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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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闌珊,月小星淡,一輛華麗氣派繪彩鎏金的馬車由兩匹通體雪白的健馬拉著,輕快平穩地行駛於路人稀少的空曠長街中,一路留下清脆的馬蹄聲與轔轔的車轍聲。

風過無痕,一抹黑影從路邊一株大樹後如一只貓兒般倏然騰躍而起,利落輕盈地推開車廂後面虛掩的車門閃身而入。前面趕車的精壯車夫未曾發覺任何異處,仍舊盡心盡責地催動馬車前行。

車廂內寬敞明亮陳設奢華,地上鋪著雪白的羊絨毯,角落一張小幾上還擺著一套精致酒具,馥郁酒香盈滿一車。

小幾邊斜倚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漫不經心慵懶無狀,狹長眼眸半睜半閉;女的粉面桃腮酥胸半露,嬌若無骨媚眼如絲。

乍見有人一身黑衣鬼魅般闖入,女子受驚之下花容失色,剛要開口驚呼,林渺右手出指如風在她頸中疾點數下,女子霎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不許亂動,否則殺了你們。”

林渺低聲開口,聲音清澈如泉卻又冰冷如霜不含半點煙火氣息,在溫暖的春夜中聽來讓人不寒而栗。他頭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上挑,眸色純黑,在燈光映照下泛著一層琥珀色的異芒,光彩奪目,銳利明晰,如暗夜中一匹靜候獵物蓄勢待發的豹。

右手封住女子啞穴時,林渺左手一柄匕首同時快逾閃電般抵上男子的咽喉,那匕首刀刃上猶自帶著一線血痕,凝成一滴血珠後墜落至地上純白的毛毯中,如雪地上綻開一朵紅梅,嬌豔異常。

緊接著,又有一大串鮮血從林渺身上滴落,毯上紅梅霎時開成一片。細看去,他竟是渾身浴血,只不過因為服色深黑,看上去不那麼明顯。

那女子臉上桃紅一下子褪了個幹凈,接著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男子卻似乎醉得不輕,仍未搞清自己眼下處境,微瞇的眼睛慢慢睜開一些,一雙桃花眼在濃密修長的睫毛下微微一閃,光波流轉醉意迷離。他伸出手來在小幾上撐了一下,似乎想讓自己坐直一些。

林渺左手毫不遲疑地向側邊一拉,鋒利的匕首頓時在男子白皙的脖頸上劃出一條細微的血線來。

男子似乎這才清醒了,眼睛眨了一眨,薄唇抿了一抿,露出一個飽受驚嚇可憐兮兮的表情來。

這男子相貌生得十分俊雅,劍眉星眸玉面丹唇,若是面前換了另一人,看他現出這種無辜受傷的神情來肯定立馬就會心生憐惜手下留情,只可惜林渺依舊眸光冷冷沒有半點波瀾,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只螞蟻,若有需要隨時可以出手將之撚死。

男子挑挑眉,很識相地不再動彈,只一雙風流輕佻的桃花眼略有些不安分地在林渺身上來回輕掃了一下。

林渺只覺那目光猶如一片羽毛般拂在自己身上,令他莫名覺得有些發癢,惱怒之下提起右掌便要揍人。

恰在此時,一陣雜沓的馬蹄聲滾雷般自後方由遠及近傳了過來,不過須臾就已駛到近前,在寂靜的夜裏聽來格外驚心動魄。

林渺眸光一凜,迅速低聲令道:“把他們打發走,不許亂說話,否則──”

說話之間,手中匕首再次緊緊抵上男子咽喉。

男子面現惶然之色,趕緊道:“放心好了,我保證不會亂說話,只要你不殺我。”

林渺對他的貪生怕死十分鄙夷,不過如此正好,省了許多麻煩事,當下冷道:“先把他們打發走了再說。”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林渺在男子眼中看到一抹興奮促狹躍躍欲試的意味,不過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他無從捕捉。

“停車!”

一聲暴喝擂鼓般驟然響起,一匹快馬搶到馬車前面攔住去路,跟著又有數十人舉著火把縱馬上前將馬車團團圍住,個個都是肌肉虬結精悍魁梧的彪形大漢。

馬車夫不得已拉緊韁繩勒停白馬,車廂因為倉促急停而重重一頓,馬車夫不由破口大罵:“他娘的,誰這麼大膽敢攔顏府的車,活得不耐煩了麼?趕緊把路讓開!”

