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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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詭異。曹節站住了,回頭指著一個小吏,命令道:

“你,推開門先進去看看。”

那小吏遲疑道:“裏面,會不會有鬼?”

曹節道:“剛才你這豎子說看見前面有亮光,大概就是這裏發出的,或許有蠻夷居住。你發現的地方,當然你先進去打招呼,這功勞我們大家不能搶了你的,是吧。”他回頭征求其他小吏的意見。換來的自然是眾口一詞的回應:“當然是他去,曹使君的話說得再對不過了。”

那小吏尖叫了一聲:“那亮光肯定是鬼發出的。”

曹節哈哈大笑:“膽小鬼,還得老子上前。”他從一個小吏手上搶過長矛,伸出去推門。門樞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在靜謐的野外顯得很刺耳,加重了陰森的氣氛,饒是我早有準備,心也不由得一陣緊縮。

在曹節的帶領下,他們魚貫走進院庭,我坐的檻車在後。院子裏的草墨綠墨綠的,高得我不敢相信,雖然幾個月前曾經徹底清除,現在它們又完全淹沒了小徑,而且時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草叢中掠過,草叢也由此蕩起大小不等的綠色漣漪,大概有癩蛤蟆、蛇之類的昆蟲在裏面潛行,漣漪的大小也因此視昆蟲的種類而定。曹節顯然有些害怕,一邊用長矛在草叢中亂撥,一邊破口罵道:“該死的蠻夷地方,天天就知道下雨,到處都是毒蛇、癩蛤蟆,真他媽的不是人過的地方。”

其他小吏也都精神緊張,不斷用長矛在草叢中撥動,亦步亦趨地跟在曹節後面,嘴裏也大呼小叫:“癩蛤蟆也不能輕視,要是被它們噴上毒液,就會全身潰爛。”“好像還有四足大蟲,這邊的草都被踏扁了。”我還好,坐在檻車裏,不用擔心被爬蟲偷襲,他們大概這時會有點羨慕我罷。

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而且停得十分古怪,仿佛只是瞬間的事,比一個美人破涕為笑還要快速。等我們走進內院,天際甚至升起了一團晶瑩剔透的朗月,如果在白天,代替它的肯定是一輪金黃的太陽。

今晚的月亮還是滿月,像一面碩大的銀鏡,將光芒毫不吝惜地傾瀉在小吏們的臉上,讓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們生動的表情。我想起當初第一次在鵠奔亭歇宿的情景,悲不自勝,那時全沒料到大雨中請求歇宿的蘇娥一家會是蒙冤的鬼魂,更不願意見到鬼魂,現在卻懷著深深的期盼,我在心裏暗暗祈望,請你們再出現一次罷,讓這些洛陽來的人,親眼看看你們,聽聽你們的敘述,才知道這世上果真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而我,殺了李直,完全是為了主持正義,我不該受到檻車征還的待遇。

曹節命令打起火把,可是他們身上所帶的引火之物,全部被先前的雨水淋得透濕,怎麽也打不起來。好在月亮越升越高,照在院庭的綠草上,好像打了一層霜,間或的微風或者草中動物的行進,使得這層霜起伏不定。我心想,如此清幽絕美的風景,可惜一直無人欣賞,都付與草中的蟲豸們了。

“進去看看,分頭找找,看有沒有幹燥的木材,再想辦法燃起一個火堆。”曹節下令道。

亭舍的地面是方磚砌就的,沒有那麽多草,小吏們相擁跳入屋裏,把我一人留在庭院中,坐在檻車裏和馬相伴。我聽見屋子裏傳來一陣陣翻檢東西的啪啪大概他們正在拆毀屋內的木材。過了不知多久,突然聽見一聲驚呼:“墳墓,這後院有一排墳墓!”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謾罵:“他媽的,廢棄的亭舍也不允許當墳地用啊。”“晦氣,這些該死的蠻夷,實在是亂來。”

四個墳冢一字排開,那是蘇娥一家的墳墓。我被拉下檻車,站在亭舍的後門口,望著它們靜穆的輪廓。墳堆上滿是荊棘雜草,綴著藍白的小花。

“這不是蠻夷擅自堆壘的墓,而是四個冤魂的長眠之地。”我淡淡地說。

火石之類的都被雨淋濕了,但他們終於打著了火,燒起飯來,很快屋裏就飯香四溢,紅艷艷的火烤著他們的前額和濕衣,薄霧蒸騰,這種薄霧和飯香氤氳交織,也算組成了人生的某種甜蜜氣息。吃飯的時候,也許需要一些佐餐的醯醬,在他們的強烈要求下,我娓娓講述了發生在這個亭舍中的故事,他們逐漸張大了嘴巴,不約而同將目光灑向門外那四個墳冢,因為驚恐而難以積聚:“天哪!原來這個亭舍真的鬧鬼?你,為什麽不早說。”

