一桌的逍遙日子,自從二兒子二媳婦意外身故之後,再沒有全家團圓的時候了。幺兒打小性子左,起名佩韋都拴不住。老太太也是後悔,叫什麽佩韋呢?性子左才需要佩韋呢!早知道就該叫謝軟軟、謝好好!

幺兒媳婦出身雖然低,不像大媳婦、二媳婦那麽斯文體面,可出身低也有出身低的好處。知情識趣,不愛作鬧。難得的是能照顧好幺兒,聽說生孩子之前都是親自下廚的。

如今幺兒的終身大事也解決了,小孫子健康成長,眼看著又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還求什麽呢?

老兩口對視一眼。

就這樣吧!兒子喜歡,什麽都好。



吃飯時,奕和一直都很忙碌。

要照顧第一次來做客的侄兒,也要伺候好公婆,更不能怠慢了最心愛的謝佩韋——至於小齊,小齊是不用操心的。什麽時候都虧待不了他。

奕和知道謝佩韋不喜歡他對公婆顯得太殷勤。

可是,就很激動啊!

今天的一切都很玄奇,煩惱擔心多日的憂愁故事都沒有了,奕和激動得完全忍不住。

再說整桌飯菜都是他親自操持的。事前費了那麽多心思,不好好地介紹、表現一下,怎麽對得起他昨天召集助理們開會、一大清早風風火火的忙碌?桌上每一個菜都花費了很多功夫!

吃過飯,老爺子和老太太年紀大了,謝幸身體也不好,一家子都有午休的習慣。

奕和還親自去看了公婆侄兒的住處,詢問是否有需要和不便之處,安排妥當了才出來。

他也知道公婆侄兒都有助理,東西肯定都帶齊了,帶不齊也能馬上買好常用的送來,但他作為主人總得去關心一二。

——這個家裏,奕和才是真正的主人,連謝佩韋都只是最尊貴的客人而已。

普通家庭或許很難體現出主客,他們這樣都用助理的家庭就不一樣了。齊璇靖在其他所有謝佩韋的家宅裏都能做主,唯獨奕和別墅裏,負責一切日常的是奕和的生活助理,安保工作則由安華負責。

所以,這事謝佩韋完全幫不上忙,只是在奕和旁邊站著,是個“夫妻”一起接待的意思。

安頓好公婆侄兒,奕和吩咐助理給自己收拾行李,他晚上就要走工作行程了。

他則跟著謝佩韋回了臥室。

謝佩韋覺得跟著奕和應酬家裏人比上班還累,第一次在午休時虛弱地上樓躺屍。

“我給您按一按?”奕和卻精神無比旺盛,看上去還能戰鬥三十六個小時。

謝佩韋也不要他按摩,就這麽歪頭靠在他身上,把他當枕頭躺著。兩人都進入了一種很玄妙的感覺。默默無語又愜意地相處許久之後,謝佩韋緩緩開口:“我還沒有開始另一段感情的準備。”

奕和馬上就想說什麽,被謝佩韋打斷:“我知道你不索求也不會追問。”

被他枕著的奕和就安靜了下來。

“我們相識的開始就不怎麽平等,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們會躺在床上,談論這個話題。”

“你有很多疑慮、焦躁、不解,不確定?或是沒有安全感。”謝佩韋能感覺到自己頸項緊貼著的皮肉血脈在呼吸,與他靠在一起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玩具,“我也沒有安全感。”

“安全感是個很奢侈的東西。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呢?”

“但我想讓你知道的是,從一開始,我就給了你承諾。你和我有婚姻,有協議,還有念澤。”

“很多事情你沒有必要那麽戰戰兢兢,覺得會被人奪走。你是我的合法伴侶,我們的關系被法律保護,你是念澤的合法監護人,只要你沒有做出法律不允許的事情來,念澤永遠都是你的兒子,這關系比什麽都真實——爺爺奶奶搶不走你的孩子。”

“小和。”謝佩韋突然點名。

奕和認認真真也沒閃神,馬上就給了回應:“嗯,先生?”