先前喝停馬車的大漢似乎有些忌憚,先前強橫的語氣收斂了許多,“原來是顏府的車,敢問車內坐的可是安樂侯顏玉函小侯爺?”

馬車夫傲然答道:“不錯,現在可以讓路了吧?”

對方並未退讓,只是說話之間顯得十分焦慮躊躕,“失敬失敬,我等是李如山將軍府上的家將,正在奉將軍令捉拿刺客……”

馬車夫將手中馬鞭“啪”地一甩截斷了大漢的話,怒道:“你們捉拿刺客跟我家侯爺有什麼關系?識相點趕緊讓開,否則……”

“王貴,車怎麼停了,不知道侯爺我趕著回去麼。”

一句懶洋洋的抱怨後,車廂側邊一尺見方的窗口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俊美無儔醉意朦朧的臉來。

馬車夫王貴趕緊跳下地來恭恭敬敬道:“回稟主子,這幾個人自稱是李將軍的家將,要捉拿什麼刺客,硬是攔在路上不肯讓開。”

顏玉函劍眉一挑神情微凝,“哦?居然有這等事,是李將軍遇刺了麼?現在情況如何?”

領頭的漢子也立即下馬抱拳應道:“卑職威武將軍麾下越騎校尉張通見過侯爺,將軍受了傷,不過沒有大礙。那刺客中了將軍一刀後負傷逃脫,我等剛才循著血跡一路追蹤,一直追到前面路邊一棵大樹底下就斷開了,正巧您的馬車從那裏經過,所以……”

“所以,你們懷疑那刺客藏在本侯爺的馬車上,想要攔下來搜上一搜?”顏玉函順口接道。

張通顯得頗為尷尬,吱唔道:“這,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顏玉函勾唇一笑,又“呃”地一聲打了個酒嗝,然後慢條斯理道:“什麼意思都無妨,今日你們若不上來搜一下想必回去後無法向李將軍交待。來吧,趕緊的,春宵一刻值千金,本侯爺還趕著回府呢。”

聽到前面一句話,張通頓時松了口氣,聽到後一句話後不由心領神會地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心中不無豔羨地感嘆,都說安樂侯聲色犬馬風流輕狂,果然名不虛傳,有個貴為皇後的姐姐撐腰就是好啊。

雖然到此時張通對刺客藏身於馬車之中的懷疑已經去了大半,但正如顏玉函所說,如果不親眼證實一下徹底排除這個可能性,他的確沒法向他家喜怒無常性情暴戾的將軍大人交待。得罪了安樂侯固然沒好果子吃,但李如山發了怒那他項上人頭必定不會穩當。

如果顏玉函態度強硬堅決不讓搜車,張通當然奈何不了他,但現在既然顏玉函如此好商量,主動大方做了讓步,他自然樂得撿個現成便宜。

於是張通深鞠一躬馬屁拍得山響:“都說安樂侯寬宏大量高風亮節深明大義,果然名不虛傳,卑職佩服得五體投地。”

顏玉函顯然聽得十分受用,搖頭晃腦道:“好說。”

張通一邊暗中恥笑一邊來到馬車邊,剛要伸手將車門打開,車廂內突然傳來幾聲呻吟,低柔縈回若有若無,雖然聽不真切,卻足以令人想入非非。

張通一楞,先前只以為顏玉函趕著回府與侍妾們尋歡作樂,卻沒想到這車上就有一名女子,看來之前顏玉函一路上與這女子還不知如何顛倒快活呢。

接著,窗口又嫋嫋伸出一只女子的手來,纖指如蔥皓腕如玉,一群粗魯漢子頓時看直了眼,連張通都忘了自己本來要幹什麼了。

接著那只手緩緩擡起,在顏玉函俊美無雙的臉頰上若即若離來回輕撫。顏玉函順勢張口含住一根玉指,旁若無人地親吻吮吸嘖嘖有聲。

眼前畫面太過旖旎香豔,一群漢子忍不住面紅耳赤血脈賁張,連呼吸都粗重起來。

馬車夫王貴則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沒有半點不自在,顯然對自家侯爺的風流無狀早就習以為常了。

片刻後,顏玉函吐出那根手指,放下窗簾回頭朝車內輕笑道:“怎麼,等不及了?乖,讓將軍府的張校尉看一眼侯爺就帶你回去了。”

車內女子模模糊糊低哼幾聲,又似撒嬌,又似埋怨一般老大不情願。

接著,車內再次響起令人耳熱心跳的暧昧聲響。

張通和一眾家將喘著粗氣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都讀到同一個信息,這安樂侯如此放浪形骸無所顧忌,那刺客決計不可能藏在這馬車上,顏玉函也決計不可能是被人挾持威逼了。

