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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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玉函好不容易將自己的情況介紹了個七七八八,林渺的粥也煮好了,將手中最後一點菜碎往瓦罐裏一丟,清新甜淡的粥香霎時溢滿整個廚房。

顏玉函講了半晌口水都講乾了,一聞此味頓時又口水泛濫,跟著肚子裏也叫喚開了。傍晚他煮好魚粥後就先給林渺端了一碗,自己還沒來得及吃,此時聞到粥香自然饞涎欲滴。不過這粥味中似乎還混著某種異樣的味道,當下他既驚且疑地問道:“粥裏放了什麼?好像挺香的。”

林渺一邊盛粥一邊面無表情道:“窮人吃的東西,安樂侯別嫌棄就好。”

顏玉函摸摸鼻子,接過粥碗,正要吃,一眼看到粥面上撒的點點青翠,立刻慘叫起來,“天哪,怎麼有芹菜?!”

他對下人素來大度,自己雖然不吃芹菜,卻不阻止下人吃,所以廚房裏有芹菜也屬正常。只是顏玉函無論如何沒想到,自己剛剛才表達過對芹菜的厭憎之情,林渺居然還是明目張膽地放入粥中,這不是存心跟他作對嘛!

林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嘴上卻輕描淡寫道:“剛才沒跟你說,我喜歡芹菜的味道,做菜的時候經常會放少許芹葉。”

顏玉函一下子楞住了,兩人相遇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林渺的笑容,雖然笑意很淡,卻像冰天雪地裏突然綻開一朵奇葩般令人驚豔,微翹的唇角邊洋溢著少年人獨有的狡黠和愉悅,那雙琉璃深瞳更是明澈剔透光彩奪目。

見顏玉函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林渺別扭地轉過頭,斂了笑意沒好氣道:“看什麼看,我臉上又沒長花。”

顏玉函心裏惡俗地接道:雖然沒長花,但卻比花美。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一定會招來林渺的拳頭,因此他頗為誠懇道:“渺渺,你笑起來很好看,應該多笑一些,不然總這樣冷著臉,把人都嚇跑了。”

林渺耳根微熱,臉上卻冷了下來,“你管我笑不笑,我嚇人我樂意。這粥你倒是吃不吃?不吃算了,賭局取消。”

“吃,怎麼不吃。別說是芹菜,就算砒霜本侯爺也認了,美人一笑抵千金嘛……”顏玉函越說聲音越小,最後牙一咬,心一橫,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吃將起來。

這粥是純粹的素粥,主要食材除了大米和小米,還加了些山藥和紅薯塊,以及最後作為點綴和提味的芹菜,除此之外一應調料全無,油糖鹽都沒放過。

顏玉函這輩子還從沒吃過這麼清淡的粥,也不知是餓得狠了,還是美色當前,入口只覺這粥清新宜人齒頰留香,好像活到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可口的東西,連一向最討厭的芹菜似乎都變得美味起來,不知不覺間一大碗粥就落了肚。

見顏玉函吃得香甜,林渺心中得意,卻還想聽顏玉函親口讚美,於是面上雲淡風輕,心裏卻不無緊張期待道:“味道如何?”

顏玉函學林渺先前一般意猶未盡地舔舔碗底,正要說話,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在廚房外面的小徑上響起,同時有人高聲喚道:“主子,您在廚房裏嗎?”

顏玉函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不耐煩地應道:“老潘,出什麼事了,大半夜地鬼叫什麼?”

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路跑著來到廚房門口,氣喘籲籲道:“主子,威武將軍在門外求見!”

林渺如同當頭棒喝一般驀然清醒過來。

他是怎麼回事,前面一直在做夢嗎?還是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然會無聊到和這個厚顏無恥、誇誇其談的安樂侯,打賭看誰煮的粥好吃,還聽他胡言亂語講了一大通廢話,他最應該做的事不是立即遠離此人返回住處嗎?

林渺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恢覆了冰雪一般的凜冽肅殺之色,然後看也不看顏玉函一眼,繞過他出了廚房。

顏玉函忙道:“渺渺,你去哪兒?”

