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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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江南美的簡直讓人窒息,河邊一排排的桃花遮住了河中蕩漾的水波,卻還時不時飄過一縷清風,讓人偷偷窺到畫舫上的香艷。幾個白面書生在河邊搖頭晃腦,對著畫舫喊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切,這群有色心沒色膽的小白臉。”小二剛對著書生的背影啐了一口,就聽裏面有人在叫鬧,只能堆起笑往裏走:“哎呦,爺……”

門口的二黃舌頭拖得老長,直往下滴水。它瞅著來來往往地每一只手,期望有人會送給它一些好吃的。但這種運氣也不是每天都有,現在行乞的人都收獲不了幾文錢,別說這只看起來又傻又蠢的大狗了。

不過今天二黃也許走了狗屎運,它眼裏出現了一只拿著肉包子的手,而且這只手還越靠越近!二黃興奮的汪了一聲,搖著尾巴小跑過去,口水滴滴拉拉地流了一路。好不容易跑到肉包子跟前,它張開滿是口水的嘴就準備咬,誰知那手往上一擡,包子就飛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二黃忙不疊地狂奔而去,耳朵裏甚至沒有聽到後面哈哈哈哈的大笑聲。

“區區一只狗,張兄為何大笑不已?”

“趙兄此言差矣,”張哲之沖趙顯搖搖泛著油光的手,“常言都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你看,不僅僅有鳥,這狗也是一樣的。我有包子在手的時候,它沖我搖尾乞憐,沖我賣命。但包子不在我手中,它就立刻忘了我是誰。”他說著,卻“啪”地一下拍了拍手:“所以說呢,以後養狗一定要把包子放在手裏啊!”

趙顯被張哲之的舉動嚇得不輕。但畢竟想著張哲之也是讀書之人,又文采斐然。也不好表現出自己的驚恐。只好苦笑:“張兄說的有理,那我們現在還是先去投店吧。”

“瞧我逮著什麽是什麽的性格,還多虧趙兄提醒,要不然去晚了我們兩人也只好露宿街頭了。”說罷,他便指著二黃所站的位置,“趙兄,那條狗倒是給了我們一個好主意。”

是夜,卻並不如以往這般平靜。

趙顯好不容易拉過張哲之與自己說些志怪軼事,卻聽得樓下不斷傳來哐當的聲音。他又是喜靜的性子,任憑張哲之一張口說的天花亂墜,卻再也聽不進去了。頓時心生怒火,沖樓下吼道:“小二!”

沒過多久就聽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未等他敲門,趙顯就已面色不善的拉開了門:“小二,這樓下叮叮當當的是要作甚?!”

小二見他兇神惡煞的模樣,頓時就矮了三分,只唯唯諾諾地說著:“客官您別動怒……這樓下,可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哦?什麽惹不起的人物?”張哲之此時也站到了門邊,還不斷的往下打量。

“這……您二位自己看吧……”小二挪開半個身子,示意他們自己出去看。也虧得這客棧修成了一個正方形,正好從圍欄上能看清大堂的情況。

張哲之二話不說就走到了圍欄邊上,只見偌大的大堂就坐著一個人,偏偏這個人面前還堆滿了幾個桌的佳肴。只見這人往盤中夾了一小筷,悠悠的送進口中。許是嚼了幾口之後,眉頭微微一皺,就把剛才那一盤菜往地上扔去。頓時就出現了一幫子穿著奇怪的人,他們動作迅速地收拾著,其間坐著那人又往下扔了幾個盤子,不斷傳出哐當的聲音。但那群人卻像什麽也沒看到似的,就算偶爾被盤子砸中,也不曾吭一聲。

張哲之若有所思摸著下巴:“這人是?”

小二不知什麽時候也湊到了他們身邊,縮著半個身子:“這人便是我們店裏的老板,叫王沆,人稱王三爺。”

“王三爺?”張哲之眼裏閃過一道精光,“怎麽,你們一個小小的客棧老板也這麽出名嗎?”

“爺,您可別笑話!”小二叫了聲苦,低聲說著,“這人不僅僅是我們客棧的老板,還是這江南的老板!”

