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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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人人都覬覦我王家的職位,你這窮書生反而不屑一顧嗎?”王安本是無意參與此次招人大會,只不過聽這小子口出狂言,反倒挑起了興趣,他倒要看看,一個窮書生能夠有什麽傲骨?!

“我看你這說話的口氣,定是王家的家奴吧。”張哲之站得筆直,話裏滿是傲氣,“就算你在王家地位如何,世人所知你還是一個家奴而已。我雖然是個窮書生,但這點尊嚴還是有的,看別人臉色過日,仰人鼻息這種事情是萬萬不可的!莫說你們口中的王三爺,還是個性格孤僻暴躁的家夥!”

“書生,書可以亂看,話可不能亂說。”王安掃了張哲之一眼,對身邊的人群舉起雙手,“大家都知道,三爺待人和善,是寬宏大量之人。府中每個人都對三爺感恩戴德,哪來孤僻暴躁之說?!”他話音還未落,人群中就傳來了一陣私語,不斷有“三爺是好人啊!”“我這一輩子都效忠三爺!”之類的話傳到張哲之耳朵裏,他像是被震住了,半天也沒說出反駁的話,只留一雙眼睛望著王安,擺明了還是心有不甘。

打了一棍子也該給一顆糖了,王安話鋒一轉,親和地笑著:“小兄弟,你說的對,仰人鼻息確實不是什麽好事,但人活在這世上,哪有不看人臉色過日子的時候?就連那街口賣菜的攤主,想要多掙些錢,也是要滿臉堆笑的。像小兄弟這樣的讀書人,若是祖上有關當了大官,也總得看皇上的臉色的!”

“可……可……甘願為奴,真是降低品格!”張哲之臉一甩,顯得極為傲慢。

說不定是個好苗子,問問再說。王安打定主意:“那小兄弟人為什麽才叫高品格?”

“這……”王安的話也恰好問到了張哲之的難處,他不甘心的嘟囔,“周遭都是文人雅士,能吟詩作對共賞春花秋月。”

既然如此,正好乘此機會試試這小子。“小兄弟初來乍到,我我王家上上下下皆是有才之士,出口成章雖無法人人俱到,但找幾個吟詩作對的朋友也不是什麽難事。”見張哲之投過疑惑的眼神,王安拱拱手,“若小兄弟不信,在下可陪小兄弟切磋一番。”

王安把話送到了張哲之的強項,他眼神一亮:“那我們就以這江南美景為題,做個接龍詩,若哪個人接不上來,便認輸吧!”也不給王安一個應承的機會,就貿貿然開口,“春風拂面楊柳飛,瀲灩水波似眼眉。”

王安也對的極快:“二八芳華門中盼,聲聲腳步磨人魂。”

“往來穿梭如流水,哪願被縛一世人?”

“烏鵲南飛尋良木,流水汲汲盼臥龍。”

“杯滿水溢空自負,山低水淺難相見。”

“鴻鵠志長隨天去,闊海深沈容繁華。”

“商旅州官相交互,寸草怕遇野火風!”

“孔明揮扇分天下,不折堪得美名揚!”

這段表面慷慨激昂的接龍終於在張哲之這裏停住,許多人都看熱鬧般地為王安叫好,殊不知王安也在心裏捏了一把汗。眼前這個書生倒還真有兩把刷子,用詞大氣,文采斐然且不說,更可貴的是,具鴻鵠之志又兼一身傲骨。若不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達惜才之意,這性子耿直的書生怕是真會讓自己有口難言。不過此番書生主動停住,定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誠意,不忍再拂自己顏面,定是個心軟口快的性子。若是能為王家所用,指不定是個忠心之士,何不趁機收下這書生!

“承認了,”王安一拱手,顯得極為謙遜,“說來實在慚愧,小人在王家算不上什麽有才之士,此次能險勝,多虧小兄弟手下留情。”

自對詩開始,張哲之早就收起了輕視的神情,他的臉上寫滿了訝異,像是沒曾想過一個小小的家奴也有這等文采。似又回想起自己剛才目中無人的樣子,實在是羞愧難當:“小人不才,真叫兄臺看了笑話。剛才多有不遜之言,還請兄臺多多包涵……”頓了頓,“小人見識短淺,如井底之蛙般狂妄自大,還在兄臺面前賣弄文采,真是不自量力!不過兄臺有如此文采,為何……”張哲之關懷之意一點都不做假,隱約還帶了點“憐惜”。

王安打定主意收張哲之為己用,越發慈眉善目:“這事說來話長。”他掃過四周,略顯躊躇,“不如我請小兄弟喝點小酒,邊喝邊聊?”

