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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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緩緩睜開沈重如山的眼皮醒了過來,視線開始十分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是一間十分雅致整潔的房間,裝潢陳設無一不精無一不妙,卻又不顯半點奢華與張揚。而他面朝下俯臥在一張寬大結實的雕花梨木床上,身上蓋著潔白細軟的冰蠶絲薄被,頭頂懸著素雅的蓮青色帳子。

窗外陽光明媚綠柳婆娑,有清越宛轉的鳥鳴聲啁啁響起。微風徐吹,帶來清爽怡人的草木芬芳。

林渺一時間有些恍惚,占據腦海的記憶是濃重夜幕下一片雪亮林立的刀槍劍戟與血肉橫飛好似地獄一般的殘酷場景,怎麼醒來卻是這樣靜謐安閑鳥語花香仿佛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他究竟死了沒有?

門口光影一變,瀟瀟灑灑滿面春風走進一個人來,立即將林渺拉回現實,也讓他同時感覺到後背傷口的痛楚。

他顯然沒死,但這似乎並不值得多麼慶幸,如果非要面對眼前這個人的話。比較起來,他更願意自己是躺在冰冷潮濕的水溝裏醒來的。

顏玉函一見林渺看過來,霎時眼中一亮,“你醒了?”

廢話。林渺懶得接腔,見到此人臉上燦爛得過分的笑容就沒來由地心生煩躁。

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在他昏迷後仍然救了他,也懶得去想這個問題,唯一的念頭就是盡快離開這裏,回到他熟悉的環境中去,於是他手一撐就想翻身坐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過後,林渺重新重重趴回了床上,後背也因為這一動作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禁不住悶哼一聲,疼出了一頭的汗。

身上蓋的蠶絲薄被滑到腰下,他才意識到自己竟是渾身赤裸,只不過上身誇張地纏著一圈圈厚厚的白布,把他裹得像只繭裏的蛹。

他皺起眉頭,有些費力別扭地將薄被重新拉至腋下。

那柔韌緊致的蜜色腰臀之間完美起伏的大好春光一閃即沒,顏玉函頗為遺憾地挑挑眉,把手中藥碗擱在床邊案頭上後十分誠懇道:“你失血過多,昏迷了三天三夜,只進了些藥汁湯水,自然沒什麼力氣。就這麼趴著好了,不必急著下床。”

三天?那楊小灰不是要急壞了!林渺心裏一急又要掙紮著起身。

顏玉函一個箭步上前壓著他光裸的肩頭將他按回床上,老實不客氣地數落道:“都這個樣了還逞什麼強,看看,傷口又滲出血了吧。”

顏玉函手上似乎並未用多大的力,但以林渺現在的狀態卻無法與之對抗,只能順勢重新趴下來。

發現男人修長溫暖的手掌握著自己的肩頭竟似不打算松手,林渺眸中寒光一閃,冷冷道:“把你的臟手拿開。”

顏玉函被噎得不善,楞了一下後悻悻然收回手。

他安樂侯什麼時候被人如此嫌棄過?這世上不知有多少男女渴望在他這雙手下神魂顛倒,這小子居然敢不識好歹罵他臟,真是豈有此理。

別仗著侯爺我讓著你就敢胡說八道,你等著──

片刻後,顏玉函不怒反笑,悠然道:“嫌本侯爺的手臟麼?那對不住了,你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是我給你脫的,身上臭烘烘的汗和血是我給你擦的,亂七八糟的傷口也是我給你上藥包紮的,你全身上下都被我這雙臟手摸了個遍了,怎麼辦?”

林渺氣得眼前陣陣發黑,世上還有比這個人更無賴無恥的人麼?那晚上了他的馬車果然是個天大的錯誤!

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個人了,林渺深吸一口氣,咬牙慢慢道:“出、去。”

顏玉函本來好整以暇等著欣賞林渺暴怒罵人會是怎生模樣,誰料半天竟等來了這樣簡單生硬的兩個字,一時間有些接受不能。有沒搞錯,他才是這裏的主人好不好,這院子是他的,屋子是他的,床是他的,被子也是他的,這小子憑什麼趕他出去?如此無禮粗野,真是欠缺調教。

他極其不滿地抱怨道:“哎,你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不說以身相許,至少也得感激涕零吧?”

林渺對他後面一句無恥之辭直接忽略,只是面無表情地反問:“我求你救了嗎?”