“此話怎講?”趙顯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見縫插針的問著。

“客官您是外來人,肯定是不知的。這王三爺本來是那畫舫上的一個小廝,主子是畫舫上的頭牌,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快人老珠黃的時候買下了那艘畫舫。買了沒幾個月就撒手人寰,偏偏把這畫舫還交到了小廝手裏。”小二努努嘴,“樓下這位也是個狠角色,從主子那接手畫舫之後,三個月之內,裏頭人人都已尊他為三爺。接下來的一年,合並了這湖上的其他畫舫不說,就連江邊的酒樓也半數姓了王。如今這江南,說是全部在他手中也不為過。”

趙顯聽得有些飄飄然:“如此厲害的人物,自然是要去結識一番!”正握著拳準備沖下樓去,就被一只手攔住,“爺!爺!這可使不得!”

“哦?小二,這有什麽使不得?你剛才不是把這王三爺誇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嗎?”張哲之看著小二苦大仇深的臉,差點要笑出聲,“該不會,你說的這些都是假的吧?!”

“爺!小的哪敢騙您!”這小二也是個軟柿子,此時頭都快戳到了地板上,“爺,小的真的沒騙您!只不過剛才你也看到了,三爺他啊,脾氣古怪了些。自他收了這湖邊上的酒樓之後,每個月都會去各個酒樓點些吃食。只要是不合口味的,立馬就把盤子砸了。

而且三爺吃東西的時候,都不準有旁人在場,邊上那邊收拾的人,都是府裏的家奴,一身的好武功。有一次也是有幾個客人像您幾個一樣,本來是想去與三爺結交。半只腳都還沒踏進大堂,就被那些家奴拖了出去。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帶回來,渾身都青紫著還不斷說胡話。哎,作孽喲,好好的讀書人啊……”

趙顯被小二的話嚇白了臉,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這等喪心病狂之人,這等喪心病狂……”

“所以兩位爺還是將就些吧,三爺也不是天天都來,過了今晚就好了。”見他們二人沒有了別的心思,小二如釋重負地退了下去。

趙顯此刻才回過神,正要匆匆忙忙地朝廂房走去,卻不忘對沖張哲之低語:“此人喪心病狂,未免惹禍上身,張兄和我還是早早休息為妙!”

張哲之正想應上幾句,沒料到趙顯逃命似地跑到了房間裏。他無奈地聳聳肩,繼續趴在圍欄上往下看。王三爺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仿佛此刻山搖地動也無法阻止他繼續品嘗佳肴。等到他終於嘗完桌子上的菜肴時,已接近亥時了。張哲之也生生在圍欄邊站了快半個時辰,他費力的眨眨眼,就見王沆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怎麽是這樣?張哲之心裏有些疑惑。沒有桌椅做遮掩,王沆整個人便清晰地暴露在了張哲之眼底。本來應該寬松的衣褲都繃了起來,一張臉也似臃腫的厲害,活生生一個廚子樣,偏偏穿上了公子哥的衣服,顯得不倫不類。

“呵”張哲之還是忍不住笑出聲。真真是人不能貌相啊,誰能想到大名鼎鼎的王三爺,長的竟然如同市井匹夫一般?也難怪他不許旁人接近,寧願留個不分善惡不辯親疏的惡名,也不願被世人在背後嘲諷。

於是他貌似深有同感地沖王沆的背影點點頭:“大唐以楊玉環為美,你王沆若到了唐代,說不定也是一個美人胚子,何至於這種躲藏之態?手段和頭腦都已登峰造極,卻依舊害怕世人言論。真是不知該說你是矯揉造作還是可憐可笑。”他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地走向房間,“想必三爺定是自卑得緊,待小人進了府,如何才能討三爺歡心呢?”

開門聲成功掩蓋了他的問題。傳到王沆耳中的就只剩下 “嘎吱”聲,在安靜的客棧裏顯得格外刺耳。他腳下一頓,沖邊上的家奴揮揮手:“尋個師傅來將這木門好好修繕一番。”那家奴點點頭,正準備退下,又聽見王沆說著,“算了,回去和王安說一聲,讓他來將這個客棧翻修一遍,再重新招幾個廚子。”

吩咐妥當後,一行人有條不紊的走出了客棧。空蕩蕩的大堂就仿佛之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隱隱約約能聽到河岸邊的歌聲,幾個不得勢的歌女悠悠地唱著:“冷秋月,枉凝眉,今生莫將他放下……”

張哲之是被樓下的喧鬧聲吵醒的。江南的三月不僅僅是美,向來也很熱鬧,大堂裏自天剛剛亮就坐滿了來玩的游客,說話聲簡直要掀了房頂。在床上翻了幾個身,想趁著迷迷糊糊的勁再睡上一會兒,還是生生地被樓下擾的睡不著。

