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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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會出現在這裏不可能是巧合。

事故現場的中心地帶被趕來的警察和醫護人員圍得水洩不通,警車和救護車的警示燈將港灣上方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晝。安室趁沒人註意時悄悄離開,漫步在外圍稍暗一點的地方。

庫拉索早已不見蹤影,他沒有接到來自貝爾摩德的聯絡,回到組織後不知會面臨怎樣的局面,公安方面上頭的大人物顯然也不會對這次行動的結果感到滿意。不管怎麽看都是麻煩纏身的未來。但至少現在,安室什麽都不願意去思索。

回想這一整天,尤其是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個小時,他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距離上一針抑制劑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加上一些預料之外的因素,他能感覺到它的效力正在緩慢地衰退。但在明天早晨的太陽升起之前他都暫且安全,因此也無需太過擔心。無論是借用了誰的力量,成功拯救了數以千計人的性命這個不爭的事實都讓他久違地心情舒暢。讓燥熱的身體沐浴在早春微涼的晚風中,好像也是不錯的選擇。

就在他心無旁騖時,他與藏身在樹後的赤井再一次相遇了。

在彩虹大橋、在摩天輪上的交手過於倉促,況且還是在情緒高亢、頭腦過熱的狀況下,連自己說過些什麽都不能完全回憶起來了,對方的話卻依舊在耳畔字字清晰。而在停下腳步,目光交匯的瞬間,安室遲鈍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許久沒有親眼見過眼前的男人了。

還不夠久。他還清楚地記得萊伊的樣子。

事實上,赤井和他記憶裏的樣子幾乎毫無二致。最大的分別是剪掉了一頭長發,這他早就從偷拍照片裏得知了。歲月對他的優待從照片無法提供的細節裏顯示出來,時間流逝只是讓他眉目間顯得更加犀利和沈著。他在以一種令人覺得不公平的體面方式變得愈發成熟深邃,同時依然保有他的鋒芒。

這很好。安室無法想象他有別的樣子,他日思夜想的就是這張臉。如果不是為了增添迷惑性,他是不會采納貝爾摩德的建議,在易容時添上那些可笑的燒傷疤痕的。在這一切了結之前,他不能變。

顯而易見地,赤井是在這裏等他。出於某種原因,他就是知道自己會從這裏經過;安室沒有說話。出於某種原因,他感到先開口的如果是自己,就已經先輸了。

赤井卻沒有那種顧慮。

“身體感覺怎麽樣?”他用那種熟悉的低沈聲音說。

安室楞了一下。如果這才是真正意義上他們第一句帶有私人性質的對話的話,他必須要說……他沒有料到。隨即他意識到赤井也許不單純是指他身上因為打鬥留下的傷口。考慮到他們曾經經歷過的事,那記憶或許久遠,但依舊鮮明。

暴力行為容易誘發信息素釋放,而他又一直處於一個不太穩定的狀態。赤井可能已經距離他足夠近,他的鼻子向來靈敏。

安室的臉色沈下去。

“再好不過了,別太看得起你自己。”他不客氣地反擊道,將雙手環抱在胸前。“想繼續的話我奉陪到底。”

赤井搖了搖頭,向後一步,背靠在樹幹上。“我們彼此看起來都夠嗆得很,今天就別再受多餘的傷了。”

“是嗎?以一個死人的標準來說,你看起來真是好極了。”

赤井並沒有理會這句帶刺的回答。他話鋒一轉:“我讓茱蒂和卡邁爾去了之前的倉庫。水無憐奈已經不見了,不過他們找到了一些東西。我想還是交給你。”

“又是什麽禮物?”安室冷哼道。

“畢竟是你們的地盤嘛。”他有種順理成章的神氣。

安室下意識地想要拒絕這個邀請,就算只是為了看一眼這個男人受挫的表情也好。他太傲慢,總是這麽自以為是,以為凡事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做事看似給對方留下餘地,其實早已斬斷所有退路。

何況他有什麽理由跟著去?他在做出決定之前就知道這一定會是個讓自己後悔的錯誤——

赤井看著他,像是不能理解一件簡單的事情怎麽會讓他考慮得這麽費勁。

“走吧,距離這裏只有十五分鐘車程。還是你希望我改天送到你手上?”

