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清源正在重覆播放最初周生立襲擊研究所的錄像。

他一再仔細觀察錄像之中的人, 反覆重播，讀取其中的細節動作與表情神態。

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所搜集的資料，有關周生立本人的生平跟一些從認識他的人那邊所采集的口供，再對比研究所的案件發生之前周生立曾經出現在攝像頭上的那些片段, 最終得出結論。

“哪怕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也能確認, 這不是周生立。”

周生立本人對禮儀方面只有最基礎的中式商務禮節而已，襲擊研究所的那個‘周生立’, 卻對西方的禮儀非常了解。就連站姿都標準到如同服侍某些歐洲貴族，有著自我傳承或從特殊學校培訓出來的執事或侍從。

還有，周生立本人有的那些小的細節習慣, 在後來這位偽裝者身上完全看不出。

——周生立, 只是‘他’所選擇借用的一個形象而已。

值得慶幸的是，無論是因能力不足也好, 又或者傲慢，再或者他自己的偏好——影子怪物更傾向於維持自己喜歡的人格設定, 而不是百分百模仿被他所替代的人。如此一來, 下次遭遇的時候，還可以利用這些細節做判斷。

當然, 也可能是對方給他們留下的迷惑情報，為了下次百分百偽裝的時候不被發現。

假如真的如此, 對方所謀甚大，只能希望別給他們一個更可怕的地獄模式。

“你怎麽看, 老邱？”

他偏頭問向自己身側之人，那是一個短發精幹, 一看就當過兵, 年近六十的老者。

“你說的沒錯, 周生立只是他的偽裝形象之一。從人格測寫的角度來看，引發研究所案件的這個偽裝者，性格細致又傲慢，有著很強的等級意識，如果他不是主謀，那麽他所服從的一定是自己人格上認定的‘上位者’。他本身有著極高智慧，因而極端蔑視智商不如他的人。”

說完之後，老邱又補充了一句。

“假設，怪物真的有人格的話，他所表現出的人格就是如此。那麽進一步推測，他可能不是做不到完全模仿周生立，而是對周生立的人格以及智慧水平極度蔑視，才會毫不在意做出不符合周生立人設之事。”

非要深究其性格特點的話，智慧與傲慢，就是這個怪物最大的特征。

他不在意自己的情報洩露，因他不認為人類能利用這些情報把他怎樣。

碧清源一一記下來，之後又往後看，看到人皮被如同小精靈的存在卷起來塞入陰影時定格。

“野獸食其血肉是為了果腹，那麽他們要‘皮’又是為了做什麽？難不成是‘畫皮’？”

我想不用介紹，大家就都知道聊齋志異的故事，怪物穿上了人類的皮，偽裝成為人類的樣子，在人類間行走。難道影子怪物也是這樣做的？

老邱也仔細查看了一下這一段：“應該不是，他後來不是曾經出現在小宋面前，由影子變成人形嗎？可見他變化不依賴人類的表皮。也有可能，對他們來說，這就跟我們人類獵取水牛之後拿走皮革類似的行為，采集日常用品的制造材料跟戰利品。”

這聽起來讓人心裏很不好受，兩人皆沈默了一下。

老邱又換了個話題：“倒是那些小矮人似的東西是什麽，哈利波特裏的妖精？”

碧清源解釋：“類似的東西，應該是跟棕仙（Brownie）一樣，屬於淘氣鬼（Hobgoblin）的一種。哈利波特裏的妖精的設定，還有很多奇幻小說之中有關小精靈的設定，都是參考淘氣鬼。”

怕老邱不懂，碧清源進一步解說；

“棕仙是對人類比較親近友善的品種，淘氣鬼之中也有對人類懷有惡意的品種，譬如‘哥布林’。現在一提起哥布林，大家就想到奇幻游戲裏的設定，反倒沒人在意他們最初的來源。就好比，烏龜的種類很多，同樣叫烏龜，有壽命長達上百歲，可以一直長得很大的象龜，也有壽命只有幾年或幾十年，體型較小的水龜跟陸龜。跟那很類似，淘氣鬼是一個大類的品種名，該品種下有很多分類，我只能斷定視頻之中出現的這種，是淘氣鬼的一種，具體是什麽很難說。”

老邱忍不住感慨：“最起碼應該不是你說的對人類友善的棕仙。”

碧清源想了下，搖頭：“很難說，畢竟我們沒有見過真的棕仙，環境不同下，哪怕是同一品種的表現也不同。從有關棕仙的描述，唯一能確定的是棕仙這個品種的淘氣鬼對其他物種沒有太強攻擊性，而且容易被馴化。”

老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些如果是棕仙也說的過去，它們只是被那個怪物馴化了。”