“好!”張哲之想都沒想便立馬答應了下來,朝趙顯說了幾句,就撥開人群,和王安一起向不遠處的酒樓走去。只留下有些不知所以的圍觀者:“這事就這麽完了?”……更有甚者還暗自記下了張哲之這人,嫉妒他一個白毛小子竟得到了王總管的青睞。

不管那邊如何感慨,張哲之和王安早已相談甚歡,兩人互道了名諱和年歲,竟是同年而生,都有遇到知己之感,便天南地北地聊起來。推杯換盞間已過了好幾個時辰,可兩人竟毫無察覺,還繼續往下聊著。

“賢弟,王某我既然認了你這個兄弟,定是不會害你的!之前人多口雜不便和你細說,現下左右無人,愚兄也實話和你說,這王家的職位雖不及當官入仕,卻也是一個難得的好差事!”王安和張哲之碰了一杯,整個人已經顯出醉態。

“我知道王兄待我如親弟,定不會害我。也知人人都搶這差事,定是有他的好處。”張哲之放下酒杯,面露難色,“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張哲之手收成了拳,像是做了天大的決心:“我與王兄一見如故,這等閑言碎語,也只敢與王兄訴說一二!”

王安點點頭,一副耐心傾聽之態。

“我八歲時便父母雙亡,虧得叔嬸心善,收留我做親子。對我嬌慣不已,還送我去私塾識字。今日成就,全都是叔嬸之功!”他深吸一口氣,“誰料今年正月,鎮裏鄉紳來收租,家中本已早早準備好租銀,可頭天晚上卻遭盜賊!只剩下些銅錢,連吃飯都成問題。嬸嬸擔心鄉紳為難,便差使我去五裏外的私塾住上幾晚。我那時什麽都不知,還以為叔嬸在正月將我趕到了私塾去,沖他們發了一通脾氣才離家。

等我在私塾住了幾日,鄰家大媽匆匆跑來叫我回去,這才覺得有些不對!恨不得能騰雲駕霧飛到家中。可……畢竟還是晚了一步。”張哲之話音有些哽咽,猛地灌了一口酒,臉上寫滿痛苦,“那惡毒的鄉紳!見我家交不出租銀,把我叔嬸都毒打了一頓扔在房內,揚言三日之內不許人去救,街坊鄰裏都懼怕鄉紳,自然是不敢去看。

殊不知那些人下手極狠,傷了叔嬸的五臟六腑,再加上沒人醫治……待我打開房門時,他們都只剩下一口氣,卻還擔心我被鄉紳報覆,讓我快快逃離此地。”說到這,張哲之竟然發出了一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聲音,“我那時一下子仿佛被落石砸中,腦袋裏一片空白,竟然連找鄉紳為他們報仇的想法都沒有。匆匆的葬了他們,變賣了地產和房屋就出了鎮。等到我明白自己做了什麽的時候,早已和小鎮相去甚遠。

那時我深知懊惱無用,且自己力量單薄無法和鄉紳抗爭。便一路思索要如何為叔嬸報仇,本欲上京參加科舉,可盤纏無多。又想下至江南,做些生意,待有些勢力之後,再去找那鄉紳算賬!”他搖搖頭,“不是我不願意承王兄好意,只不過家仇戴天,不可不報!”

王安聽得張哲之這一席話,心中一些疑惑均已解開。為何這他不肯入府做事,為何他如此貧窮還一身傲骨。都是生活至此,形勢所逼,倒還有些可憐他。

“賢弟,還請節哀順變。伯父伯母把你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定不是讓你尋個機會和那鄉紳拼個你死我活,而是願你逃離是非紛爭,開心過活。”他略一思索,不如告訴了張哲之這世間險惡,“而且,這江南不是你見得這般溫和。三爺當年遭了多少的苦才有今日的成就。更何況你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小小書生?我也曾覺得江湖易闖,等頭破血流後才知生活不易,若不是三爺出手解救,我王安早已死於非命!”

張哲之聽了他這話,手一抖就撒了些酒在桌上:“那王兄覺得我該如何?”

“愚兄不是自誇,眼下找不出比入府更好的出路。”見張哲之還在猶豫,王安更是說的天花亂墜,“王家在這江南,算得上是最好的靠山。不說其他,你總得先解決自己的溫飽吧。況且王家對待每個人都極為和善,你也不必擔心受人欺淩。再說你是我認準了的賢弟,別人巴結還來不及,哪會和你針鋒相對。而且,愚兄我是王家總管,定能幫你一些小忙。只要你能處理好府中事務,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有朝一日求得三爺開口,小小的鄉紳一定不在話下!”