這麼一來,張通心中不免著急,沒什麼心思繼續聽顏玉函與車內女子上演春宮,只怕再耽擱下去刺客就逃得遠了。

這時窗口簾子一掀,顏玉函再次探出頭來,唇邊噙著意猶未盡的盈盈淺笑,眉頭卻微微蹙起,朝張通頗為無奈道:“抱歉,女人有時候就是這麼麻煩,張兄弟稍候片刻,等她把自己收拾妥當了再上來搜查吧。”

張通幾乎要翻個白眼,肚裏暗罵一句娘,口裏卻誠惶誠恐道:“不敢不敢,先前是卑職糊塗了,那刺客藏在哪裏都不可能藏在侯爺馬車上。抱歉打擾侯爺這麼長時間,得罪之至,還請侯爺勿怪。”

顏玉函十分大度道:“無妨,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們也是職責所在。那刺客也太猖狂了,竟然連威武將軍都敢刺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張通嘆道:“可不是麼,幸好將軍沒出什麼大事,不然……侯爺,對不住,卑職得抓緊時間去別的地方追捕那刺客了,否則怕會真的被他逃了。”

顏玉函點點頭,“去吧,希望能盡早將那刺客緝拿歸案,不然讓他逃了以後這日子怎麼能安生得了。回去了替本侯爺向你們將軍問個好,過兩天本侯爺得空了就去府上拜訪探望。”

張通匆匆點頭應下,然後翻身上馬大聲喝道:“兵分兩路,一路給我挨家挨戶搜查這一帶的民居,另一路跟我把這片林子包抄起來!”

眾漢齊聲應喏,自動分開退往兩邊,將馬車前行道路讓了出來。

王貴躍上馬車,將長鞭一甩,喝了聲“駕”,兩匹白馬撒開蹄子飛馳起來,不消片刻就將張通等人甩得不見蹤影了。

馬車裏,顏玉函拍拍雙手十分閑適地靠回車壁上,朝林渺挑挑眉,邀功一般低聲笑問:“如何?”

林渺早已被顏玉函剛才一番煞有其事出神入化的表演震撼到失去言語功能,滿心都是不可思議與羞憤難堪。

先前被嚇暈的女子仍舊未醒,否則就算被點了啞穴也一定會大呼小叫將他暴露出來。剛才顏玉函是捉著她的手伸到窗口處朝張通等人裝模作樣比劃了一番,至於那些奇怪暧昧的聲音則是他在顏玉函的示意下配合著發出來的。

此時見顏玉函一臉得意促狹的笑容,看上去分外惡劣,林渺十分後悔,他剛才是鬼迷心竅了麼,居然會跟這麼個輕浮浪蕩子合演了這麼一出荒唐戲碼,還發出那種連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不堪入耳的羞恥聲音,實在是平生從未有過的恥辱經歷。

早知如此,他寧願與張通等人正面遭遇血戰一場,哪怕不敵身死也要痛快些,而不用像現在這樣難堪到無以覆加了。

回想剛才一幕,林渺禁不住心跳加速面紅耳熱,所幸臉上蒙著黑巾看不出來,否則他保證自己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用匕首在這笑得格外刺眼的男子身上紮個透明窟窿,看他如何再笑得這般張狂。

見顏玉函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著回答,林渺冷冷答道:“不怎麼樣。”

期待的讚美落了空,顏玉函露出一個大失所望的表情來。

林渺懶得再理會這樣一個貪生怕死風流好色又莫明其妙的無恥之徒,靠著車廂另一側的壁板疲憊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本來憑他的身手要殺李如山並不太難,兩人交手了二十多個回合後李如山就漸漸處在了下風,奈何此人太過陰險狡詐,在他必殺一劍刺來時隨手抓過旁邊床上一名嚇傻了的小妾擋在身前。他心中略有遲疑,招式也留了些餘地,長劍穿過那小妾右肩繼續往前直刺李如山胸口。

不料李如山竟貼身戴著一片護心鏡,盡管這一劍貫註了林渺十成功力將那護心鏡刺穿,卻也卸去了他八成力道,只在李如山胸前紮了個一分深的淺淺傷口,並未傷及要害。

而在那時李如山一手捏住劍尖阻擋來勢,另一手已經掄起大刀朝林渺當頭劈下。武威將軍並非浪得虛名,這一刀挾著開山劈石之勢,若是換了旁人多半會被開膛破肚一剖兩半,饒是林渺轉身閃避夠快,刀鋒也從他左肩一直劃到右腰,在他背上砍出一道深可及骨的傷口。