紅色的福特野馬,打開車門時安室註意到上面還有昨天留下的刮傷。系上安全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搖下車窗,並沒有詢問主人的意見。

赤井只是沈默地發動了引擎。

車平穩地向灣岸的另一端行駛。越背離後視鏡中游樂園絢麗的霓虹燈光,他們逐漸被更深沈的黑暗所籠罩。安室掏出手機發了幾條訊息,之後似乎是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夜景,發絲在加劇的夜風中飛揚。

出乎他意料,和赤井同乘一車的感受並不是難以忍耐的。

“你的部下們沒有跟來?”即將到達終點時,赤井冷不防問。

安室用漠然的眼神瞥他一眼。

“我是說,平時連你在咖啡屋都要監視,上了我的車反而不見蹤影,很奇怪吧。”

這句話裏的信息量出奇的大。但仔細想想,安室卻並不覺得驚訝。像他這麽厲害的男人,比任何人都提前洞察這一切也不足為奇,這一點安室從過去到現在都是承認的。

“那是他們自作主張。我已經讓他們都撤了。”他按下內心不知名的焦慮回答。

赤井聞言,嘴角莫名地微微上揚。“他們只是希望你沒事。”他說,帶著一種微妙的“不要太為難他們了”的口吻。

安室心中一跳。在某個瞬間他有種赤井可以理解這些的錯覺,但他很快嘲弄了自己的這一想法。

“他們只是希望‘讓’我沒事。”他將視線投回窗外,淡淡地說。“這是有區別的。”

到達目的地後,赤井卻開車筆直地穿過了倉庫的集中區域。安室扭過頭往回看了一眼,耳邊傳來赤井平靜的聲音:“別擔心,我讓茱蒂他們在前面等,很快就到了。”

安室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從現在就開始後悔。

三分鐘後赤井將車停在了碼頭的末端。安室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只依稀能分辨出這裏似乎是一個小漁港。空氣中隱隱漂浮著海水的鹹味,車頭前方正靠在車身上聊天的一男一女被吸引住視線,他們身後不遠處是一道被拉上了的白色鐵絲網門,連同地面被上空的幾盞高功能照明燈打得一片慘白。鐵門背後的更深處卻像是連燈光都能吞沒的黑暗。

赤井熄了火下車,安室緩步跟在他身後,沒有要靠近的意思。他遠遠看著赤井和他們說了什麽,接著茱蒂斯泰琳和安德雷卡邁爾齊齊向他投來一個混雜著遲疑和輕微敵意的眼神。最後兩人各將某件物品交給赤井,被他一並塞進外套兜裏。

赤井往回走了幾步。“跟我來。”他對安室說。

安室挑了挑眉,腳底下不動:“去哪裏?”

赤井沒有再回答。他轉身朝那道鐵絲網門的方向走去。

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早有預備的安室連火大的力氣都沒有了。赤井我行我素的本領登峰造極,他不是沒領教過。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這裏並不是能步行回去的距離。比起跟上赤井,和另兩名FBI探員一起留在這裏等人來接,也許還要更令人不快一點。

他無可避免地與另兩人擦肩而過,也根本沒想過繞道而行。卡邁爾訝異地瞪大眼睛,緊接著尷尬地半側過身,臉上浮現在夜幕中也可見的紅色;而茱蒂只是向高大的德裔男人投去疑惑不解的一瞥。

一個Alpha和一個Beta。有意思,安室在心中自嘲地暗想,他沒想過自己現在的狀態也可以運用成一種辨別能力。

鐵門上繞著幾圈鎖,赤井一借力便輕松地翻了過去。他站在一臺發著光的自動飲料販賣機前研究了一會兒,從兜裏掏出幾枚一百元硬幣投進去,按下其中一個按鈕,安室便很快聽到機器運作和重物掉落的聲音。他又重覆了一次。

安室隔著一道鐵絲網,冷漠地註視著他。

“你在幹什麽?”