“那我……”張哲之終是聽得有些心動,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王安,“王兄……我……”

要是讓你這麽輕松地進了府,將來恐怕會傲氣太重,目中無人。王安拍拍他的手,臉上露出安撫的笑容,嘴上卻打著哈哈哈:“賢弟肯同意真是再好不過了!愚兄就等著賢弟這句話!我們府裏要是多了你這個人才!定會蒸蒸日上的!”

“那我什麽時候入府?”王安的話仿佛給了張哲之一根救命稻草,此刻早丟了之前的傲氣,生怕錯失了這個機會。

“賢弟莫急,這幾日府中才開始招人,有些事情還未妥善。三日之後,待一切完善,賢弟再來今天那處,愚兄我定恭候賢弟的大駕!”三日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晾他個幾日,讓他焦急焦急,看看世間險惡,方知府上給的機會是多麽不易。

這邊王安花花腸子轉了幾千遍,張哲之卻儼然把他當做了知己,一個勁的拉著他的手道謝,只差沒跪下行個大禮了!王安阻止了張哲之的道謝,又和顏悅色的說了些府中的規矩,摯友的形象越發鮮明。惹得張哲之一口一個王哥的叫著,差點要落淚。

誰知張哲之這番舉動大大地觸了王安的雷點,他最見不得男兒家流什麽馬尿,頓時覺得有些不快:“賢弟還是不要太激動,以免傷了身體。”他扭頭望了一眼窗外,“我們談得過於投入,不知不覺天色已晚。我倒是無所謂,只怕賢弟誤了休息的時辰,三日之後精神不好。”

張哲之本是個聰明人,若是擱在以前,定會察覺王安口中的不耐煩。只是此時已將王安當成摯友,輕松地相信了王安的話:“多虧了王哥提醒,小弟回去定好好休養生息,三日後不辜負王哥的期望!”

王安早就有些不耐煩,他一個堂堂總管和這個窮小子耽誤了這麽多時辰,如果心中沒有那一絲興趣,早就已經甩臉走人。他裝模作樣地感慨了句,就站起身和張哲之道別,幾步就消失在了酒樓的門口,哪還有半分風度?更莫提他為了讓張哲之感受世間險惡,還吩咐府中的練家子給張哲之點苦頭嘗嘗,小人做派昭然若揭。

不過張哲之勝就勝在心態好,王安走了並不能讓他的心情變得糟糕,反而更加自在。哎呀哎呀,終於不用裝出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臉了。他給自己到了幾杯酒,喝了幾口覺得不痛快,索性直接用酒壺往嘴裏倒。一壺酒哪禁得住如此牛飲,沒多久他就開口大叫:“小二!再上點酒來!”

小二屁顛屁顛地跑上來,卻發現是個醉漢,臉上都垮出了水:“我說客官,要喝酒可以,不過你先把帳結了吧!”

張哲之一楞,沒想王安走得太匆忙竟忘了結賬?!他後背一涼,對著小二笑得特別諂媚。小二一看他的笑就知道怎麽回事,八字眉一挑就開始罵:“我說你看起來也像個人樣,吃飯不給錢這種下三濫的事情竟然也做?!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們這些小白臉,端得以為有副好皮囊就能蹭吃蹭喝嗎?!不可能!我告訴你……”

這小二應該是平日受了許多氣,一旦有個發洩便停不下來。張哲之在心裏叫苦,他聽這小二氣不喘,腰不彎地罵了一炷香,差點要跪下求他饒了自己。好不容易等小二罵完,他剛剛暗地裏松了口氣,又聽到小二清亮的叫了一聲:“來人啊,有人要吃白食啦!”