他睜開眼盯著房頂看了一會,無奈地用手拍上額頭:“哎,張哲之啊,你這是何必……”不過沒等到他感慨人生如何艱難,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兄,張兄,屋外天朗日清,正是觀賞的好天氣,不知張兄是否願意和在下一同出去游玩一番?”趙顯興致很高,在門外就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他不知道此刻張哲之躺在床上,雖然滿臉無奈,卻好言好語的回到:“趙兄真是好興致!只是小弟我有些懶惰,此刻還未曾梳洗完畢,可否請趙兄等上片刻,小弟再和趙兄共賞這江南美色。”

“那我就在大堂等候張兄,這家客棧的小吃也是極好,待張兄梳洗完畢,再來品嘗一二。”趙顯個性十分大大咧咧,此刻聽到張哲之的托詞,立馬應了下來。“蹬蹬蹬”地越走越遠,張哲之莫名的松了一口氣。這個趙顯自然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家夥,被自己三言兩語騙到了江南,傻氣是傻氣了些,不過倒還算得上是個好人,一路過來,確實對自己照顧不少,說不定心裏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

想到這裏,張哲之少見的皺眉。這不是自己想要的,趙顯的價值,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窮困潦倒的書生罷了,若真是生出了情誼,反倒有些棘手。哎,還是尋個機會打發了這傻子吧。又是長長的一口嘆氣,假意他張哲之見了不少,反倒是遇著了真情,有些所料不及。也難怪這世間,最難相待是真情。

這邊張哲之還在不徐不疾地梳洗,趙顯點的菜卻早就被他吃了大半,吃時倒是歡快至極,只是興頭一過,看見這滿桌的殘羹剩飯,甚為羞愧。只好安慰自己:“張兄定是不介懷的……”又悄悄地把空盤子收在了腳下,乍一看也勉強算作一桌好菜。

“難不成這就是趙兄所說的吃食?”張哲之打趣地坐在了趙顯對面,果不其然看到趙顯的臉瞬間紅成一片。

“呃……張兄……這……”趙顯左看右看楞是沒找到什麽好借口,下意識地張嘴一喊:“小二!”

“來了您!!!”一個身影沖到桌子旁邊,毛巾一揮,“爺,什麽事?”

見張哲之還瞧著自己,趙顯提起一口氣就沖小二噴去:“我說你們家客棧該不會是黑店吧!這上上來的菜能吃嗎!”

小二見是昨夜那兩個書生,本以為是善茬,才滿臉堆笑地問著,但趙顯一開口,他就知道是來找麻煩的,心中的好感立馬消失殆盡,用眼睛往桌子上掃了一圈,腰也直了不少:“我說爺,您這菜,確定剛上來就是這樣?”他手往下一指,“爺,小二我也不和您說虛的,您這底下的盤子,莫非也是我給您上的?”

“這……這……”趙顯被問得說不出話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響都沒做聲。

“既是這樣,那定是我朋友弄錯了,小二哥也行個方便,此番事就不予追究了,如何?”張哲之見趙顯的模樣,也知道他是內心羞愧得緊,不急不慢地賣了個順水人情,開口幫他解了圍。

小二想了一會,覺得張哲之的話也有理,對張哲之送了個笑臉:“倒是這位爺懂我們的難處,”轉頭又斜了趙顯一眼,“別像有的人給臉不要臉,這酒樓可就開不下去嘍。”說著就快步走開,壓根沒把他們放在心上。

“張某知道趙兄好意,但這小小吃食,意在飽腹即可。”張哲之夾起一道菜送入口中,也沖趙顯笑笑,示意他一起吃。趙顯剛剛吃了許多,此刻一點也不餓,但看著張哲之幫自解了圍,又還不嫌棄這些吃食,頓時感覺熱淚盈眶,直想握住他的手大呼知己!

張哲之一早就看到了桌子底下的盤子,此番為趙顯開口,還吃著這些殘羹剩菜,只想籠絡趙顯罷了。戲做夠了便適可而止,張哲之放下筷子,對上趙顯感激且真誠的眼神:“趙兄,我們沿著河邊觀看這湖水秀麗可好?”

