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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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連續幾日不分晝夜的高強度工作之後,案件得以圓滿解決。為數不多地幾位有家室的部下們被困在搜查總部多時,終於能夠回家與妻兒團聚,現在正能趕上哄孩子入睡的時間。而降谷推辭了和其餘人一起去居酒屋喝一杯的邀請,並且大方地提議他們可以刷自己的卡。

他喜歡這樣的時間,是自他回歸之後才新養成的習慣:偌大的會議廳在不多時內便只留下他一個人,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舒展一下筋骨,開始將搜查板上用磁鐵釘起的線索一一取下歸檔,擦拭用各色馬克筆留下的指示標記,收拾會議桌上殘留的咖啡紙杯和煙灰缸。這些“雜事”能讓他有種切切實實、腳踏實地的安心感和歸屬感,整理的同時也給了他在腦中漫無邊際地想些瑣事的空閑。

晚餐可以吃肉醬通心粉,既快捷又管飽;家裏的速食面應該也需要補貨了;還有三套西服留在幹洗店,這幾天都抽不出時間去取,明天可以順路帶走,他把收據放在哪兒了?上次在休息室遇上交通科被拉去湊聯誼人數,回頭他得記得去討個饒回絕掉;可以的話真想睡個懶覺,如果明天在波洛不是早班就好了——

不,波洛不會再排他任何一檔時間了。

不會再有用打折面包做的三明治,雖然他在非常、非常偶爾經過波洛時還碰巧餵過一次大尉。不會再有叫他“安室哥哥”的小家夥們,連堅持稱呼他零哥哥的小鬼頭都搖身一變成了高中生偵探。不會再有千面魔女的深夜來電,RX-7的副駕駛座已經空了好久。不需要真假參半地說話,不需要隨時隨地偽裝,回覆郵件時不用在三個賬號和三種語氣間來回自如地切換,他甚至已經快半年沒有在射擊訓練場以外的地方開過槍了。

他還在適應。

有人在敲門,然後推門進來。

“降谷先生,抱歉,可以占用您一點時間嗎?”

奧田響子是三個月前才報道入組的新人,不久前剛滿22歲,由他破格指名招攬進警備企劃科。她在警校時期的出類拔萃連降谷的上司都有所耳聞,降谷特意在她畢業前便去實地考察,也和她談過話。奧田給他的印象是相當獨立、聰慧、堅韌、有主見且善於思考,令人心生敬佩的優秀女性。老教官評價她“有時候會不由自主想到十年前的你”——降谷只是一笑置之。

但如果說他還有別的什麽私心的話,他無法否認,奧田也是一名Omega這個事實贏得了他的一部分好感。女性Omega,出生於偏遠地區,沒有顯赫的家世,從某種程度上降谷感到自己可以理解她的處境。他所能為她做的,就是將她與別人一視同仁地對待。也正因如此,奧田尊重他有別於一般上級,其中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降谷先生……風見先生說您這時候會在這裏。”

她將門留著一道縫隙,走近幾步之後便停在那裏。降谷觀察著她和她的肢體語言:她依然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套裝,沒有大衣,顯然不是在離開辦公室前來打個招呼那麽簡單;她的雙手在身前交握,捏得緊緊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足尖而不是直視他。你很少能在奧田這樣的人身上看到如此猶豫的表現。她在緊張,在煩心著什麽,降谷想,但並不是從壞的意味上。更確切地說,她似乎正為什麽而激動不已。

降谷將手中的擦子放在一旁,自己也倚在桌沿。他松了松領帶,解開袖口的紐扣,邊慢慢將衣袖卷至手肘邊隨意道:“已經下班了,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她暗暗吸了口氣,指尖撫摸著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金屬表帶。

“我知道這是非常無理的要求……但是降谷先生,我想申請一個月的假期,請您批準。”

降谷挑起了眉。奧田可能是最後一個會向他提出長假申請的人。但另一方面,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又並不使降谷感到意外。入職三個月以來奧田真正休息的日子屈指可數,連沒有重案發生的雙休日都常常泡在檔案室和訓練場。或許是她終於難以負荷這樣密集的強度,但降谷知道這不可能。

他想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你收到ICPO的邀請了嗎?”