林渺已經懶得糾正他的稱呼了,只是冷冷道:“回家。”

美人翻臉真是比翻書還快,顏玉函頗為無奈道:“這個時候你不能出去,整個院子肯定都被李如山的人包圍了。”

林渺神情淡淡,“那又如何,最多不過一死。”

這種無所謂的漠然疏離態度,讓顏玉函十分惱火,蹙起眉頭道:“既然你急著回去,想必家中有人牽掛等候,那怎能輕言生死?你死了倒是簡單,就不怕在乎你的人傷心難過嗎?”

林渺聞言一震,眼前不由浮現出楊小灰眼淚汪汪、可憐兮兮的小臉來。

自三日前相遇以來,林渺眼中的顏玉函不是貪生怕死、陰險狡獪,就是風流輕浮、厚顏無恥,像這樣冷峻嚴肅甚至有些嚴厲的神色,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一時間為他氣勢所懾,對他的質問竟無從辯駁。

顏玉函一見林渺換了表情,心中沒來由地酸溜溜起來。林渺此刻想到誰了,神色居然如此憂慮凝重,難道不幸給他言中,這小子真有什麼在乎的人不成?是至親的父母,還是……

由不得顏玉函心裏猜疑泛酸,管家潘忠急急追問道:“主子,威武將軍還在門口等著,您要不要見?”一邊問,一邊忍不住偷眼打量林渺。

三天前的夜裏,顏玉函突然帶回兩個人來,一男一女,全都昏迷不省人事。

女的睡了一夜之後醒了過來,別的毛病沒有,對前晚發生的事情卻記不得了,被侯爺一張銀票打發回了鳴翠坊。

至於另一個男的,就是眼前這位冰冷如霜的清俊少年了,顏玉函沒有介紹,回來後直接把人抱到自己屋裏。接下來三天裏,從早到晚在病榻邊打轉,與之相關的一應大小事情,全都親自打理,連潘忠都不讓插手近身,比老母雞護崽還要緊張,讓太平別院上下人等咋舌不已。

老實說,這少年相貌雖然的確不錯,但冷著一張面癱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看上去就跟一根冒著寒氣的冰柱似的,啃上一口說不定會崩了牙,吃進肚裏也不消化。論風情,哪裏及得上那個人比花嬌的雲羅姑娘的萬分之一,也不知自家主子怎麼鬼迷心竅,看中這麼一位。

剛剛看兩人對話間的神情,自家素來所向披靡的主子,根本是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真是,何苦來哉啊!

潘忠在肚子裏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顏玉函一無所知。他端著侯爺派頭道:“見,當然要見,威武將軍親自光臨怎麼能不見?老潘,你去把李將軍請到前廳稍坐,侯爺我馬上就來。”

潘忠應了一聲,轉身匆匆離去。

林渺心中一凜,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顏玉函知其所想,微微側頭揶揄道:“你怕我會和李如山串通一氣,把你賣給他?”

林渺不答,只是眸光更冷。

顏玉函微微一笑,“渺渺,別緊張,你先回房,我去前廳把那老匹夫打發走。”

林渺蹙起眉頭,不明白這人為何會不問情由,一而再地救助自己。三天前在馬車上,還可以說是被自己拿刀逼著,不得已而為之,現在這樣又做何解釋?

他一個家徒四壁、犯上作亂的亡命之徒,對於顏玉函這個富貴閒人來說根本無利可圖。反觀李如山,卻是兵權在握、不可一世,哪怕顏玉函背景深厚、家世非凡,要對付這樣一個手握實權的鐵腕人物,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林渺直直盯著顏玉函的眼睛,想藉此看清他內心究竟打著什麼鬼主意。

顏玉函也直直回視林渺,一派坦然自若。

片刻後,一無所獲、反而差點被顏玉函眸中流轉的光波迷了眼的林渺,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你為什麼要救我?”

顏玉函勾唇一笑,顛倒眾生,“渺渺,我不是說過嗎,我和你一見如故啊。”

林渺翻了個白眼,心跳有些小小不穩,暗自罵道,這個無恥的妖孽,連男人都勾引!