“如你所見,買咖啡呀?”赤井邊理所當然地說,邊彎下腰去出貨口取兩個易拉罐。“往前走一點可以看到海,不過來嗎?”

安室將目光對焦至近處。在和他等身高位置的鐵門上釘著一塊警示,清清楚楚地寫著立入禁止和非關系者勿入幾個字。

赤井氣定神閑地朝他晃了晃左手上的咖啡罐:“請你喝咖啡。”

鐵絲網又發出一陣可憐的哐啷啷巨響。安室拍了拍手上的灰,接住赤井拋過來的罐裝咖啡,金屬的壁身是溫熱的。

“卡邁爾和茱蒂對你還有點心有餘悸,我們單獨說話比較好吧。”赤井用單手拉開易拉罐環。

安室的眼睛越過他望向昏沈的遠方。

“海在哪裏?”他問。

說有海什麽的,其實差不多就是騙人的。

從木質棧橋的二層眺望,近處的礁石旁停靠著大大小小被帆布蒙上的漁船。海延伸出去不過數百米,便被困在一道高聳的防波堤內,完美地阻絕了所有視野,毫無景色可言。

這是個溫和的夜晚,黯淡的海面上籠著薄薄一層霧氣,月色和遠處金黃的路燈也藏匿在其中。潮水低柔的轟鳴聲穿透陰霾而來,風中交織著海水特有的氣味,將他們暧昧地包裹在深黑色裏,像一個微型的獨立宇宙。

在安室身前,背對他倚著欄桿的赤井輕輕地咕噥了一聲:“一片漆黑啊……”

安室坐在長椅上,抿了一口咖啡,沒有說話。

“會冷嗎?”

“我說會的話,難道現在就可以回去了嗎?”

赤井扭過頭,表情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隨時都可以回去。”

他說得對極了。有病的一定是在大半夜隨隨便便跟人來到禁區吹風的自己。安室捏著罐身想。

“你經常來這裏?”某種程度上他開始感到自己是在沒話找話講。他為什麽還不離開?

“從在組織臥底時有空就會過來,後來也偶爾。”

“帶憎恨到想要殺死你的人過來?”安室幹笑一聲。“從明天開始這地方就會設下埋伏了。”

他從斜後方看赤井露出一小張棱角分明的側面,光潔而削瘦,瞳孔反射著細微的光,冷硬的五官仿佛都因為光影朦朧而顯得柔和起來。

他輕微地動了動嘴唇。“隨你喜歡。”

安室別過眼去。

“能把面具摘下來了吧。”他突然說。安室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什麽?”

赤井轉過身來面對他。這動作帶動起一小陣衣料摩挲聲。

“波本也好,安室透也好,降谷零也好。看著都怪累的。”他將手肘擱在護欄上,沈聲道。每報出一個名字,安室都感到後頸竄過一道如電流般的涼意,他幾乎要為之顫抖。“這裏已經沒有別人了。”

安室扯著嘴角笑了笑:“你在胡言亂語什麽?發燒的話,早點去看醫生。”

赤井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是嗎?”便沒有再說什麽了。他側著臉,目光久久停駐在底下的礁石上,看得太久了,總讓人懷疑他其實只是在放空。過了一會兒他又靜靜地說:“不覺得這種環境能讓人安心下來嗎?在這裏誰都不用扮演,什麽都不用負擔,不會被別人倚賴,不需要滿足任何期待。”

安室確實是詫異的:“聽起來真不像你會說的話。”

赤井聳了聳肩。

“像我們這樣的人……”他暧昧不明地停頓,像是對接下來要說的話還沒有完全準備好。這對安室來說又是件新奇的事——不如說今夜的經歷從頭到尾都離奇得宛如在做夢。“連未來都無法確定,能留給自己的選擇太少了。偶爾想保留自我的一點點奢侈,這種自私不能被接受嗎?”