他很篤定事實就是如此,但依然使用了疑問句而非陳述句,不想讓自己的態度嚇到她。

奧田輕輕地點了點頭。

ICPO(國際刑警組織)是政治中立、獨立運營的國際機關,與成員國的國家中心局都保持著密切的關系。他們的招募員搜羅全球各個機構的情報人員、執法人員、特工等等中最有潛力的新秀,在每年十一月左右向他們發出為期一月的訓練營邀請。明面上的目的是“提升個人軍事素養和提供國際交流平臺”,實際上多少有挖角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降谷自己在多年前也曾收到過這樣的邀請,他不感興趣,也並不認為吸引奧田的僅僅是國外的工作機會而已。

他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疑問:“你有自己的選擇,我完全沒有要阻攔你想走的路的意思……奧田,我只是有些好奇,畢竟能打動你東西不多。”

“不,不是這樣,”她飛快地否認道,隨即咬了咬下唇,難以啟齒似地,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她短促地瞥了一眼降谷,降谷感到她百般掙紮的起因仿佛是自己,不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只是因為……據說他們今年請了一位特別教官。”

“是誰?”

“……FBI的王牌狙擊手,赤井秀一。”

奧田自己也許沒有察覺到,她提起這個名字時,口吻裏有種柔軟而虔誠的憧憬和景仰。只有一點點,但已經足以讓降谷的皮膚上浮起一層微小的雞皮疙瘩。曾經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就能讓他如同被一把冰冷鋒利的匕首刺穿肺部,現在……現在他也不是很確定自己該有什麽樣的反應。

他或許不該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除了稍微有點頭痛。

他的恍惚只有一瞬。降谷低著頭揉了揉眉心:“你很崇拜他?”

她不安地挺直了腰,臉上難得地流露出些普通年輕女孩子的扭捏情態:“我是工藤優作先生和‘緋色的搜查官’系列的忠實粉絲,聽說主人公原型是赤井先生以後,也查了不少他的相關資料,一直很想見一見他。”

降谷無話可說。“既然如此,我更沒有攔著你去見偶像的理由了。明天把正式申請交上來,我會批準。”他投降般聳聳肩。

奧田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比她的理智更加迅速、也更加忠實地反映出她的喜悅:“非常感謝您,降谷先生。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麽容易……”

“就算是獎勵你這三個月來的優異表現。”他回答,狡黠地露出一絲微笑,“也為了嘉獎你沒有因為道聽途說就對我隱瞞真正的理由。”

奧田略帶羞愧地彎下頸子:“接到邀請之後我不知所措,私下找山下先生商議過,山下先生提醒我最好不要在您面前提起赤井先生和FBI。”說完這些她如釋重負似地松了口氣。而降谷也只能苦笑,山下是參與過在工藤宅那次失敗的抓捕行動的。降谷從來沒有對他們解釋過前因後果,想必他們在暗地裏對自己和赤井之間的恩怨都有著不少猜測。

他搖了搖頭:“回去休息吧。”

又只留下他一個人。他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在房間裏發了一會兒楞,接著有什麽促使著他從桌子上跳下來,快步走入自己的辦公室,並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欲蓋彌彰地反鎖上門。辦公桌左手邊最底層的抽屜,降谷清楚他要找的東西一直都沈睡在那裏。他用手指敲打著桌沿,眼睛瞪著抽屜把手,像是裏面鎖著某種洪水猛獸。

那根本什麽也鎖不住。

他蹲下來,索性盤著腿坐在地板上。拉開抽屜的縫隙中先是顯露出黑色的一角,然後薄薄一本活頁文件夾整個展示在他眼前。降谷將它取出來放在地上,沒有太多猶豫地翻開第一頁,赤井秀一的檔案赫然在目。

一整本當初他對赤井秀一的調查資料,在整理時鬼使神差地沒有丟掉,而是將它死死壓在他辦公桌、他記憶裏的最深處。降谷想總會有某一天他能夠棄之如敝履,不料它還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檔案紙的左上角用回形針別著一張從筆記本上匆匆撕下來的紙片,上面用黑色鋼筆潦草地寫了一串電話號碼。紙片背後還有一張三年前的偷拍照片,對焦不太準,但已足夠清晰。照片中的赤井站在紐約某條繁華的大街中央,左手放在槍套上,偏過頭跟身後的FBI探員說著什麽。他的眼角瞄向鏡頭,似乎是註意到了偷拍者的存在,又似乎只是巧合。取下紙片時降谷的手指不經意地撫過他的臉部。

