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說說笑笑、吃吃喝喝,一頓飯將近一個時辰才吃完,六菜一湯全部掃光,人人滿足,皆大歡喜。

潘忠自去收拾廚房,將另外三人請到屋外坐著消食。

坐了片刻後,林渺感到有些倦乏,卻還強撐著端坐椅中。

楊小灰更是飽暖思瞌睡,直接說道:「早上起得太早,困死了。顏大哥、渺渺哥,我去睡午覺啦。」說著哈欠連天的進了屋,自覺地在昨晚臨時搭成的簡易床鋪上躺了下來,頃刻間就發出了鼾聲。

顏玉函看看林渺臉色,柔聲道:「渺渺,你也去休息吧。」

林渺正不想與他單獨相對,當下也不廢話,直接起身進了裏屋。

顏玉函含笑目送他離開,然後找來紙筆開始寫信。

潘忠將廚房收拾乾凈即來向顏玉函辭行,小心問道:「主子,您大概要多久才會回去?若有旁人來問,老奴也好心裏有數。」

顏玉函漫不經心道:「要不了太久。皇後娘娘不催就行,其他人無須理會,只說本侯爺出門遠游,歸期未定就是。你以後不用再來此處,免得被人見到起疑。」

潘忠點頭應下,雙手接過呈給皇後的親筆書信貼身放好,然後戴上鬥笠駕車離開。

下午時間轉眼即逝,林渺睡足起身時,已是日薄西山的黃昏時分。

出了裏屋,林渺發現外屋空無一人,楊小灰也不在。連忙快步走了出去,聽到隔壁廚房裏傳來動靜,不由側頭瞥了一眼,就見裏面一高一矮兩個人正在忙碌,高的揮舞鍋鏟一派大家風範,矮的蹲在竈前添柴生火煙熏火燎。

林渺放下心來,心中暗覺好笑,正要收回視線,顏玉函適時轉過身來,笑吟吟道:「渺渺,醒了?稍等一會兒,晚飯馬上就好。」

楊小灰也回過頭來,淌著口水朝林渺傻笑,「渺渺哥,等下我們又要大飽口福了。」

此時小鬼頭上臉上身上手上蹭得到處都是竈灰,倒是名副其實的「小灰」了。

林渺不看顏玉函,只對楊小灰道:「沒出息,像幾輩子沒吃過似的。」然後掉頭走開。

天邊晚霞如火瑰麗絢爛,林渺面對蒼茫四野深深吸了一口氣,溫暖馨香的煙火氣息霎時充盈胸間。

一剎那,林渺覺得自己似乎別無所求了,什麼仇恨、血淚、苦痛、寂寞盡皆離他遠去,只有一種名為幸福滿足的朦朧感覺,在心間悄然滋生。

但他很快又清醒過來,這樣看似安閒靜謐的時光只是表面的、暫時的,在不久的將來就會離他而去,數日後一切都會回覆原本的模樣,就如此刻一般,晚霞終將消退,夜幕終將降臨。

顏玉函與他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兩類人,前者註定要離開這裏,繼續當錦衣玉食、不知愁苦的安樂侯爺。

自己則要留在此地,繼續清貧度日、刻苦修煉,伺機為爹娘報仇,成之他幸,不成他命。

他不能對未來抱有太多期待和奢望,更不能沈迷於眼下不切實際的安逸生活,而忘了自己姓啥名誰,否則數日一過,曲終人散後,等待他的只有失落與惆悵釀成的苦酒。

想到最後,林渺心中微微抽痛,心情再次沈郁下來。

晚霞盡退、暮色四合時,楊小灰探頭叫道:「渺渺哥,開飯啦!」

林渺神色如常進了廚房,桌上菜式換作了四菜一湯。

楊小灰獻寶一樣搖頭晃腦道:「渺渺哥,我來給你報菜名,這個是蟲草八寶鴨,這個是桃仁山雞丁,這個是五香鹿肉,這個是油燜口蘑,這個是當歸烏雞湯,怎麼樣,厲害吧?」

林渺不置可否,只看著楊小灰一雙烏漆抹黑的手。

楊小灰吐吐舌頭,趕緊乖覺地洗了手臉,肚裏有了中午的飯菜油水墊底,覺悟也提高了,不用人吩咐就分外殷勤地盛了兩碗飯,一碗先捧給顏玉函,道一聲「顏大哥辛苦了」,一碗再捧給林渺,說一句「渺渺哥多吃點早些康覆」,自己再盛了一碗美滋滋地端在手中。