顏玉函再次被噎得說不出來話來,沒錯,他的確沒有求他搭救,而是拿著明晃晃的匕首逼著他救的──雖然那匕首在他看來跟紙紮的沒什麼兩樣,但千金難買安樂侯樂意不是,難得讓他碰到這麼新奇刺激的事情和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他無可奈何將手一攤:“你的確沒求我,是我哭著喊著求你讓我救的,行了吧?”

林渺本就為先前那句強辭奪理的反問而隱隱不安,無論此人再怎麼惡劣,也不管他救他究竟出於什麼動機,畢竟他的確救了他的命,他用這樣生硬的態度來對他的確有些說不過去。此時再聽顏玉函這麼一說,心中不由更是羞慚,不知道如何應對才好,索性把頭埋入枕中閉上眼睛不予理會。

林渺這一舉動頗有些稚氣,顏玉函見狀莞爾,剛才被蠻橫頂撞的些許不快霎時煙消雲散。這小子看著厲害,其實也不過是個還未長大、心性單純的孩子罷了。

他本想繼續逗弄兩句,見林渺趴在枕上大有你不出去我就把自己悶死的架勢,只得妥協讓步,笑道:“那碗藥趁熱喝了,不然會很苦。”說罷衣袂翩然走了出去。

過了片刻,林渺側過臉來長出一口氣,隨後看到床邊案上的藥碗。略躊躇了一下後,他用手肘撐在床上把上半身稍稍擡起來一些,再取過了藥碗端到嘴邊,小心喝了一口濃得像墨水一樣的藥汁。

藥比想象中還要苦,也不知裏面加了些什麼成分,林渺的五官霎時痛苦地糾結成團,幾乎要把這口藥原樣吐回碗裏。但他終究沒這麼做,現在不是嬌氣挑剔的時候,他只有喝了藥盡快恢覆體力才能早些離開這裏回家去。

他並未懷疑顏玉函會在藥中下毒,如果此人真要對他不利,也不會大廢周章把他救回來了。

窗外綠柳掩映處,顏玉函饒有興致地觀摩了林渺愁眉苦臉捏著鼻子喝藥的整個過程,然後才噙著笑意施施然離開。這少年比他想象中更為有趣,以後有他在,自己的日子想必不會無聊了。

喝完了藥後趴著調息了一會兒,林渺感覺自己體力似乎恢覆了幾分,於是躍躍欲試地想要下床活動一下,但剛把被子掀開他又趕緊趴了回去。

見鬼,他渾身除了上身可笑的纏了一坨白布外什麼都沒穿,床上也沒見到任何衣物,要怎麼下地活動?剛才怎麼就把這個問題給忽略了呢?

那姓顏的一定是故意的,想要把他困在這裏看他出醜難堪!林渺心中暗恨。

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顏玉函之所以會把他救回來根本不是出於好事做到底的仁善心理,非親非故的,自己又曾經拿匕首要挾過他,還劃破了他的脖子,他有什麼理由以德報怨?聖人都難以做到。

如果不是富貴閑人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想要拿他尋開心找樂子,就是想讓他把傷養好一些後能夠更好地報覆折磨他,除此之外再也沒有能夠解釋得通的理由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越想越恨,林渺不自覺握緊拳頭在枕上重重捶了一下,只當那是某人笑得惡劣的臉。只是這一下用力過猛失了分寸,又疼得他嘴角直抽。

他發誓,只要他恢覆了行動能力,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個無恥之徒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身體終究還是太虛弱,趴著趴著困意襲來,林渺就在對顏玉函的詛咒中昏昏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正在別院荷塘邊翹著腿悠哉游哉釣魚的顏玉函莫明其妙連著打了兩個噴嚏,然後摸摸鼻子自語道:“咦,誰在想我?”

……

這次林渺是被撲鼻的香味給勾醒的,睜眼一瞧,那無恥之徒正端著一個碗立在他床前。

顏玉函見林渺醒了,拿勺子在碗沿上當當當敲了數下,笑吟吟道:“來,開飯了。”

那架勢那口吻怎麼琢磨怎麼別扭,好似逗弄小貓小狗一般,又象對叫花子施舍一樣,林渺先前沒處發洩的火氣騰地一下就竄了出來,從牙縫裏恨恨擠出一個字來──“滾!”

