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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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何府君廉正愛民,少府私錢,大部分都拿來賞賜掾屬,自己兩袖清風。有君如此,你竟忍心欺騙。我打死你這個不忠的逆子!”說著提起拐杖就打。小吏趕忙告罪,遵父命特來向我自首。我聽說了事情前後經過,大為感動,親自跑到他家拜謝他的父親。郡中有這樣秉性醇厚的父老,這不正好說明我治郡有效嗎?我又拿出自己的薪俸給他父親買了一件新衣,為他祝壽,道:“孔子說,觀過知仁②,父老之子因為孝心而觸犯律令,雖然有罪,但因此更可以看出他秉性的醇厚,父老真是教子有方啊。若南郡所有老人都能像父老這樣,南郡何愁不治?”

『①中央朝廷專門負責皇帝私人供養的官吏。郡縣亦有少府,負責太守、縣令的私人供養。』

『②出自《論語,裏仁》,意思是,察看一個人所犯過錯的性質,就可以了解他的為人。』

最後我並沒有將那位老父的兒子治罪,反而提拔了他。耿夔當時還提醒我:“府君一向說信賞必罰,這次怎麽能自食其言?”

這句話把我問倒了,我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可是要我將那個私賦百姓錢財,買衣給老父祝賀佳節的小吏下獄,實在也覺得說不過去。他畢竟自首了,而且他老父也是個醇厚長者,如果這樣也行處罰,怎麽去激勵南郡的百姓遵循良好習俗呢?

“可是如果不懲治他,南郡的奸人都以孝子的名義去打家劫舍呢?難道府君也輕輕用一句‘觀過知仁’來搪塞嗎?那樣的話,只怕南郡滿地都是這種打家劫舍的所謂孝子了。”耿夔很不理解。

我搖搖頭:“不一樣,如果那些盜賊的父母能因此勸盜賊自首,那就是良善之人,哪裏需要懲治?”

耿夔喃喃道:“沒想到府君竟然變成儒吏了。”

我心中一動,他說的確實如此。不奉行律令,而想以禮樂化民,這不是儒術是什麽?我訕訕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坐在檻車上,我回憶起這些事,又是好一陣悵惘。路上雨時停時落,到了傍晚,雨下得漸漸大了起來,小吏們都帶了雨傘,但在南方這樣瓢潑的大雨下,幾乎沒有用處。雨不是直落的,它在勁風的作用下,不時拐彎,向人懷中鉆。雨傘只能當成持傘人的自我安慰,頃刻間,所有人包括我,都好像一只剛從水中拎出來的雞,大雨甚至堵住了我的鼻子,讓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得找個地方避雨。”曹節自言自語地說。

廢話,在這鄉野驛道上,能找到地方才怪。天色逐漸黑了下來,暮雨,更讓一切變得蕭瑟。這是初夏,嶺表的初夏平時是相當燥熱的,早上我們出發的時候就是如此,現在傍晚時分,卻如北方的秋天一樣清涼,甚至有些寒冷。這個天氣真怪,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最近的亭驛在哪裏?”我問道,“看看圖罷。”

一個小吏道:“大概不遠了,看圖也沒用,況且雨太大了,沿著驛道走,總會看到的。”

檻車在風雨中又走了一會兒,前面的很多地方已經積水,還好,驛道在向髙敞的地方延伸。一行人趕著馬,將檻車拉上了高坡,兩邊都是樹木,枝葉濃密交通,遮蔽得天色愈發的黑了。我感覺這條路有點眼熟,但又拿不準。嶺南樹木茂盛,尋常小徑兩旁也多是樹木參天,看不出相互之間有什麽異樣。在林中,雨水也陡然變得小了起來,顯然被樹葉給遮蔽了不少,只有稀稀疏疏的雨點,時時從空隙中掉下,但比一般的雨滴要大得多。小吏們也不說話了,只顧悶聲走路,似乎都很沮喪。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有人激動地指著前面:“那邊好像有亮光,也許是個亭舍。”

他的話引起一陣騷動:“真的嗎?那就太好了,這鬼天氣,我他媽的受夠了。”“老子從來沒這樣盼望過烤火,這樣濕漉漉的衣服,再穿個幾個時辰,只怕會死在這裏。”“烤幹了衣服,吃飽飯聽著雨聲睡一覺,我看還不錯。”

他們七嘴八舌地闡發著各自的憧憬,我的感覺和他們沒有什麽兩樣,當然境遇更慘,起碼有二十幾年我沒吃過這樣的苦頭。雖然他們言辭上還對我客氣,但到底不會自己淋著雨來給我打傘,究竟我不再是刺史,而是一個坐在檻車裏的囚徒,目的地是洛陽,等待我的還不知會是怎樣的命運。現在,我只希望能趕到下一個亭舍,好好休息一下,將來是怎樣,我根本不去考慮。

曹節睜大眼珠,往前方看了半天,罵道:“哪有亮光,你這死豎子,眼睛花了罷?”