顏玉函笑著予以肯定,「這才像話,行了,吃你的吧。」

楊小灰立即眉開眼笑開動起來,期間仍然不忘了對飯菜讚不絕口,對顏玉函讚美吹捧。

林渺心事壓身而胃口不佳,只是埋頭吃飯,沒怎麼動菜。吃著吃著,突然伸來一雙筷子,將一片鹿肉放入他碗中。

略略一頓後,林渺並未擡頭也不開口,只是將那片鹿肉默默吃下。

眼角餘光中,那人唇角微翹,笑得歡喜滿足,味蕾突然就恢覆功用,品出嘴裏鹿肉的鮮香滋味來,然而隨後心中卻更添一分惆悵。

晚飯後的清潔打掃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楊小灰頭上,楊小灰倒也不推辭抱怨,一邊卷袖子一邊狗腿道:「顏大哥,要是能天天吃到你做的菜,讓我幹什麼都行!」

顏玉函笑罵道:「瞧你這點出息,怎麼不說自己練好了手藝做給我和你渺渺哥吃?你渺渺哥的廚藝不在我之下,這兩年你小子享大福了。」

楊小灰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嘿嘿笑道:「那倒也是。」

林渺的手藝於楊小灰而言,自然是沒什麼可挑剔的,只是林渺素來清心寡欲,嚴以律己,口腹之欲也淡薄,一向是有什麼吃什麼,以簡單溫飽為目的,不會專門在食物上下工夫,與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顏玉函相比,貪嘴好吃的楊小灰當然傾向於後者。

好不容易收拾打掃完了,楊小灰剛想坐下來挺屍,林渺的竹鞭已經敲了下來,「練功。」

楊小灰不敢違抗,哭喪著臉站到屋外,一拳一腳地練起來。

顏玉函則搬了把椅子坐在一邊,一邊喝茶一邊饒有興致地觀看,偶爾出言指點一二,對楊小灰倒有醍醐灌頂之效,居然越練越起勁,效率比往日高了不少。

林渺雖然面上神情淡淡不以為然,心裏對顏玉函的功力與修為倒不得不佩服,只是想起最初自己被此人裝模作樣戲耍了一番,胸中還是不免忿懣難平。

顏玉函敏銳地捕捉到一丈開外的林渺朝自己迸射出來的憤慨目光,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怨氣,當下不由打了個寒戰,然後腆著臉湊到他身邊,低聲道:「渺渺,別生氣了,我不是存心要捉弄你,只是沒找到合適機會提前告訴你罷了。

「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就不要與我計較了吧?等你養好了傷,我隨你發落處置,要打要罵都由得你,好不好?」

兩人挨得極近,顏玉函說話之際,林渺臉上又控制不住地熱了起來。他不著痕跡地錯開一步,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淡淡道:「不敢當。我計較不計較的,對侯爺您有這麼重要嗎?更別說什麼處置發落了。其實今天你應該和老潘一起走,完全沒必要勉強自己遵守十日約定,硬是拖到我養好了傷再離開。」

顏玉函大搖其頭,「哪有勉強,我是甘之如飴求之不得。」頓了頓又試探道:「渺渺,其實,我離開後還會再回來的,而且希望以後能一直留下來。」

林渺聞言心中一跳,「你,你說什麼?」緊接著斷然否定,「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顏玉函緊追不放,「你我並非有什麼深仇大恨的仇家,在一起生活又很愉快,連楊小灰都希望我能夠留下來,可以天天吃我做的菜……」

林渺強行截斷道:「他還是個孩子,有奶便是娘,懂得什麼!就算我們不是仇家,也並不是什麼朋友,我也不覺得和你在一起有什麼愉快的,反而覺得厭惡心煩。你要走趁早,別賴在這裏了!」

林渺不知不覺中提高了音量,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話出口後才覺得不妥,他的情緒表現得太過激烈,根本不正常。

顏玉函沒有應答,定定註視著氣息急促、即使在夜裏依然看得到面色發紅的林渺,片刻後正色道:「渺渺,你究竟在怕些什麼?我或許戲弄過你,也向你隱瞞了一些事實,但請相信我,我絕不會傷害你。」