之後將軍府的家將潮水般湧了上來,林渺自知今晚大勢已去,如果繼續戀戰只有死在亂刀之下,於是拼力殺出一條血路逃了出來。眼看追兵如影隨形,而自己又失血過多難以為繼,林渺不得已在半路躍上一輛從身邊經過的豪華馬車……

此時危險解除,緊繃許久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下來,林渺頓覺身心疲累至極,渾身力氣也隨著後背傷口的血液一同汩汩流出。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只是暫時放松休息片刻,一會兒就能重新振作精神返回住處給自己上藥療傷,可是意識卻不受控制地漸漸模糊,直至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沒。

眼見林渺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毯上,跟著人一歪就要沿著壁板滑下來,顏玉函適時長臂一展將他抄在手中,緊跟著擡手就將他蒙面的黑巾扯了下來,要知道他從林渺上車時起就等著這一刻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褪盡血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兩道墨似劍眉斜飛入鬢,合著的眼簾上濃密纖長的睫毛如蝶翅般微微輕顫,接下來是秀挺的鼻梁與同樣失去血色幹枯發白的嘴唇。

雖然此時林渺雙目緊閉,顏玉函卻知道一旦睜開,那雙純凈的黑眸會像冰雪般冷銳凜冽,又像泛著異彩的琉璃般令人目眩。

視線稍微一錯,顏玉函看到林渺左耳後的頸側上有一顆痣,米粒大小殷紅似血,臉上立時現出異色。平時這個位置為頭發所掩不易看到,現在少年不醒人事毫不設防地仰躺在他腿上,才讓他有機會看到這顆隱蔽的小痣。

紅色小痣點綴在暖玉一般細膩的淺蜜色肌膚上,看上去有種別樣的豔麗妖嬈之態。

顏玉函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那粒紅痣,片刻後,桃花眼眸中漸漸浮現出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溫柔之色,仿佛受到蠱惑一般伸出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口中無意識低喃兩個字:“喵喵……”

昏迷中的林渺眉頭輕蹙低吟一聲,仿佛對顏玉函的輕喚做出回應一般。

顏玉函如夢方醒,倏然收回右手。接著又感覺托著林渺的左手一片濡濕,抽出來一看,滿手的血。

他將布偶一般任人擺弄的林渺輕輕翻轉過來,然後看到了那條斜貫整個後背的刀傷,鮮紅的皮肉可怖地向外翻卷,而血還在源源不斷從那觸目驚心的傷口裏滲出來。

顏玉函皺了皺眉,自言自語道:“小家夥,居然能夠撐到現在,骨頭挺硬的嘛。李如山那老匹夫出刀也真夠狠的,本來就該死,現在又罪加一等了。”

林渺很年輕,大概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雖然氣質是融冰碎雪拒人於千裏之外地清冷,且出手果斷老辣毫不留情,但微翹的上唇還是隱約流露出一分不易為人察覺的少年稚氣。

這時,歪在角落裏昏迷半晌的女子嚶嚀一聲似乎將要醒轉,顏玉函看也不看隨手一揮,女子連眼睛都沒睜開,又嚶嚀一聲重新昏了過去。

顏玉函脫下外袍將比他矮了半個頭的林渺從頭到腳包了個嚴嚴實實,再如易碎的珍寶一般緊緊抱在懷中,然後提高音量道:“王貴,今晚不回府了,去別院吧,把車趕快點。”

“是。”王貴應道,適時調轉馬頭駛向另一條略窄的道路,然後揚起馬鞭在兩匹白馬背上抽了一記,馬車霎時風馳電掣般疾駛起來。

此時他們所處方位離顏家的太平別院比安樂侯府要稍近一些,王貴只當自家主子嫌馬車空間不夠寬敞,急不可耐要找個落腳地方與車內的姑娘顛鸞倒鳳,因此十分盡責地將馬車趕得飛快。

不過顏玉函會發出這個命令倒是很有些出乎王貴的意料,顏家別院位置偏僻環境清幽,顏玉函素來喜歡在那裏悠閑自在獨居數日,從來不會把外人帶去那邊,無論是相好的姑娘還是平素往來的達官貴人。

王貴暗忖,看來今天這個叫雲羅的鳴翠坊新晉頭牌花魁的確有些旁人及不上的本事,能令自家主子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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