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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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由然送到樓下,由然跟華桉打完招呼下了車,見華桉好像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下午沒地方去了,回家又討人嫌,介意我留在你這兒討杯茶喝嗎?”把由然送到樓下,華桉手扶著方向盤,探過身子,給了由然一個歪頭殺。

“呃……”

“怎麽,不方便嗎?”

“下次吧?”

“好吧。那微信聊?”

“好。”

看著車子開走了,由然終於送了一口氣,跟客戶吃飯其實怎麽都有些要吊著,不能太松懈——其實也不過是因為他活的太擰巴而已。

由然把空調開到16°,等辦公室裏都涼透了,才切換回26°,回到辦公桌處理一些圖紙。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也沒特意去看看時間,等從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已經照到腳邊,這平靜也始終沒被打破。

“由由。”

有人闖入打破了這刻平靜——是馬小東。

“誒?你怎麽來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在這兒,所以就過來了。”

“你過來幹嘛?”

“哎,心煩,我就是想找你說說話。”

“怎麽啦?”

“哎……”

“跟男朋友吵架了?”

“男什麽朋友,也就那樣,是跟我媽。”

“你跟你媽跟母女似的能有什麽好扯的。”

“我媽這回動真格了。”

“什麽意思?”

“我昨天被帶著去相親了。”

“相親?”

“那不正好,你有心赴死還怕什麽?”

“你怎麽說話呢?”

“麻小,你就不能活的敞亮一些?這些事如果你不處理好,遲早都要來的,早來晚來而已,你怕什麽?”

“我怕啊,什麽都怕,我膽小怕事,怎麽辦。”

“出櫃?”

“我不敢,我又不像你那麽勇敢。”

“喝水嗎?”由然從座位上起身,往會客區走去。“腳挪開一點。”

“我想喝自己倒。”

“我哪裏是勇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

“知道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一回事,我好羨慕你。”

“你都這個年紀了,還說這種話幹嘛?”

“不然我能說什麽。”

“麻小,雖然這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之前也討論過,但是我覺得,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別的辦法,這樣下去,相親結婚是必然——可是你這樣是在害人。”

“我怕對不起我爸我媽。”

“這樣就對得起他們了?按照你的性格,結了婚也肯定收不住心,所以你能做到跟那幫人說的什麽“退圈”一樣嗎?變直男?這種話說出來你自己都不信,為什麽要變那種人?”

“說實話我做不到。”

“退一百步說可能你做得到吧,可是又有哪個女人那麽倒黴,非要跟你過一輩子嗎?還是你打算騙人家生了孩子離婚?”

“我是那種人嗎!?”

“不然呢?這種例子也不少見。”

“我不想說這個。”

“你現在的問題不就是這些?不說這些說哪些?”

“總不至於離婚的。”

“那為什麽幹脆連結婚都不要有?”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嗎?”

“我怎麽樣?”

“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跟家裏人開口,我們老馬家就我這麽一個男孩,我要是回家開了這個口,天就要塌下來了。”

“塌下來又怎麽樣?你可以扛一下試試。”

“由由,我身邊從來沒有一個人出櫃有好下場——就連你都,都,都這樣。”麻小躺在沙發上,雙腳掛到沙發靠背上,枕著手臂仰起臉,叫人看不到他的情緒。

“麻小,你是你,我是我。”

“我怕我爸我媽受不了,怕他們不認我。”

“你認他們就是了,這關系總切不斷的。”

“你說的輕巧,你被家裏轟出來多少年了你回去過嗎?”

“錢回去了呀。”

“我又沒錢。房子車子哪樣不是他們給的,一旦跟家裏開了這個口,估計這些都沒了。”

“沒了自己再賺不也一樣嗎?”

“我又不想太辛苦——”

“得了吧你,那你就應該現在馬上起來,回家洗澡梳頭,然後跟你媽說你要馬上結婚,明年要小孩,硬不起來就直接去做試管,我倒要看看哪個女人那麽倒黴。”

“由由,我就是這麽一個人啊。”

“哎,我知道。麻小,咱們年紀也不小了,你不是說嗎,連00後都開始出來玩了,你如果還一直這樣拿不準拿不定拿不起,就算你有房有車,你有沒有想過,你有自我嗎?”

“我不知道。”

“雖然我被家裏趕出來了,可是這些年其實我過的也還行。知道父母身體健康,我自己也吃穿不愁的,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我也沒什麽好抱怨的。雖然你經常跟老羅說我無聊,可是那是你們不知道我內心裏有多麽豐盛,我一點都不無聊,老實告訴你,我已經做好孤獨終老的準備了。”

“你沒說過孤獨終老。”

“我是沒有說過,可是眼看著它好像終將會發生,我就要做好準備。我跟你不一樣,我希望自己的人生全都是自己做主,苦也好樂也好,對也好錯也好,都要自己做主。我爸媽雖然現在恨我惱我不跟我聯系不讓我回家,但是我想總有一天他們會原諒我——就算永遠都不原諒,也不是讓我回家低頭認錯的理由。”

“你還沒遇到你喜歡的人。”