林渺心中不無震動,但忽又湧出難以言說的寂寥傷感,澀聲道:「你憑什麼要我相信?你本不用向我保證什麼,這世上也並沒有什麼是絕對的。我怕些什麼?我不知道,你也無須知道。安樂侯所求無非是游戲人間自在安樂,凡事還是不必認真的好。」

顏玉函怔在當場,心中好似被紮入一把毫針般細密地刺痛。

相識以來,見過林渺冷漠、憤怒、愉快、羞惱諸般情緒,每一種在他眼中都別有意趣,讓他忍不住想要進一步逗弄,看對方還會出現什麼樣有趣的反應,但此刻的林渺只給了他一種感覺││心疼,讓他只想將對方擁入懷中細細安撫。

然而,「游戲人間」、「不必認真」,這八個字又如一記重掌摑在臉上,令顏玉函第一次感到難以辯駁的狼狽和挫敗。

他與林渺的相識,的確開始於一場於他而言,是閒極無聊下隨性而起的游戲,結果意外發現這個游戲對象十分特別,不止是外表賞心悅目吸引了他,其他特質同樣不容忽視,有些方面更與他自以為早已遺忘、其實一直深藏心底的某個久遠人物影像有所重合,他便身不由己地一頭栽入了這個游戲裏。

而隨著時日推進與對林渺的深入了解,顏玉函早已忘了自己認識他的初衷,少年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無不牽動他的內心。

只是,他現在不遺餘力地想對林渺好,殊不知這些沒頭沒腦、有違常理的舉動,在戒心十足、毫不知情的林渺看來有多荒唐離譜。

林渺所言一針見血,過往的安樂侯的確是游戲人間,只求安樂,可是這一次並非游戲,或者說現在他已經深陷其中假戲真做了,這一點林渺可曾領會得到?有無可能他感知到了,只是自欺欺人不願相信?

素來成竹在胸、自信滿滿的安樂侯,如今也不敢確定了。

「顏大哥,渺渺哥,你們……怎麼了?」

楊小灰遲疑的詢問聲,打破了二人間令人窒息的沈悶氣氛。

林渺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走過去,「唰」的一鞭子抽在楊小灰背上,冷冷道:「不是在練功嗎,怎麼停了?這麼不專心,以後能有什麼出息?你聽好了,今晚要是不能把上回我教你的那套拳法全部學會,就不許睡覺!」

楊小灰委屈不已,他可不是偷懶,剛才正專心練功時,忽聽林渺好像在跟顏玉函爭執什麼,轉頭一看就嚇了一跳。他和林渺朝夕相處共同生活了兩年,還從未見過他這樣情緒低落的模樣,而顏玉函也一改他印象中的恣意灑脫、從容自在,變得極其嚴肅冷峻。

兩人之間好像豎著一道看不見的墻,那種隔閡與距離感令楊小灰深感不安,這才忍不住開口詢問,不料卻遭到林渺毫不留情的訓斥,怎不令他委屈難過。往日林渺固然對他要求嚴格,打罵也是家常便飯,但都只是象徵性地做做樣子,並不會像此次這樣聲色俱厲。

盡管如此,楊小灰卻不敢辯解也不敢違抗,與挨打挨罵相比,他更怕看到林渺臉上對他露出失望的表情來。於是他吸吸鼻子,一言不發專心致志練起功來。

顏玉函輕嘆一聲,負手慢慢踱開。

他對自己的魅力和手段向來自負,唯獨在林渺這裏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受挫。每當他以為與少年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一些,下一刻又會突生變故,將這距離重新拉開。

究其原因,固然是因為林渺生活在一個自我封閉的硬殼裏,拒絕他人的一切試探與觸碰,無論這試探與觸碰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

也怪自己最開始時態度不夠端正,抱著游戲狎膩的態度來處理二者的關系,心態直如瞬間倒退了十多年回到孩童時代一般,以致失去了林渺的信任,為他一再排斥,落得今日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自食惡果了。

不過,誰說他安樂侯就不會全心投入認真待人?那只是他還未碰到能夠認真相待的人罷了。

林渺,你說我游戲人間不必認真嗎?我顏玉函這回就偏要認真給你看,你且拭目以待吧!