降谷從後腰摸出手機。他近乎機械地將數字輸入,按下通話鍵,然後凝神聽著話筒中的回鈴音。他不知道這個號碼是否還有效,也不知道號碼的主人會不會接起來電。他不能多想。有什麽阻止他去想。

對面沒有讓他等得太久。

“赤井秀一。”

只有降谷自己知道他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沒有當即沖動地掛掉電話。

“是我。”他克制著說,覺得自己的聲音可能聽起來十分扭曲。

赤井起碼沈默了三秒。大概也沒有那麽漫長,可在降谷的感覺中就好像自他們分別後的一年多那麽久,就好像被他無端而生的恨意所貫穿的過去三年那麽久。他屏住呼吸,三秒之後聽到汽車喇叭的長鳴和重新運轉的引擎聲。他當然在車上,降谷盯住那張照片,不知所謂地想,他還能在什麽地方。

“降谷君,”對方同樣不知所謂地說,像在進行某種多此一舉的確認。“你有我的號碼。”

是,我有你的號碼。沒有別人知道但我一直有你的號碼。降谷試圖從更深層的意義上理解他的話語,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大腦如此困頓。最後也只能勉強得出一個結論。

“你以為你的號碼很難查嗎?”他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撥著照片邊緣,“別小看日本公安了。”

赤井呼了口氣,聽上去像是低笑,或是嘆息:“你總是要曲解我的意思,降谷君。我只是在說你。”

降谷當機立斷地決定他們不能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

“我有一名部下剛才來找我談話,ICPO訓練營的事,”他盡量心平氣和地說,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的怒氣,“你什麽時候離的職?還是現在幫ICPO挖角也是FBI的工作之一了?”

“如果有這樣的事,我相信日本公安會很快得到消息的。”

“……”降谷不說話了。

“ICPO這期訓練營的負責人,兩年前我在立陶宛欠過他一個人情,因此這回他邀請我去當教官的時候,我馬上就答應了。”赤井開始解釋道,低沈的嗓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擊打著他的鼓膜,擊打著他的胸口。他原本不必這麽做,他對自己好似總有比對旁人更勝一籌的耐心,而降谷直到現在才朦朦朧朧地逐漸意識到。“至於你說的挖角,我不否認他們有這方面的意圖,但最終決定權在學員手中。都是你情我願的事,而我只是單純地去傳授一些經驗,你可以放心——如果這就是你在擔心的事。”

“我知道。”降谷幹澀地說,他只能說。他遙遙聽見馬路上車流的聲音,不確定自己是否只是想聽赤井一直這麽說下去,不管他將要說的是什麽,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將要說什麽。

假設一個人想要將與別人的對話進行下去,僅僅拋出“我知道”必然是最差勁的選擇之一。因此赤井也不得不安靜下來,車流聲完全取代了他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後他才思索著開口。

“要是你真的那麽在意你的部下,為什麽不自己也來?”對比起他的提議,赤井的語氣不慍不火得過分。

降谷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反應都是:他不是認真的。

“我要掛了。”他說,喉嚨像湧進煙塵灰燼般堵塞。

“我可以替你申請一個教官的職位。”赤井若無其事地繼續道,電話那頭有人正在焦灼地不斷按著喇叭催促。“仔細考慮一下,別急著拒絕。”

降谷沒有回應。他真的切斷了通話。

他該把東西收起來,或是扔掉也好。但是他發現自己握著手機動彈不得,手機在他掌心中發燙,像一顆跳動著的心臟。

我該去的。他註視著那張照片上相對年輕的赤井,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橫沖直撞。他該去的,為什麽不呢?

他該去的,就算只是為了見赤井一面。他已經不再怨恨也沒有憤怒了,所以這一定是他最平靜、最明晰、也最清醒的時刻。即使在這樣的時候,他發覺赤井依舊對自己有著勢不可擋的影響力。比如他剛才只是有一句句子說得模棱兩可,那聲音在降谷胸口盤旋不去,而他竟然因此就開始愚蠢地、搜腸刮肚地思考著,嘗試說服自己那是“別急著拒絕這個職位”的意思,而不是“別急著拒絕我”。

他們之間還欠缺一個了結,降谷沈沈地想。如果一次會面能夠解決他長久以來的癥結,那自己義無反顧。

他拿起手機,鎮定異常地打下“好的”,以短信的方式發送給赤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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