“我可能不能給你感情。但我給了你婚姻。長久的婚姻。”他始終穩穩地躺在奕和的身上,目光在臥室穹頂與落地窗的某個點上失去了焦距,“你不背棄婚約,婚姻就會一直存續下去。”

可能不能給我感情。

奕和眼中一片濕潤,他控制好自己的哽咽,使自己說話時聲音正常:“謝謝。”

謝謝你考慮到我的安全感,又給了我一個附加的承諾。

從一開始,我向上天哀求的,也只是不分手而已。



顧及到晚上的工作行程,奕和沒顧得上晚飯就先出發了。

謝佩韋比他多留兩天。本以為跟著父母侄兒住在一起,可能會有點什麽家庭的溫暖吧?老爺子不聲不響卻是個霸孫狂魔,除了吃飯睡覺,謝佩韋任何時候去看兒子,老爺子都在。

打小就富貴的謝佩韋終於體會到了貧窮人家搶電視遙控器的痛苦!

畢竟,電視可以買。兒子他是獨一無二的啊!不可能做到人手一個謝念澤。

老太太還喜歡半夜敲他的書房門,進門就數落:“還沒睡啊?什麽工作不能白天做?秘書不夠用,我出錢給你雇一百個?”好嘛,母子過招不帶忘仇的,白天諷刺一句,晚上馬上還回來。

隔了一會兒又來:“這都幾點啦,怎麽還沒睡啊?我跟你說熬夜容易猝死!”

謝佩韋:“……”

奕和不在家,孤枕難眠。我熬個夜怎麽啦?!

謝佩韋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那麽喜歡出差。

登上飛機的時候,發型都似乎帶了點雀躍,走下飛機的時候,感覺到了異國他鄉的自由氣息。

成年人就不應該跟爸媽一起住,想想看,爸爸會搶你心愛的崽兒,媽媽還要管你幾點睡覺,試圖把三十幾歲的你當作三歲幼童進行細致管理,簡直令人發指!

此次出國是為了談一份能源合同,當地局勢剛剛穩定,城市街頭還能看見戰火的痕跡。

兩邊都是披著馬甲來合作,大方向是雙方都有達成協議的意向,具體談起來還是比較艱難。白天談判,晚上跟幕僚團隊研究資料商討策略,在國內做的功課再多,臨場發揮還是覺得不夠。

謝佩韋休閑的時候喜歡喝點酒,這段時間滴酒未沾,壓力也比較大。

這天正開會,齊璇靖匆匆忙忙進來,在謝佩韋耳邊低聲說:“安華來電話,奕和先生落水。”

謝佩韋霍地站了起來:“人呢?”

齊璇靖微微搖頭:“剛發生的事。那片水域比較覆雜,人還沒找到。”

謝佩韋看著堆了滿桌的資料,熬了幾天都比較憔悴的團隊成員,想說馬上回國,又實在說不出口。僵了片刻之後,他問齊璇靖:“你馬上跟進。二十分鐘沒有新消息,馬上準備回國。”

——飛回去也要近五個小時,到奕和拍攝綜藝的地方還得四五個小時。

何況,他也不是專業的搜救人員,趕過去也沒有用。

齊璇靖又匆匆忙忙出去。

“沒事。繼續。”謝佩韋努力鎮靜,卻根本壓不住心頭的怒火。怎麽會落水?!

所幸沒多久齊璇靖就帶來了新消息:“人已經上岸了。奕和先生水性很好……”

謝佩韋方才猛地爆發出怒氣:“馬上查明白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為什麽會掉水裏?掉哪個水裏?拍個綜藝節目為什麽會去水域覆雜的地方下水?!安保措施怎麽做的?安華在幹什麽?!”

整個酒店會議室裏只剩下謝佩韋的咆哮聲,齊璇靖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據他所知,真的就是個意外。

奕和目前拍攝的綜藝國民度很高,所謂槍打出頭鳥,太紅的節目通常都要面臨各方面的明槍暗箭,為了堅強地存活下去,立意健康,三觀正派,最好還能搞搞公益,才能保證屹立不倒。

此次綜藝拍攝就扯了個關愛留守兒童的虎皮大旗,組織了一批父母進城務工的留守兒童,跟著藝人們一起經營旅游項目。但是,哪怕節目組事先挑選得再精心,“兒童”這個東西是不受控制的。

剛開始幾天還好,這批“淳樸”的鄉下孩子都很老實,讓幹什麽就幹什麽。混上幾天之後,摸清楚了狀況,頑童本性畢露,開始拉幫結派自己找樂子。奕和他們所在的新開發景點有竹筏和漂流項目,這群熊孩子就趁著半夜去劃船,打算打魚烤來吃……

半夜三更,節目組也要睡覺。駐地離河邊還有一段距離,誰會大半夜去河邊守著?