當晚楊小灰比往常多練了半個時辰的功,也多挨了好幾鞭子,真是苦不堪言,要不是肚裏油水充足,還真支撐不下來。練完後,真是連小手指都累得擡不起來了,他趴到外屋的鋪子上,頭一沾枕就睡死過去,哪怕天塌了都醒不了。

林渺洗漱完進裏屋時,顏玉函已經睡下,但自他進屋,那人的目光就緊黏不放一路跟隨。林渺目不斜視,默不作聲地和衣上了床,只當那邊床上躺的是一截木頭。

然而趴了許久,林渺也難以入睡,心裏有許多情緒如潮水一般翻湧,不由自主想了許多,是這兩年他已經很少會想的事情。

他明白自己今晚是遷怒了,對楊小灰太狠了些,但實在是控制不住脾氣,對自己近來情緒上的起落,也有種無措的茫然感。

師父曾經說過,自己的性子最是冷靜隱忍,具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與堅韌。

雖然師父也時常抱怨,他這個少年人不夠活潑天真,性子冷過頭了,比他這個老頭子還要刻板無趣,但病逝前對他這個徒弟還是比較滿意放心的。

可是,這些日子的他根本是與冷靜隱忍大相逕庭,變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顏玉函問他怕什麼,他回答不知道,其實他知道。他害怕改變、害怕別離、害怕孤單,害怕擁有了再失去,害怕傾註了感情後,到頭來落得一場空,無論哪一種,都會讓他從內心深處感到惶恐不安。

爹娘為他起名為「渺」,意喻浩瀚遼闊、豁達開朗之意,但他卻辜負了爹娘的殷切期望。他其實是一個膽小鬼,一個悲觀怯懦微不足道的膽小鬼。

年幼時爹娘為了躲避李如山的迫害追殺,一直帶著他過著四處逃亡、顛沛流離的生活,在每一個地方都只作短暫停留。他每次都在某個地方剛剛結交了小朋友後,就不得不跟著爹娘搬去下一個地方,一來二去地他也就麻木了,小小年紀就開始關閉心門,拒絕與人深入交往,免得分別時黯然心傷。

他告訴自己,他只要有疼愛自己的爹娘就好,爹娘會永遠陪伴他,朋友夥伴什麼的不要也罷。

可是造化弄人,沒過幾年,爹娘就慘遭殺害徹底離開他了。

當時他被爹點了穴道,塞在一間馬廄的草料堆裏,眼睜睜看著李如山如地獄厲鬼般,用鬼頭大刀將爹娘先後殘殺。

一切回歸平靜後,年僅八歲的他在爹娘遺體邊哭了一天,僅憑自身力氣又花了三天工夫,硬是用爹的斷劍挖了一個大坑,親手埋葬了爹娘。

當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兒恰好路過,了解事情經過後說他根骨奇佳、意志頑強,是學武奇才,就強行收了他作徒弟。

最開始,他生無可戀並不領情,整天不吃不喝,不吭一聲,更不用說練功了。

師父火了,罵他比驢還強、比豬還笨,養條狗都比養他強。他不服氣,為了證明自己比那些畜牲要強,就乖乖地吃了飯,然後開始奮發學武。

後來師徒相處久了他才知道,師父之所以會收他為徒,根本不是看上他的武學資質,只不過因為一個人清閒太久實在無聊,看他死了爹娘無親無故,性情又與一般孩子不同,以為會很好玩,所以才留在身邊聊以解悶。

結果師父收了他之後,才發現自己根本看走了眼,林渺比一般孩子更加沈悶無趣,不僅不會講笑話,連聽笑話也不會,經常讓獨自大笑不止的他覺得十分挫敗。

對於師父而言,林渺這個小徒弟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學武刻苦,外加對他十分孝順吧。

師父年壽雖高,連自己究竟有多大歲數都說不清楚,但一直精神矍鑠、鶴發童顏好似世外神仙,他曾經也一度天真地以為師父會長生不老,比他還要活得長久。可是他又錯了,師父與常人無異,也會老,會病,會死。於是,在他十六歲的時候,他又成了一個人。

獨自一人生活的日子實在苦悶,之所以後來收留了楊小灰,與其說是憐憫他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身世,倒不如說是怕了那幾個月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日子。

楊小灰其實很乖巧懂事,與年少時的他相比,天性中多了幾分正常孩童該有的活潑頑皮,多虧了他,林渺才不會孤僻到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對於楊小灰在自己身邊存在的意義,林渺十分清楚,楊小灰還小,如今才不過十歲大,在他練好武功能夠自立前,兩人應該還能再彼此相伴三五年。有這幾年也夠了,他並不奢望有什麼能夠長長久久,畢竟誰都沒有責任必須陪伴他一生。