憤怒的殘焰在安室的胸口重新熊熊燃起。傷口可以愈合,可他的怒火卻鮮活如故。

“說得好聽。”他咬著牙冷笑道,“宮野明美呢?你也想說,她的結局是因為你別無選擇嗎?”

蘇格蘭呢?

別提這個名字,安室按捺著想。別在他面前提這個名字。我只需要……我只需要刺中他的軟肋。

在雲層遮住月亮的片刻裏,赤井像是完全湮沒在陰影中。然而那只有一瞬。盡管十分有限,但暗淡的月光很快又流瀉在他身上。

“那是我的責任,我從來沒有打算要推脫。”他沈著地、用難以分辨情緒的語氣說。

安室哼了一聲。

“我們都是常年在身不由己的夾縫裏生存的人,在做出每一個決定前首先都會考慮需要支付多麽昂貴的代價,背負多麽沈重的精神壓力和孤獨感,我認為你也同樣明白這一點。”

赤井將臉轉向他,並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即使在最昏暗的光線裏,他墨綠色的瞳孔依然明亮而澄澈——和安室記憶裏的重疊在一起。

他幾乎要討厭起自己的記憶力。

“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他來這裏不是為了這個。不是為了不小心窺探到赤井內心的一小部分。

回想起來,安室已經開始責難自己的愚蠢。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聽,拿了東西就走嗎?他真的以為在他和赤井秀一之間,能有一次冷酷的、不摻雜私人感情、也不觸及過去的談判嗎?

“難道先問我的不是你嗎?”赤井反問道。“我原本只是想說,既然我們對對方都無欲無求,至少現在可以輕松一點。你不用偽裝成任何樣子,也不用考慮任何事情。”

安室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誰說我對你無欲無求?我想要你的命啊。”

“抱歉。我現在還不能死,有還沒完成的工作。”他說,“這點你也是一樣,所以你也不能死。”

“開什麽玩笑,你我是不知道,我可是會長命百歲的。”

赤井難得地笑了一下。

“……這樣也不壞。”

這就夠了。安室站起身來,將還未喝幹的咖啡罐留在長椅上。

“已經很晚了。說要給我的東西呢?”他瞇了瞇眼睛。“如果是騙我的話,我現在就把你扔進海裏去。”

赤井瞟他一眼,有點像是無可奈何地從衣兜裏掏出一枚彈殼,用鑒證科常用的透明塑膠袋裹著。

“琴酒打傷水無憐奈時留下的彈殼。”他把塑膠袋遞給安室。“上面形成的射擊紋路很特別,調查一下來源可能會有收獲。”

又是這一套……安室翻著白眼想,將東西揣在褲子後兜裏。

赤井摸出一盒煙來,又繼續在身上翻找著什麽。他甚至解開兩顆扣子摸了摸內兜,依然一無所獲,終於認命地放棄。

“有火嗎?”他問安室,看上去有點郁悶,“火柴好像掉在摩天輪那裏了……”

安室沒有隨身帶火的習慣。但現在穿在他身上的並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在游樂園的休息室順走的一套工作服。他確實記得自己沒有把褲兜裏的一次性打火機取出來。

“如果還在裏面的話……”他嘀咕著,指尖在口袋深處碰到硬邦邦的塑料制品。他把它掏出來。

在經過一番波折後,這也算是個小小的奇跡了。他將打火機扔給赤井,然後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

“拿著吧,我走了。”

“唔。”赤井低頭,熟練地試著擦了一次火。打火機完好無損,跳動著的火花短暫地點亮了他的臉龐。“能回得去嗎?”他明知故問。

“讓部下來接我了。”安室說著,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

走下最後一格臺階時他最終還是擡頭看了一眼。

赤井的身影隱匿在黑暗中,只是模糊不清的一團。接著他又捕捉到了擦打火機的聲音。

一次。兩次。三次。

在兩次微弱的火星之後,終於有一小簇溫暖的橘紅色火光亮起,化成一個光點。

安室輕輕地搖了搖頭,快步向鐵絲網門走去。他必須得離開這個毫無真實感的空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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