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閣下何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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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分鐘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三十上下的女人,燙著大波浪,長得也好看——忽略暗沈的膚色和身下輪椅的話。

她腿上蓋了塊輕薄毛毯,豎著眉看著進來的程默,“你怎麽才回來?幾點了?下午一點了!你給我送晚飯啊?我看你幹脆再遲些來,明天早飯直接送來得了。”

程默看了一眼表,12:31。他什麽都沒說,把東西放在桌上。

“你怎麽不說話?看我不順眼是吧?沖我發脾氣呢?覺得照顧我這個殘疾委屈你了?”她吭哧吭哧喘著氣,“那你別回來啊,把我餓死了少個累贅,你不就做夢也能笑醒了?”

她越說越不像話,程默皺眉打斷她,“再不吃冷了!”

“你還給我甩臉色嗎?”大波□□人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你行,你厲害,不過這是我家!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滾出去!”

程默默不作聲地收拾地上的果皮、碎屑,甚至沙發拐角還丟了個女人的胸罩。整個屋子是兩室一廳的小套,不過六十幾平方,他很快就收拾好了,“爸今天晚上回來嗎?”

“呵。”女人鄙夷地笑了聲,有些刻薄的味道,“老頭子死在外頭了!”

程默面無表情地說,“他回來我就多買份飯。”

“買什麽買,全餓死得了!”女人盯著他的後背,像是要盯出個窟窿。

程默幾次深呼吸後,頭也不回,“我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能有什麽事?有事找你來就有用了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爺,哦呦呦還說的頂天立地似的。”女人一邊吃炒年糕,一邊喝湯,吃得滋溜響,說話含糊不清,“等你回來頂個屁用。”

程默一言不發的推開門,隨手一甩,風有些大,那門闔上時發出重重地響聲。

女人的怒罵聲又傳了出來,“發什麽脾氣?你幹脆別來了!程默我告訴你,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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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點了根煙,離下午的課還有些時間,他準備幹脆走到學校。

這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屬於“打車浪費錢,走著路又太長”的範疇,不過程默閑來無事,也不想那麽早去辦公室呆著,這段路權當散心。

“前面那師傅,三中怎麽走?”身後一陣摩托車停下的聲音,然後有人問。

師傅???

程默自顧自向前走。

“嘿,你等等。”那摩托男追了上來。

程默四下一看,摩托男的方圓三公裏內只有自己,他沒什麽表情地轉過頭——這人瞧著好像還有點兒熟悉。不是他記憶力太好,而是這個人在小吃街買中飯的時候見過,還差點撞到他,前前後後也不過一個多小時。

摩托男看著他的眼睛,整個人一驚,脫口而出一句老套到掉渣的自來熟臺詞,“是你啊?”

程默長相很出眾,因為個子高,硬生生把烏漆嘛黑的中老年肥大版夾克穿出了高級感。不看眼睛,他的五官有白凈書生的俊俏,很容易讓人想到吟詩游園、泛舟賞花這種風雅的事,但那雙眼睛又有落拓不羈的江湖氣,也就中和了偏柔的外表。

“不是我。”程默說。

摩托男一開始驚訝的表情很快收斂了,“兄弟,我說……”不知道眼前人的面無表情是幾個意思,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任何一個外表突出的男人,尤其是年輕男人,被叫做“師傅”,能身心愉悅就見鬼了。

“我媽只生了我一個兒子。” 程默說,“別套近乎。”

“帥哥?”

“這種眾所周知的事情就不用說了。”

“……”摩托男噎了下,想了幾秒鐘重新組織語言,“你好,請問三中怎麽走?”

程默幹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摩托男若有所思,“你不是本地人嗎?”

程默想也沒想,“不是。”

“哦。”摩托男點點頭,從褲袋裏掏出手機,“你看看這個地圖,明明方向是往這邊的,為什麽還不停給我重新規劃路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瞎了。”

摩托男沒忍住笑了聲,“那念給你聽?從長林路向東方向直行500米……”

程默心中已經被國罵刷屏,不斷深呼吸後冷靜地開口,“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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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路無話,一直走到三中門口,摩托男真心實意地感謝程默,“謝謝啊。”

程默頭也沒回地朝大門走去。

“學校車棚在哪?”摩托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接著是門衛的聲音,“哦你新來的還不熟悉吧,我給你指指……還是帶你過去吧。”

程默額間一根青筋跳了下,這人難道也是三中老師嗎?

事實證明,生活中的巧合有時候比電視劇還離奇——摩托男不僅是三中老師,還是新來的那個數學老師。

現在這逼正人模狗樣的站在自己的辦公室,言簡意賅地做自我介紹,“我叫程風。”

旁邊是教導處主任,用手扶了把眼鏡,腆著肚腩站在旁邊,語氣很驕傲,像介紹自己留學回來的兒子,“程老師是Q大數學系畢業,獲得過模範優秀教師和師德先進個人等榮譽,所著的學術論文也多次在期刊上發表,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吶!”

程風寵辱不驚,淡定地站著。

期刊裝逼犯。程默在心裏冷笑,呵。

錢深悄悄和程默咬耳朵,“不得了,這新來的,氣場兩米八啊!”

氣場兩米八的路癡,呵。

“我們的於老師休了產假,5班和15班的數學課,就暫時由程老師代吧!”

錢深興奮了,“我說的沒錯吧,他果然是來代老於課的!”

“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程老師剛來三中,有不熟悉的地方,其他老師要熱心告訴他,發揚我們三中教師團結互助的精神,曉得嗎?”