至於楊小灰長大了、離開他以後,又有誰來陪伴他?他也並不關心,無論是誰都好,都只是他單調平凡生命中的過客。

而如今突如其來硬生生闖入他生活的顏玉函,應該連過客都算不上吧。他的停留既不可能有三五年那麼長,也不會有三五個月,最多只剩下不到十天罷了。就像流星一般,在他的天空劃過一道燦爛奪目的光芒,然後轉瞬即逝。

他有什麼理由為了那註定消失的剎那光華,迷失自我、改變自我?沒有。所以,他這幾日的情緒波動完全是沒有必要的,是純屬庸人自擾。

若從未得到過,也就無所謂失去,所以,沒有付出最好,他不欠人,人也不欠他。

最後這幾日,就順其自然吧,再不作無謂煩惱。

熄了燈後屋裏一片寂靜,雖然睡著兩個人,但呼吸聲都細微悠長幾乎聽不到,反而是外屋楊小灰的呼嚕聲和窗外的蟲鳴蛙鼓聲,清晰可聞。

今晚的月亮很好,皎皎銀輝透過半開的窗戶灑了進來,給屋裏的事物蒙上一層半透明的朦朧微光,為那些白日裏粗陋笨拙的家什,平添了幾分光彩。

林渺真的很困、很乏、很想睡,也一直緊緊地閉著眼睛,可就是睡不著。想著顏玉函就躺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就莫名緊張,連呼吸也下意識地放輕,只是自己的心跳聲在靜夜裏卻似乎變得更響亮了。

心裏煩躁不安,但卻不能翻身排解,只能始終保持面朝下的姿勢趴在床上,於是乎就變得更加煩躁。

「渺渺,睡不著嗎?要不要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顏玉函低柔醇厚的聲音驟然響起,林渺嚇了一跳,旋即就有翻白眼的沖動。

當他三歲小孩兒嗎,還要講個故事哄著入睡才行?這無聊無賴無恥的家夥又會講什麼故事了?

林渺不想說話、不想理會顏玉函,一聲不吭裝成已經睡著的樣子。

然而顏玉函完全不識趣,或者存心不想讓他睡,見他沒反應只當他默許了,於是清了清嗓子自顧自講了起來,「從前有個小地方叫西川,那裏有個聰明絕頂、博學多才、豐神俊秀、玉樹臨風的十來歲小少年……」

什麼西川,這人又來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林渺聽得不耐,剛才就算真的睡著了,現在也不能不被吵醒了,忍不住出聲冷嘲道:「你見過哪家十來歲的孩子是這樣的?這還是人嗎,別是山精鬼怪變的吧!」

顏玉函一本正經道:「我自然是見過的,絕對沒有一點誇張,要不改天介紹給你認識?」

林渺翻個白眼,「沒興趣。」

顏玉函挑挑眉,繼續娓娓道來,「且說這樣一個堪稱優秀完美的小少年,家裏很有錢,也有很多地,還有親人在城裏當著官兒,在西川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家裏條件這麼好,按理說這個小少年應該每天都很開心才是,但其實不然,他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煩惱……」

林渺再次嗤笑著打斷,「什麼煩惱,肯定是吃飽了撐著。有錢有勢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在這樣人家裏長大的孩子也沒什麼好的,餓他三天你看看他還會有什麼煩惱。」

顏玉函被嗆得不輕,嗔怪道:「渺渺,你這樣偏激是不對的,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有錢人雖然大都不是東西,但也並非全都不是東西,比如這個小少年他就是個東西……呸,什麼東西不東西的,你都把我繞糊塗了。」

頭頂沐浴著銀白月光的林渺,在毫無自知的情況下無聲而笑,黑眸在暗夜中熠熠閃亮,如寒星般璀璨。

顏玉函呼吸一窒,竟忘了自己接下來要講些什麼。

等了片刻後,林渺問道:「然後呢,怎麼不講了?」

顏玉函醒過神來也跟著笑了,頗有些得意的味道,「怎麼,你對這小少年的故事感興趣了?」

林渺也呸了一聲,「鬼才有興趣,這麼無聊的故事也就你編得出來。我睡了,你閉嘴吧。」說罷合上了眼睛。

顏玉函知難而進、毫不氣餒,恬不知恥道:「渺渺,你不想聽,我想說,行不行?」

林渺有種無力感,發誓今晚再不說一個字,看此人如何能夠自說自話表演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