“好!”趙顯此刻認定了張哲之是值得生死相交的知己,自然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於是兩人便沿著河邊一直向前走著,期間遇到無數小攤販,兜售著各種零食和小玩意。也不知是遇上了趕集,還是本來江南就如此熱鬧,每個攤子前都擠滿了人。張哲之和趙顯好不容易沒有被人群沖散,卻連東南西北東分不清了。本來想著順著人流往前走,反正是游玩,去哪都一樣。但沒走幾步,就感覺人流停了下來,聚成了一個大圓。

張哲之和趙顯奇怪地對視了一眼,還沒張口詢問,就聽前方的彪形大漢說道:“老子等了這麽三年,才等到三爺府上招人的消息,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旁邊一個文弱書生應和著:“是啊,不知道三爺身邊還缺不缺小廝,不過不缺小廝也無事,只要讓我進了府,我是什麽都願意做的。”

“你別妄想了,三爺要你這小身板能做什麽?暖床嗎?!”大漢一瞧就是個粗人,怕這書生好皮相搶了進府的資格,能戳一句是一句。

“你!你這野蠻人!!我看三爺是定不會要你的!我,我好歹還可以給三爺暖床,你,你這滿臉橫肉的山野莽夫,連暖床都不會呢!!!”那書生小臉紅得快出血,還是不忘回罵大漢幾句。那大漢也不是什麽好得罪的人物,擼起袖子作勢就要打!

張哲之看得好笑,伸手攔住大漢:“兄臺,這大庭廣眾之下打人怕是不好吧。”

“你是誰?管我作甚!”大漢用鼻子看向張哲之,手向下暗暗使勁,卻沒想到眼前這個白面書生有這麽大的力氣,僵持了一會就放下手,還不忘給自己找個臺階,“哼,今日三爺府上招人,我這是不想鬧事,怕給三爺留下個壞印象,等過了今天,看我饒不了你們!”

“那還多謝兄臺手下留情了。”張哲之也放下手,腳一滑就湊到了大漢和書生身邊,“小生初來乍到,見此處人群擁堵,是否為了兩位口中所說‘招人’之事?”

“原來是外鄉人,那你定是不知道的了。”張哲之剛才伸手一欄,顯然在書生心裏留下了好印象,立刻貼上來為張哲之解釋,“今日是王家三年一次的招人日。王家家主王三爺,那可是我們江南首富,對待家奴十分的大方,隨隨便便一個掃地的仆人一年都可存下白銀幾兩,況且王三爺的名聲極大,做他的家奴也很有面子。更甚者,每月府中還會發放新衣,請上大廚為家奴們做些吃食。日子十分愜意!”

“說是百無一用是書生,果然沒錯!”大漢聽得有些懊惱,顯然剛才張哲之的“道謝”讓他覺得很滿意,他也湊到張哲之身邊,“小兄弟,這書生說的什麽吃喝玩樂都是凡夫俗子之見。對於我等習武之人,府上每月都會有武功比試,若是功夫能以一敵百,三爺還可推薦我等平民百姓去軍營歷練。三爺府上的家奴,每年都有許多被送去軍營,報效國家。若是運氣好,還能封官得賞,從此平步青雲!”

“這樣看來,還真是天大的好事啊,也難怪會有這麽多人。”張哲之感慨了一番,突然滿臉愁色的搖頭,“哎哎哎……”

“兄臺這是?……”見他古怪的行徑,大漢和書生都顯得有些意外。

張哲之一臉惋惜之色:“我只是感嘆,這種好差事,定是不容易得到的,我等平庸之輩,以何勝之?!”

“哎呀,瞧我這記性,這最最重要的一點忘記和兄臺交代了。”書生低呼了一句,“這麽多人聚集在這,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這是一個好差事,而且這個差事,不需要你準備些什麽。只要把人帶來即可。”

“此話怎講?”趙顯也擠了上來,仿佛昨晚根本沒有被嚇到一般。

大漢瞥了一眼趙顯,臉色越來越沈:“你們這些文縐縐的書生,說句話都要繞半天!因為招人這件事情,不需要你擁有什麽文采或者是武藝,管事只需要和你談兩句話,就能決定你的去留。”

“哦?如此說來,那只要賄賂管事就可進府。”張哲之露出疑惑的模樣,惹得大漢忍不住推了他,“你這書生!亂說什麽!王家裏豈是容得下賄賂這件事的!王家招人,共有五個管事坐鎮,每個管事都會向你提問,只有你成功地通過了五個管事的問題,才能被招進王家。你小子莫辱了王家名聲!”

張哲之被推倒在地上,頓時滿臉怒色:“你這莽漢,推人做什麽!我又不想去王家當家奴,你傷了我也沒半分好處。況且天知道那王家裏面是什麽樣,萬一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們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了!”張哲之聲音極大,又是在這一圈的應征者中,惹得喧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只聽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哦,是嗎?”

張哲之在心裏長舒了一口氣,終於等來了正主了。他佯裝艱難地站起來,拍拍褲子和長衫,才轉過身回道:“是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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