顏玉函郁卒不已,那藥裏加了那麼多清熱去火的黃蓮,這小子火氣怎麼還這麼大?嘴上卻不以為意地笑嘻嘻道:“你確定不吃麼?這魚片粥裏的魚可是我早上親手從塘裏釣上來的,這粥也是我親自煮的,皇帝老兒都難得吃上一回這麼美味的粥。”

說著鼻子湊到碗邊誇張地嗅了一下,由衷讚道:“恩,真香,本侯爺的手藝真是好得沒話說。”

話音剛落,林渺三天來只進了湯湯水水的肚子立即應景地大聲鼓噪起來,讓他先前強橫冷硬的氣勢霎時失去了支撐的底氣,臉上也羞慚地發起熱來。

眼見顏玉函看著自己笑得越發得意,林渺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死他。為免落入過於難堪的境地,他強作無事地冷嘲道:“哪有人這麼自吹自擂的,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

顏玉函劍眉一挑,“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不信你嘗嘗,要是你這輩子吃過比我這碗魚片粥更美味的粥,就算我輸給你,無論你提出什麼要求,只要我辦得到,都可以滿足你。”

這句話他可不是誇誇其談大放厥詞,而是建立在充分的自信基礎上,他那貴為皇後的親姐和皇帝姐夫有回吃了他熬的粥後讚不絕口,差點逼他進宮當廚子。後來他好不容易百般拒絕耍賴才推辭掉,又保證每次進宮都會帶上一些自己親手烹制出來的美食以示孝敬,帝後二人才算放過他。

聖人說君子遠庖廚,多年來我行我素隨性慣了的安樂侯是不當一回事的。他愛美食好享受,以他的品味來看世間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不在別處,而在他自己家。不過顏玉函平日輕易不下廚,沒辦法,應酬往來太多,難得有時間有閑情去別院小住幾日,別說旁人,連他自己都沒有太多機會吃到自己親手做的飯菜,實在嘴饞了才勉為其難做上一點。

何況林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富貴人家出身的,自然更沒有什麼機會品嘗美味佳肴,顏玉函這番話自然說得底氣十足。

林渺一臉懷疑,“此話當真?你不會是說假話蒙人吧?”

顏玉函十分不滿自己的人品受到質疑,沒好氣道:“當然是真,我顏玉函幾時說過假話?”

──當然,三天前和李如山那幫家將對上時編的那一套自然是不作數的,安樂侯自動忽略。

林渺被顏玉函的提議激起了好勝之心,自然也無餘暇去追究那晚的事情,慨然道:“那好,我就跟你打這個賭,如果我的確沒吃過比你做的粥更好的,我林渺也任你提一個要求。”

顏玉函眼中光芒霎時大盛,光華流轉動人心魄,輕笑道:“原來你叫林渺。”

林渺頓感後悔,他怎麼心直口快把自己的名字說出來了?可是說都說了後悔也晚了,只能冷哼一聲作為回應,然後擁著被子小心坐起身來,再朝顏玉函伸出手。

顏玉函想也不想就握住了那只手,細細摩挲著感受了一下,恩,修長微涼,骨節分明,掌心粗糙,比他的手要稍小一些,與他以往握過的任何一只手都不一樣,但感覺不壞……

林渺面紅耳赤用力甩掉某人的魔爪,怒道:“我讓你把粥給我,你抓我的手幹什麼?!”

顏玉函訕笑著把粥遞了過去,又討好道:“用不用我餵你?”

林渺強忍暴走的沖動,一字一字道:“不、用!”說罷拿起勺子開始吃粥。

其實先前聞到香味的時候,林渺就知道這粥味道一定不錯,吃起來果然如此,爽滑鮮美濃淡得宜,對於他三天粒米未進的可憐腸胃來說實在是上佳的安慰與享受。

顏玉函目不轉睛盯著林渺的一舉一動,既得意又滿懷期待道:“怎麼樣,味道如何?”

林渺三下五除二將一碗粥吃個底朝天,然後點頭肯定道:“的確不錯,火候剛剛好。”說著意猶未盡地伸出舌尖,將碗底剩餘的一點殘渣舔進嘴裏。

這番舉動林渺做得隨性自然,絲毫不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

顏玉函還來不及為林渺的表揚沾沾自喜,只見他一截嫩紅舌尖在恢覆了些許血色的淡粉薄唇間一出即沒,霎時就感到有些口幹舌燥,不自覺也伸舌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後咽下一口唾沫。

林渺見顏玉函眸色深沈表情詭異,心中雖覺奇怪,卻也無暇理會,只道:“不過,雖然你煮的粥不錯,我還是吃過比這更好的。”

一句話頓時把心猿意馬的顏玉函拉回現實,當下斷然反駁道:“不可能!”