顏玉函見林渺的神情,就知道他對自己的話不以為然,當下也不多做糾纏,只柔聲道:“渺渺,聽話,回房等著,我一會兒就回去找你。”

他十分自然地擡手摸了摸林渺的頭,然後快步向前院行去。

林渺瞬間石化。

原地呆怔半晌後,林渺突然就紅了臉,繼而又氣不打一處來。

有沒搞錯,他當自己是自家養的阿貓阿狗,還是跟他有過風流韻事的哪個相好?居然跟自己說出這般暧昧的話,做出這般親膩的舉動來。他是自己什麼人,憑什麼要自己聽話,又憑什麼要自己等他?!

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林渺不自覺再次握緊雙拳,渾身肌肉隨之繃緊,後背傳來一陣鈍痛。

離前廳還有兩丈的距離,顏玉函就拉長聲音高聲道:“威武將軍大駕光臨,本侯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鷂眼鷹鼻、身材壯碩的李如山,從廳中大步走了出來,哈哈大笑像打雷一般,“侯爺這麼說就見外了,本將前些天還道怎麼許久不見侯爺,原來是躲到別院來享清福了。難道這裏還藏著一位閉月羞花的小美人,讓侯爺流連忘返樂不思歸?”

李如山身形相貌,和任何一個虎背熊腰的健壯武人一般無二,但眼中精芒閃爍,說明他並非只是頭腦簡單、徒有一身蠻力的粗野武夫。

“將軍真會說笑,什麼美人,我這院子裏連只母蚊子都沒有,跟和尚廟也差不多了。”

顏玉函調侃道,繼而斂了笑意換上正經神色,“將軍,聽說三日前你遇刺受傷,今天上午我還送了拜帖去將軍府上,門房說你有傷在身近期不便見客,我才作罷了,怎麼現在竟專程跑到我這別院來?將軍的傷勢不礙事嗎?”

李如山將厚重的胸脯拍得邦邦作響,滿不在乎道:“本將這麼多年血裏火裏都廝殺過來了,些許小傷何足掛齒?都是底下那幫蠢材大驚小怪、小題大做。本將後來才知道,他們竟然連侯爺你的面子都不賣,真是氣煞我也,一人狠狠打了幾十板子。

“那晚張通他們追捕刺客的時候,沖撞了侯爺你的馬車,本將過意不去,這不剛得了些空,就專程上門來給侯爺你賠禮道歉了。”說著,作勢要朝顏玉函抱拳一揖。

顏玉函連忙上前攔住,嗔怪道:“將軍這麼說才是真的見外了,咱們誰跟誰啊。對了,那刺客抓到沒有,什麼人這麼喪心病狂,竟敢捋將軍你的虎須?”

李如山將一雙碩大的鐵拳捏得喀喀作響,磨著牙冷笑道:“沒抓到,讓那小子給逃了。雖然他刺我一劍流了兩滴血,我卻也砍了他一刀流了一盆血,說起來還不算太吃虧。那小子受的傷不輕,諒他也跑不遠,等抓住他看老子不放乾他的血,把他掛在城頭上曬成肉乾!”

一言既出,廳裏伺候的幾名下人齊齊打了個寒戰。

顏玉函挑挑眉,帶著驚懼之色讚道:“真不愧是威武將軍,果然威武!那刺客也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居然敢打李大將軍的主意,這不是嫌命太長嘛。”

“罷了,這等喪氣事就不必說了。”李如山擺擺手,接著露出淫猥的笑容,“聽說本將遇刺那晚,侯爺正帶著鳴翠坊的當家花魁雲羅出來快活,可有這回事?前陣子本將忙於軍務,一直沒抽出空去鳴翠坊轉轉,沒想到這一錯過就讓侯爺占了先機。

“據說那姑娘是個千嬌百媚的尤物,迷死人不償命的,卻不知為何第二天回鳴翠坊後,人就有點糊塗了,真是讓人掃興。”

顏玉函將手一攤,也笑得不懷好意,“誰知道怎麼回事,可能那姑娘太過嬌弱,承受不住本侯的疼愛吧……”

話未說完,窗外傳來一聲異響,聲音很輕,但李如山似乎早等著出現什麼異於尋常的動靜,當下手按腰刀奔至窗前喝道:“什麼人?”

顏玉函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院裏又傳來喧嘩叫嚷,跟著是一陣刀槍撞擊與呼喝打鬥之聲。

李如山沈聲道:“侯爺,你這太平別院今晚只怕有些不太平。”

顏玉函並未接腔,快步來到廳邊揚聲道:“出了什麼事?”

