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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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料:“下吏以為,殺害蘇娥一家的,一定不是何晏。試想,對蘇娥遇害的事,我們本來一無所知。當初我們盤問他的,僅僅是盜墓案件,如果是他殺了蘇娥,何必主動告訴我們給他玉佩的乃是蘇娥?他應該能想到,我們必然會為此去尋找蘇娥其人。把一個盜墓案發展為一個殺人案,我想他不會這麽愚蠢罷。”

我撫掌道:“確實如此,這正是我所想的。那麽,君認為誰最可能是兇手呢?”

耿夔搖頭道:“下吏只擅長提出疑問,斷獄之事,是使君所擅長的啊。”

我的心情稍微開闊了一些,我不想承認晏兒是個殺人罪犯,耿夔的話無疑為我解開了這個結。任尚有點訕訕的,不好意思道:“就算何晏沒有殺人,至少盜墓是他做的罷。如果他不去墓中,怎麽能有那半枚玉佩?”

耿夔道:“盜墓也不該是他所為,既然他供述了玉佩是蘇娥所贈,就一定能想到使君會為此去查找蘇娥下落。如果蘇娥未死,一問便知,他可以輕易洗脫罪責。”

任尚道:“可是,何晏是郡府小吏,如果他事先要查找蘇娥一家名籍,應該是非常容易的,他可能已經知道,蘇娥一家已經徹底失蹤,有可能已經死亡。換句話說,他自己已然深信,給他玉佩的是蘇娥的鬼魂。”

耿夔笑道:“這也正好說明,何晏並非盜墓者啊!他深信給他玉佩的是蘇娥的鬼魂,所以不怕供述出來;如果心內有鬼的話,他完全可以想別的辦法。”

任尚道:“不然,如果他事先知道蘇娥一家已死,因此把給他玉佩的人說成是蘇娥,不是死無對證,借此逃脫罪責麽?”

耿夔道:“現在又繞回來了,他把給他玉佩的說成是蘇娥,我們就會追查蘇娥的下落,認為他是殺人兇手,這對他非常不利。”

任尚道:“這頂多可以肯定蘇娥一家不是他殺的。追查蘇娥的下落也和他無關,蘇娥不是他殺的,不能證明他沒有盜墓,這是兩回事。”

耿夔道:“誠然,可是有一個疑問,如果他僅僅知道蘇娥死了,是不足以編出這種低劣的謊言的。他盜的是前蒼梧君的墓,如果他把玉佩說成是蘇娥給他的,那麽任何人都會產生一個疑問,蘇娥的鬼魂怎麽會出現在蒼梧君墓中?她怎麽會把蒼梧君墓中的玉佩給他?何晏將無法自圓其說。所以說,如果他說的是謊言,那麽,這個謊言是低劣的。以何晏的才幹,他不可能變得這麽蠢。唯一的可能就是,何晏自己也搞不清楚,他來到的地方,其實是前蒼梧君的墓室。否則的話,他還不如編造說是前蒼梧君的一個妃嬪給了他這塊玉佩更加合適。再說,一個盜墓者,連自己所盜的墓是誰的都不知道,這不是很可笑嗎?”

任尚沮喪地說:“我老任一向說不過你這豎子……你說的也不錯。”

耿夔笑道:“任老虎,人各有所長嘛,躍馬彎弓,左右馳射,我就不如你了。我們回到這件事上來,如果何晏確實通過盜墓,盜得了這半枚玉佩,怎麽還會系在身上,隨便讓工匠發現呢?這不是太不謹慎了嗎?何晏顯然不會這麽蠢。唯一的可能是,何晏當初的供狀沒有絲毫虛假。”

我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的辯論很精彩,簡直把我說暈了。我斷了那麽多的獄事,從來沒有像這件一樣覆雜。大概是因為涉及鬼神之事,因此更不好索解的緣故罷。我總結道:“二掾的意思是,蘇娥只是想通過這個來給何晏暗示,告訴何晏,她的屍體在前蒼梧君墓中;她們一家出現在鵠奔亭,則是想告訴我們,她們在鵠奔亭遇害。殺人者就一定是盜墓者——那麽,到底是誰殺了她們一家呢?”

任尚點頭道:“使君明察,殺死蘇娥的人,一定同時是盜墓的人,否則不會這麽湊巧。從現在的情況看,好像龔壽的可能性最大,也只有他才有這種力量盜那麽大的墓。”他傻笑了一下,好像為自己前此的斷言感到不好意思。

我有些焦躁:“可我們沒有證據。而且他是李直的親戚,雖然我並不怕他一個都尉,但缺少真憑實據,去系捕都尉的親戚,總還是有些不妥的。”

任尚道:“下吏派去的小吏,說龔壽家防範嚴密,很難發現異常。這幫廢物!不如讓下吏親自潛入龔壽家偵查,或許能有所斬獲。”

我道:“君是我的兵曹從事,地位尊貴,豈能讓君親自去?”