好比再品種跟性情溫和的優良狼狗，訓練它成為鬥犬之後，也會對其他狗乃至人充滿攻擊性。對於馴化它的主人它的確品性溫和，但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對於其他人攻擊起來也會毫不猶豫。

碧清源嘆口氣：“品種的問題是小事，我們國家很少見到這種妖精類生物，我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悉尼的一棟公寓樓裏，也只有單個一只而已。這樣成群結隊數量龐大的小精靈，已經算物種入侵了吧？”

很少有人知道，其實這些‘妖精’之流的東西，也分地域。

就好像進化到失去翅膀，只能靠強健有力的雙腿攻擊敵人的鴕鳥，或者是極地的企鵝，四川的熊貓等，稀少的動物在一個小環境下生活，長久以來特化成適應於該環境的外觀跟習慣，這就是生物的地域性。

當你將‘生物’這一範圍擴大一下，到這些肉眼難以觀察的存在身上，就會發現他們其實也是有所謂的‘地域性’。跨地域的情況不是沒有，譬如天牛最初就是跟著松樹從俄羅斯擴散到其他國家跟地域。一旦到了新環境，比其他該環境物種占據優勢之後，它們就會大量繁殖，破壞當地生態。

‘淘氣鬼’是歐美，英國等地的物種，在內陸地區不常見。不過，這也是個很明顯的指向性線索。

“周生立——變化成周生立的偽裝者，應該曾在英國停留過很長的時間。”碧清源總結，“美國人不註重禮儀，歐洲人性格散漫，唯有英國人會對這些要求近乎嚴格與刻板。而且階級觀念上，也是直到今日都依然存在皇室的英國人更註重一些。就連他所使用的小精靈都是來自境外，他，恐怕是一只來自境外的怪物。”

變形怪的詞根來源雖然是埃及，但變形怪，或者說有類似特征的生物也在英國曾出現過記錄。

“影子妖精——影妖，我們可以這樣叫他，最初所在的地方，或者是長期居住之地是英國，他是怎麽進入我們國家來的？又跟湯教授在哪裏接觸過？”

了解這個怪物是境外來的之後，碧清源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怪物最初的接觸點應該是被扣押在國外的湯教授，為了替湯教授討回公道才來到他們這邊。

問題是，國外既然當初扣押湯教授，就沒準備讓湯教授跟外面的人接觸，那麽湯教授是從什麽途徑接觸到這樣的怪物？難道，跟教授的研究有關系？

還有湯教授過世之後都沒行動，在湯小唯被人扣住，乃至昏迷不醒之後也沒行動，為什麽突然就‘活化’了？

——缺了一環。

一定在哪裏，有一個關鍵的接入點。

可能跟操縱怪物的使者有關，但對於這名怪物使者，他們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

“看來接下來會有一段時間忙碌起來，我得再去跟宋隊說說，希望能找到跟湯教授研究有關的線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語，肯定也比我們盲猜來的有用。”

情報交換之中，鈴蘭博士雖然說了不少，但只是大致情況而已。沒有證據無法作為客觀佐證，這是他們這行的鐵則。

老邱道：“你們需要一個更專業的側寫師，你應該再去跟小宋說一說。”

碧清源失笑：“我們一個文書管理的支隊，申請側寫師太難了。而且，宋隊自己心裏過不了自己的檻。無論是招到誰，他都會忍不住跟您對比吧？”

說著，他轉頭看向身側，跟他同樣坐在沙發之上的老邱——所坐的位置之上。

“在他沒有找到您的屍體之前，這件事他難以放下。”

老邱不再說話了，他消失了。

碧清源擡手拿起就在老邱所坐的位置之上，放著的小盒子，那盒子打開著，展露出被擺在中間的一枚刻著【十九組紀念章】的小徽章。

碧清源看了看盒子，合上盒蓋。

“哪怕是我……也難以說清，您到底是殘留在心愛之物上的殘念，還是我自己太過懷念所產生的想象。又如何說服別人去放棄？”

邱玉仁，退休返聘的他們十九組的心理側寫師。

距他失蹤，已經是第二個年頭。隊裏的大家不肯放棄，他們都認為一定能找到，老邱只是遇到了點麻煩，他們一定能將人找回來。

碧清源說不出口。

對大家說，不要抱有希望，他說不出口。

甚至他自己都抱有一線希望，自己每次拿出徽章能看到老邱，跟他交談討論，全都是他自己精神分裂產生的幻想。又或者，就跟留音機類似的原理，徽章只是依附上了老邱強烈的思念，只是一段殘念似的記錄而已。能應答，只是他自己渴望聽到這樣的回答，實際上這只是心理現象，只是如此而已。

那樣，未來還有機會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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