管家潘忠一臉煞白地跑了過來,打著哆嗦道:“回,回主子,剛才有個蒙面黑衣人闖了進來見人就殺,現在威武將軍帶來的家將,和那黑衣人在院子裏打起來了!”

李如山“鏘”的一聲拔出鬼頭刀,當仁不讓道:“娘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侯爺,定是那刺客去而覆返來找你的麻煩了。別怕,有本將在,管教他今晚有來無回!”說罷,也不等顏玉函發話就沖進了院子。

顏玉函眸中閃過一抹冷色,輕嘲道:“賊喊捉賊,這老匹夫還真是好算計,當本侯爺的院子是你家菜地嗎,說進就進。”

潘忠聽得不明所以,戰戰兢兢道:“主子,咱們現在怎麼辦?”

顏玉函將寬大的袖子卷了兩卷,瞇著眼睛道:“涼拌。今晚侯爺我得活動活動筋骨,否則咱家院子真得被人當作菜地給踏平了。”

潘忠一聽立即精神大振,一掃先前的頹喪之勢。激動啊,有多久沒見過自家主子出手了?他都快記不得自家主子有什麼本事了,還當他本來就是一個眾人眼中虛有其表、不務正業的浪蕩公子哥兒了,真是罪過啊罪過。

此時外面的打鬥已經轉換了場地,蒙面黑衣人在李如山家將的圍攻下,不住從前院退往後院。

因為夜色太黑,加上園中草木過於繁茂,黑衣人三轉兩轉下就不見了蹤影,李如山的家將就逐個地方一一搜索過去。李如山本人則手持鬼頭刀站在一塊假山石上,目如鷹隼,居高臨下地掃視四周,一旦目標物現身、即二話不說將其一刀斃命。

且說那黑衣人躡手躡腳走上一條回廊,正打算貼近一間亮著燈光的屋子,側後方一棵柳樹的暗影裏突然走出一個人來,慢條斯理道:“這位兄臺,看閣下身形頗有幾分眼熟,莫非本侯以前在哪裏見過?”

黑衣人聞言一震,此人何時到了他的身後,他竟半點未曾覺察?再一看,那玉面丹唇、似笑非笑之人,不是安樂侯顏玉函是誰?當下更是悚然一驚,這人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繡花枕頭嗎,幾時有了這等深不可測的功夫?

然而此時此刻由不得他多想,更不敢開口答話。目中兇光一閃,長劍一挺,就朝顏玉函刺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砰”的一聲響,旁邊那間屋子的房門驟然大開,一個人從屋裏閃電般飛身而出,將正沖向顏玉函的黑衣人撞得一個趔趄,緊接著人就擋在了顏玉函身前。

事發突然,不僅黑衣人大感意外,顏玉函也是既喜且驚,忍不住脫口叫道:“渺渺!”

他無論如何也未想到,林渺居然會不顧傷勢挺身相救。兩人相識時間尚短,還來不及建立什麼交情,雖說自己名義上是林渺的救命恩人,但他心知肚明,其實少年並不怎麼領情,對他頗為排斥。

另一方面,他對林渺的了解也並不充分,雖然從第一眼起心底便對少年有莫名好感,不由自主想要親近,但這點微妙情緒他自己尚且未能厘清,更不能指望林渺能夠理解。

因此,此刻看到林渺,顏玉函真是喜出望外,看來這少年並不如他表面上那般不近人情,自己在他心目中也並不是那麼不堪的。

林渺並不答話,也不去看顏玉函,只覺後背一陣溫熱濡濕。他知道這一下動作扯裂了傷口,雖覺疼痛,背脊卻是挺得更直,臉上猶如寒冰碎雪般冷酷狠絕,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寶劍般寒光湛湛、殺氣騰騰。

黑衣人不由自主打個寒戰,突然心生怯意喪失了鬥志,轉頭倉皇朝院外逃去。

林渺擡腿要追,顏玉函卻是搶先一步從他身邊飛掠而過,口中急道:“渺渺,讓我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如影隨形般追上黑衣人,出招的動作似乎慢到極致,卻又讓人看不清具體是什麼招式,只見長袖翩然衣袂飛揚,一招一式宛如行雲流水,頃刻間就將黑衣人的長劍奪了過來架在對方頸中,那黑衣人兀自不敢置信一臉震驚。

林渺臉色比先前還要蒼白兩分,一言不發地死死盯著顏玉函。

糟了,玩過頭了,看樣子這回林渺是真的生氣了!他應該早些坦白自己會武功的事實才對……顏玉函自知理虧,低聲道:“渺渺,抱歉,我並非故意隱瞞!”