我笑道:“諸君用不著如此害怕,鬧鬼,也不過是鬼魂們無力的一種表現。他們含冤而死,在這裏沈埋了五年,而殺他們的奸賊卻在世上坐擁良田美宅,活得無比美妙。他們只能通過鬼魂顯靈來向我求助,求我為他們報仇。你們想,鬼又有什麽好怕的?”

小吏們神情略定,繼續他們的咀嚼。曹節道:“賊人如此可恨,竟使鬼神為之顯靈訴冤,當真離奇,當真感人肺腑!何君為他們報仇的手段雖然過於激烈,乃至觸犯了律令,卻畢竟事出有因,我想皇帝陛下一定會赦免何君的。何君積聚了如此陰德,也必將得到鬼神的厚報!我聽說當年於定國廷尉審理冤獄,全活百姓無數,曾自詡要高大自己閭裏的門宇,以便將來可以容納軒車。後來他果然位至丞相,我想將來何君也一定會位至三公。”

我對他的話恍若無聞,人生真是太過短暫,而在此須臾的年華中,那些能讓自己心痛神馳的人皆已不在人世,活著又是為了什麽?當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模樣的時候,自己還能重新活一次嗎?重新活一次又有什麽意思,去結識新的朋友,去開墾新的田地,建築新的房屋,營造新的風景,那麽,一層層的舊人舊事舊物,難道真能拋之腦後?那些過往的喜怒哀樂,以人心的柔弱,難道真的能夠恬然承受?不,我認為不能,除非記憶也能重新開始,天地也能重新開辟。我想起在洛陽時,人人傳唱的一首詩,那首詩寫得真好,字字如珠,沁入心裏。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吟道: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

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萆。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

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曹節等人的臉上也變得肅穆起來,這倒沒什麽奇怪的,這首詩的好,就算不識字的人也會被打動。只要人會思考,誰個不為這人生的永恒問題愁苦?平時不想這些,不過是被生活和利祿所蒙蔽,無奈罷了。面前的火堆在劈裏啪啦地燃燒著,靜寂中只能聽見這樣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面突然傳來的一陣長笑將它打斷,它突如其來,讓我周圍每個人都顫抖了一下,而我,不僅僅是顫抖。

那個聲音笑道:“使君好興致,落拓至此,還有心情吟詩。不過想要厚報,只怕不能了!”

我感到有一記重錘擊在頭上,一時之間,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在夢裏,因為那個聲音對我來說實在過於熟悉,將它燒成灰,也能夠毫不費力地分辨。

四十 鬼亭解端由

我們都迅速跳了起來,走到院子裏。

吱呀的一聲響,院子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隊直立行走的東西,如鬼魂一般,而且不是一個鬼魂,稀稀落落地跟著的,起碼有近十個。就算沒有銀亮的月光,我也能看出第一個就是耿夔,他的一切我太熟悉了。他身後站著的八九個人,全身黑色衣著,每個人的右手都下垂著,各執著一具弓弩,鐵質的弩機發出淡淡的青光,和夜色一樣令人生懼。這些弩並沒有對準我們,箭矢卻已經安置在箭槽中,矢括緊抵著弓弦,繃得緊緊的,只要一擡臂,一扳懸刀,箭鏃就會在箭桿和箭羽的幫助下,閃電般地在空中飛行,射穿一切敢於阻擋它的任何東西,當然也包括人的身體。

“是耿功曹嗎?君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難道知道我們會迷路,特來相助?”我感覺這串話像濃痰一樣,從曹節喉嚨裏飛快地滑出來,他也認出了耿夔。說完這句話,他還特意笑了笑,顯得很親熱,但誰都聽得出,笑聲太假,如果他不是蠢貨,就一定知道耿夔這麽晚跟來,絕不是怕我們迷路。他大概猜測,耿夔一定是企圖把我這個昔日的主君劫走。當然,我的腦子不會像他那麽幼稚。

耿夔一擺手:“這裏沒你說話的地方,你和你的幾個下屬閉住嘴巴,我要和我的主君說話!”

曹節尷尬地哦了一聲,環視他的五個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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