先前說話的小吏揉揉眼睛,委屈道:“剛才確實看見有亮光,奇怪,現在又沒了。”

又一個小吏不時地向後張望:“好像背後有人。”

其他小吏都倏然轉身,手上同時拔出環刀,腦袋像兔子一樣左右轉動,驚恐道:“哪裏,哪裏有人?”我也轉過腦袋,背後煙霧蒙蒙,兩排樹木之間,只有一條整齊陰郁的驛道,掩隱在朦朧的夜色中,哪有什麽人影。其他小吏都罵他:“你這死豎子,看到鬼了罷。”站在我身旁的小吏突然問我:“何君,你說世上到底有沒有鬼?要說有罷,為何我從未親見?”

我笑道:“要是你真能親見,未必有多歡喜。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在故太尉周宣屬下為吏,他告訴我一個故事,說河南郡密縣有個叫費長房的人,身懷道術,能白日見鬼,苦不堪言。雖然他有抓鬼的符篆,鬼無奈他何。但是你想,要是一個人天天吃飯睡覺,身邊也總看見鬼魂出沒,總不是什麽賞心悅目的事罷?”

小吏開心地大笑,就差沒扔掉手上的兵器,袒開上衣雙手叉腰了,他道:“確實不怎麽賞心悅目,不過這麽看來,何君相信這些事一定是真的了?”

我仰天長嘆了一聲:“以前我半信半疑的,後來我完全信了,這世上是一定有鬼的。”

我肯定的語氣讓他又驚恐起來,他本能地望望身後:“不會罷……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遇見。”這時又一個小吏指著山坡:“看,這裏果然有個亭舍,還豎了桓表,上面有字,鵠奔亭!這個名字有趣。我們來的時候,曾經宿過這個亭舍嗎?”

其他小吏都狐疑地搖頭,有一個說:“不大記得,也許宿過,誰會在意。”

我的反應自然和他們不一樣:“什麽?鵠奔亭,諸君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一時間我心頭五味雜陳,難道今夜註定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蘇娥一家的鬼魂又把我帶到這個亭舍來了,這回他們要對我說什麽?救我?不,他們自己救不了自己,又怎能救我。那或許僅僅是送別罷,那會采用怎樣的送別方式,我有些好奇。

曹節感覺我的反應不同尋常,看著我:“何君知道這個亭舍?”

他大概被我的神色嚇住了,又問:“何君怎麽了?這裏有什麽古怪麽?”

我不想告訴他這個亭舍鬧鬼,於是假裝淡然道:“是的,以前我查閱本郡郵驛線路時,註意過這個亭舍。不過它應該早就廢棄了,看來,諸君是走錯了路。”我望著坡上黯淡的大門,心中慨然,這經歷也著實有趣,來蒼梧上任,以此亭舍始;征回,以此亭舍終,也算是交州刺史生涯的一個圓滿結局了。

領頭的小吏道:“怎麽會走錯路,我們一路走來,就只見這條驛道。”

我道:“也許是我記錯了,今天下這麽大雨,我記不牢也是可能的。”我不想告訴他們那些事,把他們嚇退。我希望他們現在就帶我進鵠奔亭內看看,並且在裏面歇宿最後一夜。我想起當時就是在這個亭舍中夢見了許久未夢見的阿蕌,今晚,我還能重覆那樣的夢嗎?此外,我還想看看蘇娥一家人的墳冢,把他們的屍骨從枯井中打撈上來後,我就下令直接把他們埋在了亭舍的院子裏,包括蘇娥的屍骨,我也讓耿夔將她運到這裏合葬。現在他們一家團聚,應該過得不錯罷!

“不管怎樣,好歹有個遮蔽風雨的地方,現在天黑了,再往前走也不實際,不如就在這裏歇宿一夜,等明晨雨停再出發。”我又提出建議。

“也好。”曹節道,“就算是廢亭,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至少可以拆兩間屋子當柴燒飯吃。諸君,進去罷。”

他們趕著檻車,沿著臺階旁邊的滑道,推上了半山坡。鵠奔亭沐浴在一片蕭疏的夜色中,只能看見一絲輪廓。大門油漆斑駁,銅鋪首還保存得好好的,門板沒有合牢,有些歪斜,像一個半身不遂的病人,頗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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