林渺同樣反問:“怎麼不可能?”

顏玉函不以為然道:“空口無憑,你怎麼能證明你吃過更好的,我又如何知道你不是說假話蒙人。”

林渺毫無怯意,“這個我當然能夠證明,只希望到時候你不要抵賴不認帳才好。”

“我安樂侯是這樣的人嗎?說,你是吃的哪家酒樓廚子做的粥?”

顏玉函頗為光火,這小子實在放肆,居然敢一而再地質疑他的人品,等下他非得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全京城凡是稍微有點名氣的大小食肆他都吃了個遍,至今還沒發現有哪家廚子比他手藝更好的,所以這場賭局他是十拿九穩必勝無疑。

等下怎麼教訓林渺才最能挫掉他的銳氣讓他痛哭流涕向自己求饒呢?恩,先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

看著林渺瘦削卻絕不單薄的光裸肩頭,想象下面健美頎長的柔韌身體與絲綢般細膩的蜜色肌膚,顏玉函心中一蕩,又禁不住想入非非起來。

林渺見顏玉函神游天外笑得邪惡,不由心生煩躁,提高音量道:“我吃我自家做的粥,你等著瞧好了。廢話少說,拿衣服來。”

“衣服?什麼衣服?”顏玉函尚未從旖旎幻想中醒過神來。

“你說呢?”林渺咬牙,光著胳膊握拳朝顏玉函威脅性地揮了一下。

“哦。”顏玉函這才反應過來。雖然有些不情願,但既然打了賭,也只好勉為其難配合一下。

“稍等。”說罷轉身出了門。

片刻後顏玉函拿著一套內外衣物回來放在林渺枕邊,自己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一邊旁觀。

林渺無語,伸手朝門口一指,面無表情道:“出去等著。”

顏玉函忍不住要逞一下口舌之快,勾起唇角露出一個邪笑,“你全身上下都被本侯爺摸遍了,現在還怕被我看不成──哎,你別急嘛,我不過開個玩笑罷了!”

顏玉函閃身出門落荒而逃,身後飛來的藥碗和粥碗“啪啪”兩聲在門上砸了個粉碎。

林渺額頭青筋直跳,好一會兒才將滿腔怒火平息了一些,然後盡量迅速地起身穿衣。

衣服有些寬大,並不太合身,質料輕軟做工上乘,穿在身上十分柔軟舒適,一看就知道是顏玉函的。林渺低頭看看不倫不類的自己,心中只覺別扭怪異,但有得穿總比光著強,眼下也不好計較太多。

行動之間後背傷口疼痛不已,但好歹喝了藥吃了粥恢覆了不少體力,林渺忍痛慢慢走了出去。

見林渺出來,顏玉函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桃花眼中熠熠生輝。傷後的林渺臉色蒼白身形清瘦,以往咄咄逼人的冷銳氣質淡化許多,又穿著略顯寬松的柔軟衣物,整個人憑添兩分飄逸纖秀的味道,看上去格外清新可人。

當然了,以林渺的先天條件,不穿更好……

林渺自然不知道此人腦子裏轉著什麼齷齪念頭,只頗為不自在道:“廚房在哪兒?”

“你是說,你自己來煮粥?不會吧。”顏玉函訝然。

林渺翻個白眼,“很奇怪麼?你都會煮,我怎麼可能不會煮。”

少年人好勝心強,至此林渺完全忘了之前要把顏玉函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的誓言,也沒想到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此地返回住處,只是一門心思想要殺殺顏玉函的威風讓他輸得心服口服,看他再如何囂張得意,渾然沒發現這個賭局有多麼無聊。

顏玉函對林渺說的話並未當一回事,只當他年輕氣盛嘴硬逞強,會做飯炒菜自然算不得什麼本事,但味道好壞技藝高低那又另當別論,當下風度翩翩地做了個手勢:“隨我來。”

於是二人一前一後去往後院的廚房。

此時已是晚間,夜色籠罩大地,別院中清幽寂靜,園中僅有寥寥數盞燈火作為照明之用,一路行來安安靜靜竟是沒有碰到什麼人,只有荷塘傳來陣陣響亮的蛙鼓,頗有田園野趣。林渺甚至有種錯覺,仿佛自己是走在家門不遠的野地裏,而非高門大戶庭院深深的太平別院。