得虧那地方鄉下安靜,幾個熊孩子尖叫起來時,馬上就驚動了節目組。

原來幾個熊孩子劃船出去,也許是鬧了意見,也許是鬧著玩兒,總而言之就在薄船上撲騰廝打起來,噗通掉了一個下去。掉下去的抱住船舷要上去,幾個小孩兒又在邊上準備拉,一邊輕一邊重,那船哪兒能不翻?

兩個會水的孩子爬起來,在倒扣的船上蹲著尖叫呼救,這才驚動了節目組和當地村民。

還有四個孩子,下落不明。

半夜三更漆黑一片,掉下水裏什麽都看不見。這種時候不是專業的救援隊,根本沒人敢下水,下水也摸不到人。可要等到救援隊過來,或是天亮,孩子肯定就涼了。

這事鬧得總導演差點想跳河。

當然,總導演沒跳,奕和跳下去了。

——他農村出身的苦孩子,沒什麽消遣,夏天就愛下河游泳摸魚。

至於城裏人覺得晚上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奕和小時候生活的農村,晚上都是黑漆漆的啊。黑漆漆就不活了?

他跳得毫無預兆,整個節目組更崩潰了。臥槽!李奕和要是出事,天指定要塌了。

奕和這麽一跳,安華帶著整個保鏢團隊都得跟著跳。

這時候天氣已經開始涼了,半夜跳河摸人,絕對是拼死下去的。齊璇靖帶隊比較鐵血,謝佩韋一向給錢大方,小夫人又這麽“英(愚)勇(蠢)”,不跳不是男人。

所幸這麽一跳,結果並不壞。

四個孩子救回來三個,還有一個實在是找不到了。

奕和高估了自己的體能。他以為自己還是從前在鄉下小河中暢游的李奕和,卻忘記了這一年之中,他經歷了懷孕生子的過程。安華看似幫著找人,其實一直在奕和身邊守著——這麽說也許很冷酷,但,他的任務是保護奕和的安全,其他目標都得往後靠。

最終是安華把奕和背上了岸,奕和已經徹底脫力,一根指頭都擡不起來了。

現在謝佩韋正在噴火,齊璇靖哪裏敢跟謝佩韋說?

一直到謝佩韋開完會,跟合作方碰頭吃了午飯,下午還進行了一輪磋商談判之後,謝佩韋又問情況,齊璇靖才盡量不站立場地把這件事說了。

要說奕和幹的這事兒絕對是見義勇為,他親自找到兩個孩子,保鏢找到一個,雖說都是保鏢抱上岸的,可要沒有奕和那麽縱身一跳,救援絕不會那麽及時。何況,他還從水裏摸出來兩個孩子。

但,擱任何人自己想,都不會希望自己的親人愛人去冒險。

——那種情況,不是專業救援,跳下去就是蔑視自己的生命。

謝佩韋好像沒有生氣。

聽完齊璇靖的講述之後,他就“哦”了一聲,問:“沒嗆水吧?恢覆了嗎?怎麽沒給我視頻?”

“您今天比較忙,奕和先生也在醫院休息。”齊璇靖說。

“給安華那一隊人都發額外的獎金。告訴他們,我謝謝他們了。”謝佩韋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叫黃雪給我寫個事故報告。”

黃雪是奕和的經紀人。

不叫負責奕和安全的安華寫事故報告,反而叫黃雪來寫——

證明謝佩韋對黃雪的工作很不滿意。

身為經紀人,必須評估給藝人對接資源的安全可靠性,這個綜藝節目的制作組,招來一群作死的熊孩子,害得我老婆不得不去見義勇為,那就是節目組不靠譜!既然不靠譜,你為什麽不早點發現,為什麽不早點砍了這種不靠譜的資源,要你這個經紀人有什麽用?!

什麽,這資源是我幫著從徐賜臻手裏搶的?我搶的你就不用重新審核評估了嗎?到底你專業的還是我專業的?!什麽都聽我的,還要經紀人幹什麽用?!

總而言之,都是經紀人的錯。不然呢?要我回去罵老婆嗎?

謝佩韋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可能,回國以後,老婆也還是需要……“提醒”一下的。

只是奕和那麽乖,如何不動聲色又慎重地提醒一句,還不能把奕和驚嚇到……也是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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