“是,你並非故意,而是隨心所至。”林渺冷笑著打斷,“侯爺一身功夫深不可測,要戲弄誰都是輕輕松松手到擒來,演起戲來更是出神入化、天衣無縫。”

顏玉函更感尷尬,正待繼續軟語安撫,李如山已經帶著一大群家將聞聲而至,將三人團團圍在中間。

待李如山看清場中形勢後,臉上登時變得難看起來,蒙面黑衣人眼中則露出驚恐絕望之色,接著喉間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顏玉函眼疾手快出指如風,在黑衣人頸中點了兩下,令他全身僵硬無法動彈,跟著一把扯下他臉上黑巾,再箝住他下顎迫使他張開口,將他舌下壓著的一顆毒丸挖了出來,然後冷笑道:“我說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原來竟是張校尉。不知本侯哪裏得罪張校尉了,竟然半夜三更闖入本侯別院中來行兇殺人。”

潘忠舉著火把跑了過來,火光映照下,人人看得清楚,那黑衣人疏眉小眼鼻彎嘴闊,正是李如山心腹校尉張通。

李如山手下家將當場齊齊傻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張通面如死灰,哪裏答得出一個字來。

那晚他帶隊追捕林渺自然無果,把那整片城區掘地三尺,都沒能發現半點蛛絲馬跡。他作為任務執行者,對身負重傷的刺客漏網逃脫負有重大失職之責,回去後,差點被暴跳如雷的李如山當場軍法處置砍了腦袋。

緊急關頭時,張通突然福至心靈想起一個可疑情節,顏玉函最後從馬車車窗探出頭來時,頸中露出的白色裏衣邊緣,似乎沾有一點血痕。

彼時張通已經被顏玉函一番唱作俱佳的生動表演擾得心神大亂,一心急於擺脫他繼續追蹤林渺,因此把這個小小細節給忽略過去了,等到李如山追究他辦事不力的責任時,他才驟然想了起來,然後趕忙匯報了這一重大線索。

李如山當即就認定,那名刺客當時就藏身在顏玉函的馬車之中。

結合顏玉函那晚去太平別院後,數日內一直深入簡出閉門謝客,李如山進而判斷,刺客仍然躲在太平別院之中。

無論顏玉函是被刺客脅迫,還是與刺客串通一氣故意包庇,李如山這次都不打算息事寧人,誓要將刺客揪出來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並藉機將他早就看不順眼的顏氏一族打落塵埃,永不翻身,正可謂一箭雙雕。

顏玉函身分特殊背景深厚,在無確鑿證據下無法輕易妄動,李如山與張通密謀後,想出了今晚這麼一出虛虛實實、暗渡陳倉的計策,讓張通假扮刺客進入太平別院,自己則以協助捉拿刺客為名,光明正大地搜捕真正的刺客。

此計本來可說是天衣無縫十分高明,前面進行得也很順利,可惜李如山與張通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顏玉函竟然身負絕學,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假扮刺客的張通制住,從而將這場混水摸魚的戲徹底打亂,令場中本來對自己絕對有利的形勢急轉直下,發生根本倒轉。

顏玉函扔了長劍負手而立,眼簾輕掀掃視一周,然後大惑不解地向李如山問道:“李將軍,這究竟怎麼回事,張通不是你的得力屬下嗎,為何會潛入本侯別院肆意行兇?”

李如山的臉色已經沈得比鍋底還黑,額頭青筋暴突,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來,二話不說揮起鬼頭大刀用力斬下。

一片驚呼聲中,張通的頭顱沖天而起,頸中熱血飛濺三尺,接著頭顱落地,在眾人面前滾了一圈,兀自還是雙目圓睜五官扭曲、絕望而又驚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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