廚房裏幹凈整潔十分寬敞,鍋碗瓢盆米面油糧和各類食材分門別類擺放得分外齊整,有很多稀罕東西林渺都叫不出名目來。不過沒關系,他一向認為,並不是材料越高級,做出來的東西就一定越好吃。

接下來林渺淘米加水上罐生火一氣呵成,又隨手取了幾樣熟悉簡便的食材在案上丁丁當當切起來,刀法嫻熟利落幹脆。

顏玉函懶懶斜倚門邊旁觀,閑閑道:“渺渺,平日你都自己做飯麼,刀功不錯嘛。”

林渺將他的問題拋在一邊,瞪著他道:“你叫我什麼?”

顏玉函笑嘻嘻道:“渺渺啊,你不是叫林渺麼。”

渺渺,聽起來像喚阿貓阿狗一般,林渺一陣惡寒,繼而磨著牙道:“麻煩你叫我全名,我跟你不熟。”

顏玉函大搖其頭,“這可不行,你我之間哪裏不熟了,根本是關系非比尋常,叫全名太生分疏遠了。從現在開始我就叫你渺渺,你叫我玉函好了,或者顏大哥也行。”

林渺渾身霎時竄起一層雞皮疙瘩,強忍作嘔的欲望道:“我和你之間好象沒什麼關系吧。”

顏玉函煞有介事道:“怎麼沒有,太有了,我救了你──恩,是我求著救了你,不管怎麼說,我總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且我還對你一見如故相逢恨晚,好象很久以前在哪裏見過你一般。”

顏玉函說得認真,林渺卻聽得眼角直抽,此人自說自話厚顏無恥的本事天下簡直無人能及,誰跟他一見如故了?一見成仇還差不多!

粥不是一時半刻能夠煮好的,等待的過程中兩人你來我往進行了一番雞同鴨講不大友好的對話。

“渺渺──”

“叫我林渺!”

“恩,渺渺,你最喜歡吃什麼?最討厭吃什麼?”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難道你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我告訴你好了,我最喜歡吃魚,最討厭吃芹菜。對了,渺渺,你今年十幾了?”

“你管我十幾!”

“不管十幾我都算是你的大哥哥,我二十有四了。渺渺,聽你口音不象京城人氏,你原本是哪裏人呢?”

“……”

“我祖籍西川,年少時一直住在那裏,十歲後才搬到京城來。西川地方雖小,卻是山青水秀人才輩出……”

“閉嘴!再羅嗦信不信我把你塞進竈裏當柴燒?”林渺忍無可忍揮起拳頭。

顏玉函一臉無辜加委屈,“渺渺,你怎麼能如此暴力無情?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林渺簡直要抓狂了,心中湧出深深的無力感,一個顏玉函簡直比十個李如山還要可怕!

論起鬥嘴,十個林渺也不是一個顏玉函的對手,既然顏玉函不肯閉嘴,那只好他來閉嘴了,無論顏玉函再如何試探撩撥也堅決不再開口。

但即便如此也沒熄滅顏玉函自說自話的熱情,兩人等粥熟的過程中他就滔滔不絕地介紹起自己從小自大的成長經歷以及家世背景來,直把祖宗十八代都交待了出來。

對於顏玉函的幼時經歷林渺不感興趣,基本是左耳進右耳出。而說到此人的出身,就算他再漫不經心沒聽進多少,那些只言片語也足以讓他暗自心驚。

他一向深居簡出不問世事,以往在城中打探李如山的消息動向時偶爾也聽過安樂侯的名頭,只知此人風流輕狂身家不凡,現在聽了顏玉函本人親口自我介紹才知道他背景深厚,並不只是一個侯爺這麼簡單。

顏氏一族在數百年前就是人丁興旺人才輩出的世家旺族,出將入相者數不勝數。顏玉函的父親就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亦是皇帝年輕時的帝師,是為天下讀書人表率的當代大儒。長姐顏玉華貴為皇後,與皇帝相敬如賓恩愛甚篤。

顏家固然了不起,但在林渺眼中,身邊這位顏家子弟顏玉函卻不過是個外表光鮮內裏草包的繡花枕頭,不過托了祖上蔭佑和皇後姐姐的庇護才得了個安樂侯的閑散爵位罷了,自己屁本事都沒有,有什麼好得意的。出了這麼一個不學無術的子孫後代,顏家老祖宗怕不氣得在地底跳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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