“我遇到過了。我不光只有你一個朋友,網友也很多,我也見過很多自我感動的偉大的愛情故事,我也見過很多劈腿出軌,可是麻小——遇到一個你愛他他愛你的人太難了,有時你愛他多一點,他沒那麽愛你,你會覺得委屈。有時他愛你多一點,你沒那麽愛他,心裏會有負累。這幾年我也不是沒試過去喜歡別人,可是當我好像準備投入進去的時候才發現,對方好像也沒那麽非你不可,而且一旦我自己準備投入的時候,就會變得一點都不酷。”

“你很酷啊。”

“不酷。我很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就像之前網上的個性簽名,兩手插袋,誰也不愛。這樣的我可能才會比較酷一些。”

“對啊,我去他媽的,老子一旦對誰心動了,就會變得疑神疑鬼愛吃醋還愛撒嬌,想想都覺得受不了自己,特別撒幣。你是說這種感覺嗎?”麻小好像被由然的一句話引起共鳴,觸電似的支起身子。

“恩。”

“可是我又特別害怕孤獨……有時候想,哪怕是個女人也好,老了做個伴也可以。”

“哪有那麽容易就到老。”

“一眨眼就老了。”

“我爸我媽,好像吵了一輩子的架拌了一輩子的嘴,日子才過成那樣,還生了我這麽一個兒子,你呢?你覺得你跟哪路神仙才能風平浪靜的過一輩子?可能嗎?”

“由由,我怕。”麻小掉了個方向,把頭枕到由然的大腿上,盯著由然的下巴。

“其實我也怕的。”

“你怕什麽?”

“我怕啊,我怕我爸媽到老到死了都沒想開,帶著對我的恨,到死都不原諒我。我也怕自己現在心裏還豐盛著熬得住,等年紀大了心裏有些枯了就熬不下去了。”

“你後悔嗎?”

“怕,但是不後悔。如果讓我在擔驚受怕裏卻自在的活著和郁郁不安中委屈的活著,我還是要選前面一個——況且也未必一直活在擔驚受怕裏,日子是自己過的。”

“我跟你過唄。”

“你不怕天打雷劈?”由然低下頭看麻小。

“哈哈哈,我又沒說跟你磨,我怕什麽。”

“天打雷劈都不怕了,你還擔心個什麽勁兒。麻小,沒有人必須承擔你的痛苦,你的父母不必,也沒有哪個女孩子需要承擔它。”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慢慢來吧。”

“恩。”

“你會不會怪我耽誤你?可能你本來可以相親結婚,跟你爸媽和老婆和孩子共享天倫,讓我一個被家裏轟出來的死Gay煽風點火的鼓吹著去出櫃。”由然開玩笑道。

“哈哈,你真壞。”

“我是不好,可是一旦接受了自我,好像這些缺點也沒那麽難以讓自己忍受。”

“我可受不了自己了。”

“我也受不了你,你快走吧。”

“我今晚可能又要去你家吃飯了。”

“隨你便吧,多副筷子罷了。”

“你講話真難聽,好像是養條狗似的。”

“膽子小,自尊心倒挺大的。你別枕我的腿了,要麻了。”

“再枕一會兒唄,我每天都洗頭。”

“麻小,我說真的——可以的話,我也希望你過的幸福,但是別把你的幸福是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上邊兒。”

“你呢?你老爸老媽怎麽說。”

“我愛他們,只是不順從他們罷了。如果他們感覺到不幸,或許是因為我,但終歸是因為他們自己吧。”

“我剛才就該錄像,讓你看看你自己的嘴臉。”

“我說錯什麽了嗎?”

“什麽鬼!怎麽有你這麽不要臉的人啊!”麻小躺不住了,坐起來怒視著由然。

“我哪裏不要臉了。”

“剛剛還跟我說不要把幸福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上,現在又跟我說不幸要怪他們自己。”

“性質一樣?你能不能說話帶腦子。”

“怎麽不一樣!?”

“我爸我媽是因為觀念有誤,覺得我就應該到了年紀娶妻生子傳宗接代,就應該什麽都聽從他們——你呢?娶個女的當同妻,你性質跟我一樣?”

“你別胡說八道,我可沒娶。”

“你媽正打算幫你娶一個呢。”

“你說,實在不行,我找個人形婚好不?”

“隨你吧,我這個人太懶了,覺得沒意思的事情懶得做。”

“……所以你是覺得床上的事情也沒意思所以才做的那麽少?哈哈?手上的比較有意思?”

“很高興認識您,再見。”由然起身就要走。

“哈哈哈哈,好啦好啦,我錯啦。”麻小眼疾手快的跟著蹦起來站到沙發上,按住由然的肩膀,安撫認錯道。“我再想想吧,你說的都對。”

“哪裏對了,我家又不像你家,家裏有皇位繼承。”

“嘻嘻,沒有皇位,不過財產還算可觀。”

“今晚去外邊兒吃飯吧?你請客。”

“好的好的好的。你想吃什麽都可以。”

“龍肝鳳膽。”

“龍肝沒有,龍鞭你要不要。”

“麻小東你這個撒幣。”

是的,每個人的幸福都應該由內而生,從心裏開始充盈起來——如若某個人的幸福必須建立在別人的不幸之上,這是一種殘酷暴行。

而很多人從未感受到的那種自我認知的快樂,所以它也異常珍貴。它無關個人本身有多少優點又有多少缺點,僅在於個人本身對自己有充分的認知,並且擁抱這樣的自己,跟自己達到和解,才能,也才有機會收獲純粹的快樂。

人活一世,倘若連追求快樂的權利都有所缺失,可能,也有些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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