錢深輕聲嘆了口氣,“又開始了又開始了。”

“我們當老師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學生學習。程老師雖然年輕,但是個優秀的老師。我這裏就不點名了,大家心裏面明白。有些老師平時備課上課不認真、不積極,敷衍了事,這樣的工作態度是不對的!我們為人師表,就是要給學生樹立一個良好的榜樣,教學生的同時,自己也要不斷充電,不斷進步!”教導主任紅光滿面,仿佛看到了三中美好的未來,“程老師的到來,就為我們高二段,甚至是我們三中,註入了年輕的血液,你們要多向程老師學習,共同探討,共同進步,爭取在這學期期末考讓學生考出更好的成績,有信心嗎?”

老師們稀稀拉拉地喊了聲,“有。”

錢深掏了掏耳朵,小聲問程默,“餵,你剛才沒喊啊!”

這辦公室原來的配置是五個老師,除去休產假的數學於老師,就只剩四個老師了。其中政治鄭老師是個中年媽媽,歷史劉老師是個圓臉小姑娘,於是這聲音出來明顯得很。

程默懶得理他。

“別那麽冷淡嘛。”錢深說,“新同事也姓程,以後我們辦公室就有兩個程老師了。”

程默忍無可忍,“如果搭個戲臺子,你和新來的能上去說相聲。”

“他?”錢深大驚小怪,“就新人這個狂拽酷炫,一副‘我是大佬別來打擾’的王八之相,一看就人狠話不多。”

不,人狠不狠他不知道,話是挺多,還是那種厚臉皮的多。

教導主任註意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瞪眼怒道,“我講還是你們講,你們在說什麽?大聲點!”

兩人趕緊低下頭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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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教導主任還有其他事情,沒在辦公室多留。

政治鄭老師家裏的事情雜碎,經常不在辦公室,她看著接下來沒課,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離開了,歷史劉老師趕著去上課,辦公室裏就只剩下程默、程風和錢深,錢深很熱情,“程老師是吧,我叫錢深,深入人心的深。你的位置在這兒,還有那什麽飯卡,到時候生活處的老師會給你的。”

當時數學於老師的位置在程默後面,所以現在這個位置就屬於程風了,他挑眉掃了眼,“挺好。”

“哈哈哈有眼光,上道兒!”錢深想拍程風的肩,卻被程風不著痕跡的躲過了,錢深也不惱,“這塊是風水寶地,辦公室角落的一個工位,領導突擊檢查也能提早做準備。”

程風屈指彈了彈程默的桌子,“這個位置更好,靠窗。”

程默不知道怎麽突然話題就引到自己身上了,幹脆不說話。

程風低頭瞧他,突然眼睛一亮,“你不就是那個……”

程默冷漠地擡頭回視。

“你好?”

程默說,“不好。”

“真巧我們以後就是一個辦公室的人了。”

你就不能說是同事嗎,為什麽要搞得和一條船上的賊一樣的感覺呢?

“那你叫什麽名字?”

程默無聲嘆氣,“程默。”

“為什麽要沈默?”程風莫名其妙。

程默冷眼看他,“此時此刻,我認為沈默較之言不由衷的話更有益於社交。”

程風莞爾,“這位老師,我很欣賞你的你無所不知,但是卻沈默不語。”

“哈哈哈哈哈哈。”錢深直接從轉椅笑到了地上,他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打住打住,講點普通大眾聽得懂的,做個人行嗎?他叫程默,和你的姓是一樣的。”

就是他。程風閉了閉眼,時隔多年,居然又碰到了,原來他叫程默。

好久不見。

半晌後,程風聳聳肩,“你這名字取得倒很隨意。”

“哦。”程默平靜地回答,“確實,你的名字就講究多了。”

程風毫不臉紅地接受了這個“誇獎”。

“還乘風,你怎麽不上天呢?”

“你們……”錢深笑得喘不過氣,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顫顫巍巍地指著兩人,“你們得區分一下吧,比如大小程?”

“什麽大小橙?”程默沒好氣,“臍橙澳洲橙?”

程風看著他的發頂,輕笑了一聲。

程默很快就回過味來,覺得那人在嘲笑他,轉過臉不再看他們。

錢深覺得此時就要發揮自己carry全場的調控能力了,“你們誰大誰小啊?默爺二十七。”又轉向程風,“你多大?”

程默不忍直視,錢深這個樣子像街頭媒婆,隨時找上門給人介紹相親。

程風已經在工位坐下來了,“二十七。”

“誒喲你們同齡啊。”錢媒婆笑開了花,盯著程風,“告知下生辰八字唄哥。”

“十一月五號。”桌上有層灰,程風皺眉道,“有抹布嗎?”

“哇不得了不得了。”錢媒婆沸騰了,“默爺,你得做小。”

程默:……

如果眼風可以變成飛刀的話,錢媒婆大概已經死得不能再透了。錢深縮了縮脖子,悄聲碎碎念,“巧是真的巧,兩個人生日就差了一天你不信不信,也是邪門了,難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還都姓程,小說也不敢這麽寫,要說他們倆沒血緣關系這可能嗎?餵,默爺我說……額好好好,我不說了。”

不管怎麽說,因為一天只差,兩人被官方認定為“大程老師”和“小程老師”這事兒,算是板上釘釘了。

而且很快辦公室的老師們也發現,這位大程老師,確實“能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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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沈默較之言不由衷的話更有益於社交——蒙田

“我很欣賞你的你無所不知,但是卻沈默不語。”原文是“我愛你的你無所不知,但是卻沈默不語”,作者高爾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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