這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啊……張哲之痛苦地用手扶額,企圖留下一點最後的形象。當然,他的形象並沒有維持多久,一陣拳腳聲後,這家酒樓的後門門口就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大”字,最新奇的是這字還自己爬了起來,一邊高唱著不知名的曲調一邊歪歪扭扭的走著。

喝酒之後被暴打一頓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渾身就像散了架,饒是張哲之武功再高,也難逃這種規律。他只好躺在床上裝死,任趙顯把門敲得震山響也不給半點反應。王安不是什麽好貨色,三日期限雖不至於鬧出什麽大事,但給人一個下馬威還是輕而易舉。自己可是一個“文弱書生”,武功是斷斷不能用的。要是和趙顯貿貿然到處亂逛,指不定會遇上什麽怪事。不過裝死也是一個體力活,要說真是完完全全睡死過去也就算了,可還得小心謹慎地提防著,要是王安派得人找上門,又是一場硬仗要打。

也不知是張哲之運氣太好,還是那些個打手智商太低。他在房內成功地躲了兩天,對如何更像一具屍體這種事,還總結了些心得。裝死裝得越來越像,能夠一根手指也不動的躺上幾個時辰,若不是趙顯每日在門外高談奇人異事,逼得他心癢難耐,忍不住吱上幾聲。定不會有人認為房內還有活人。

轉眼三日一過,床上那具屍體終於緩慢地爬起來,好一番梳洗打扮,終於像了點人樣。折扇一開,邁著八字步就踏出了房門。途中路過趙顯的房間,還是忍不住給他留了句“後會有期”。

我這一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出來。你趙顯雖然胸無大志,總還算個好人。我張哲之也並非喪心病狂之徒,你還是和江湖紛爭隔得遠遠的吧!可轉念一想,萬一趙顯心中是十分願意介入其中,並以此為榮呢?罷了罷了,每個人的命數難料,我又在這瞎操什麽心?莫不是扮了幾天的書生,就真認為自己有了那憂國憂民的心腸?他晃晃頭,又闊步往前走去。

過了三日,招人的地方竟還是水洩不通,人群擁堵。張哲之拿出了裝屍體的本領,好容易擠到了前方,對站在兩旁維持秩序的家丁一拱手:“小人張哲之,是王安王管事叫我來的,可勞煩小哥通報一聲?”

倆家丁先是上下打量了張哲之一眼,再對視了一番,才邁開千斤一般重地步子往裏走。張哲之本想著今日王安在場,有再多為難也能對付的得心應手,沒想到一來就快等得肝膽俱裂。好容易把王安盼出來,裝模作樣的寒暄定是少不了。

王安本來還打算送張哲之一份“厚禮”,不過今天三爺興趣一來,說要看看新招的人,他只好棄了原先的念頭,先讓張哲之入府再說。三爺脾氣一向古怪,那幾個管事招的人雖然也是百裏挑一,不過張哲之的才華自己是親生領略過的,總歸有點底氣,湊上去充個數也好,關鍵時候,萬一這小子夠聰明,還能讓三爺不至於勃然大怒。

張哲之還不知道今天入府第一面就“舉足輕重”,他剛踏進王家大門,就被王安推進了一個大廳。只聽王安囑咐:“今日三爺要來看看新進的人,賢弟可千萬表現好些,心細一點,千萬別惹三爺生氣。”

張哲之點點頭,順從地站在了一排人中間,低著個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周圍的新人倒是很興奮,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著。不知誰突然低吼了一句“三爺來了!”瞬間都安靜下來。張哲之從剛才開始就沒說過一句話,此刻覺得安靜了倒還好些。背挺得有些難受,正想放松放松,就看見一雙勾金黑靴出現在斜前方。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把背挺得筆直,從靴子往上看是白色錦緞,用暗紋繡出幾朵碎花,再往上……張哲之沒有再往上看,他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樣。

幾個膽子大的也都閉了嘴,一雙眼睛卻還盯著三爺。張哲之心中覺得好笑,怎麽,看見了你們心中的三爺圓溜溜如莽夫一般,難道不失望嗎?

沒等他多想,一個陌生且有些尖銳的聲音從右手邊傳來:“你叫什麽?”

“我……我叫貴寶,貴寶的貴,貴寶的寶!”

“今年多大了?”

“下個月中旬就十八了!”

“為什麽想進王家?”

“因為,因為我娘說,進了王家就吃穿不愁,還可以娶到漂亮媳婦!”

三爺淡淡的嗯了聲,算是回答。邁了一步就開始問下一個人,問題都如出一轍。大多數都有些緊張,回答的結結巴巴。也不乏有才之人,三言兩語卻讓張哲之讚嘆不已。他心中自然是早就有了回答的模板,不要太結巴,顯得自己見識淺短,沈不住氣。也不要鋒芒畢露,奪人眼球。只要老老實實誠實回答便好。

可事情總是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簡單,當張哲之感受到一道視線投在頭頂,就打算擡起頭來認真回答時。卻沒有立馬聽到三爺開口,只感覺到他氣息突然變得極為不穩,半響:“你……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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