任尚道:“使君想想,除了臣,還有誰能勝任?”

我默然了,偵伺奸人隱私,需要智勇兼備,在智上,他雖然不如耿夔細心,一般人卻也難以匹敵;至於勇,幾乎所有人都只能望其項背。想起他當年手引雙弓,在南郡連斃三十六賊盜的事,至今也不由讓我驚嘆不已。我道:“讓我再想想罷。”

任尚道:“不必想了,使君放心,這世上有些事,還真的不大可能難倒下吏。”

三十 攜僚上高樓

冬天很快就過去了,蒼梧郡的冬天,和中原大相徑庭,我一點沒有感到寒冷,連雪都沒有下一片,院子裏的花每天照樣開得絢爛,在長年陰沈沈的天空籠罩下,總覺得是幅奇怪不過的風景。新年的前幾天,廣信城中愈發熱鬧起來,往常肅穆的刺史府門前大街兩邊,也變換了模樣。各種各樣的鮮花把街道幾乎鋪滿了,只留下當中一條窄窄的過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些花都是城外的百姓種植的,蒼梧的新年有插花的習俗,家家戶戶都要買一束花回家插在陶瓶裏,伴隨他們度過新春。他們最喜歡的是桃花,賣的都是整條的桃枝,從樹上直接砍下來的,主幹上四向伸展出柔韌的枝條,上面星羅棋布地綴著已開或者未開的桃花,插在陶瓶裏,宛如一棵小小的桃樹,灌上水,它還會逐漸綻放。在許多黃泥夯築屋墻的人家,屋裏的一切都是晦暗的,獨有這桃花的燦爛光彩,才能讓他們稍微領略到一點做人的樂趣罷!桃枝是辟邪的,桃者,逃也,任是多兇惡的鬼怪,見了它就一定要嚇得逃走。據說,萬鬼之門就在東海度朔山的一株巨大的桃樹下,桃樹,因此成為鬼怪的疆夢。一年以前我都會覺得這很荒誕,但現在我想,它或許是真的。

牽召、李直和一些郡縣的屬吏也一起來拜訪我,恭請我去參加新年花市,在他們的簇擁下,我在花市上巡視了一圈,百姓們好像被訓練好了似的,都紛紛舉起鮮花向我致意,歡呼萬歲。這種熱鬧的場面我很喜歡,往年這條街是不許搞花市的,因為讓百姓在刺史府前喧鬧,有損朝廷威嚴。我卻最討厭冷寂,特意命令廣信市令把花市改到這裏。在洛陽見慣了喧鬧,到了蒼梧很難習慣。和這裏處處郁郁蔥蔥、玲瓏暗碧的景象相比,人丁實在顯得過於貧瘠。為什麽草木生活得無比熱烈的地方,人丁的繁衍卻如此羞澀謙讓和推三阻四,我想不明白。總之,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了一點洛陽街市的氣氛,不由得百感交集。

之後,我帶著他們回到刺史府,宣布排宴,二百石以上的長吏可以把家眷帶來,大家一起歡聚慶賀。廣信也沒有多少這樣級別的官吏,除了我、牽召、李直,就是太守丞、都尉丞、縣令、縣丞了,縣令我有印象,上次他特意跑來向我匯報鵠奔亭廢置的事,我還記憶猶新。因為沒話找話,我突然想起了許聖,那個在鵠奔亭見過的人,正是縣廷的小吏,於是問他是不是知道這個人。不知什麽原因,這時我似乎已經有了很好的心理準備,不怕接受一切莫名其妙的信息,我甚至準備聽到他告訴我,縣廷根本沒有這個人,或者再問問縣廷年老的掾吏,他又會回來告訴我,之前確實有這麽個人,不過早在五六年前,或許更早,就已經失蹤了,和蘇娥一家的遭遇一模一樣。那樣,我見到的那個許聖也是一個鬼魂,我曾對他溫言撫慰,推食食之,卻不過是對一個可憐的鬼魂行了一回恩惠,說他可憐,是因為他當時饑饞落魄的模樣,給我的記憶實在歷久彌新。誰知縣令這回毫不猶豫,說:“這個許掾,我當然知道,他家境貧寒,但長得非常俊美,做事也肯用心,經常自告奮勇代替其他掾吏出公差的,只為了多幾錢的收入。不過很不幸的是,在半年前,大概是使君來廣信不久,他突然自殺在家裏,他只有一個母親,難過得很呢。”

這個回答,比告知他是鬼神更讓我很意外:“為什麽會這樣?君肯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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