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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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的鋪陳。幾輛漆得烏黑油亮的軒車,停駐在院子裏,華麗的車蓋與我家那顏色黯淡的、由竹席改成的門簾形成鮮明的對比。淺陋的小人乍一看見這種情況,肯定會驚奇得張大嘴巴,信不過自己的眼睛。然而,在儒學盛行的大漢,稍微見過點世面的人都不會為此奇怪。雖然我一直在縣學為人廝養,同窗中不乏驕橫的富戶公子,但稍微有點修養的世家子弟,都因為我平日學業的優異,對我尊敬有加。

我同窗中一個叫左雄的,父親名左博,當過縣丞,家資百萬,是當地望族。左雄本人一向才高,讀書十行並下,過目不忘,為人也很倨傲,但在我面前,卻從不敢略有驕色。空閑時他還經常駕車來到我家,和我暢談律令和儒術。每次來的時候,他總是春風滿面,告之唯恐不及地向我傾瀉他新悟出的道理,可是在聽了我的見解之後,又逐漸轉為悵然,等到出門登車回家,已經變得神不守舍。後來我聽閭裏父老傳說,有一次左雄回家,他母親就氣恨道:“看你這幅樣子,是不是又跑到那洗衣嫗家裏去了?每次你去了回來,都是這幅鬼打蔫的模樣,我屢次告誡你不許去,你總是不聽。那洗衣嫗的兒子就算才高,可是家貧如洗,你又怕他作甚?”他父親倒是開明,勸解妻子道:“何家那童子,以後絕非凡庸,他母親現在幫人洗衣,只怕將來有一天,大家求著為她洗衣也不可得呢!”左雄也對他母親嘆息:“阿翁說得對,我每次去找何敞,總以為苦學數旬,大概可以比得過他了。哪知見面一談,這數旬間,他的學識比我又不知長了多少倍,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啊,唉!”

這些傳聞讓我有些得意。我一向認為左雄讀書有個問題,勤奮有餘,思考不足,也就是孔子說的“學而不思則罔”罷。所以他雖然以富家能搜羅到更多的書籍,卻不如我苦苦讀爛一本,汲其精髓。現在我終於成功了,應驗了左雄父親的話,他那天特意讓仆人扛了一整頭豬,數缸美酒,專程來為我祝賀。

母親的臉興奮得通紅,站在門前,不知所措。已有裏中的老嫗紛紛上前圍著她,說些稱讚巴結的話。她不是一個善言辭的人,稍微見了生人就很局促,現在她終於不需要局促,終於熬出頭了。一個太守府的決曹史雖然秩級不高,可是在郡府掾屬中已經算是高等,按照一般升遷程序,一個人在太守府做官,必須從小史做起,通過幹、循行、書佐、守屬等幾級,才能當上諸曹吏,獨當一面,而周宣一開始就任命我為決曹史,這種恩遇,是不多見的。他這麽看重我,一般百姓怎敢不傾力巴結?

我看著母親被水浸泡得發黃的手,暗中熱淚盈眶,趕忙背過身擦掉。從今之後,我不要再讓她勞苦,不要她再為任何人洗衣。她生性忠厚,幫人洗衣從不耍奸使滑,即使是冬日寒冷的時候,也可以一個下午浸泡在屋後的池塘冷水之中。好在她的手從不因此生凍瘡皸裂,這大概是上天的眷顧罷。她從不讓我沾冷水,我的手卻每冬必凍,通紅通紅的,像血饅頭一樣,握不住筆管。想到我這回去了郡府,從此冬天也能坐在和暖的房間裏做事,手不會再凍,心裏就跳出一陣一陣的快樂,像脈搏一樣。

那次筵席還有個天大的喜事,讓我永遠不能忘懷。在喝完幾爵酒之後,左雄的父親特意把我叫到面前,開門見山,就說要把他的女兒左藟嫁給我為妻。我當時大吃了一驚,懷疑他是不是喝醉了,抑或在逗我開心。旋即我相信了,這不是取樂,我的地位和身價已經全然不同。雖然左家家資百萬,他本人也當過縣丞,但那算什麽,我現在是太守府的決曹史,才二十歲,青春年少,過不幾年升到功曹史,乃至升到縣令,甚至最終升到太守都不是不可能。我有這個信心,他也應該有。

我興奮得心怦怦直跳,我知道這不是做夢,因為人在做夢的時候,是從來不會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的。它都是直來直去,不管快樂還是憂傷,都是在陡然的夢醒之後得到證實。我很想把母親叫到房間去好好問問,讓她告訴我我的父親乃至大父,生前到底積過什麽陰德,當然我更想和母親一起分享這個喜悅。我要告訴母親,自從三年前見到左藟後,那個女子就一直是她兒子夢中日思夜想的人,只是她兒子平時從來不敢表露。

左家也住在居巢城中,和我家只相隔兩個裏,之前受左雄的邀請,我曾經去他家造訪過幾次,但從未見過左藟露面,直到那個春日的下午。

那天大約是日仄時分,我從縣學燒完飯打掃好一切回家,路過左雄家所在的高陽裏,順便去找左雄借書,進門時,見院子裏闃寂無人。我有些猶豫,又渴望看書,不想白來一趟,於是徑直上堂,誰知突然從旁邊廚房裏竄出一條黑狗,兩眼噴射著炯炯兇光。我當即呆住了,它盯著我看了片刻,感覺我應該是個好對付的人,於是迅疾向我撲來。那狗長得既大,我又素來怕狗,嚇得哇哇怪叫,轉身往院門狂奔。這時聽見樓上傳來一聲清叱:“阿盧,回來。”那狗聽到喚聲,倏然停步。我嚇出一身冷汗,擡眼向樓上望去,見一個小女孩輕盈地站在那裏,年可十二三歲,倚著欄桿對著我笑。她頭上盤著松松的雲髻,兩縷垂髫遮住兩邊的臉頰,臉頰潔白,上身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短襦,下身穿著一條綠色的縠紋長裙,衣袂飄飄,宛若神女,我一下子看得呆了。

“你,是不是叫何敞?”她的聲音真好聽,嬌慵柔媚,在我耳中不啻仙籟。我在鵠奔亭見到縈兒的時候,之所以會那麽關心,大概就跟陽嘉元年三月庚辰日仄時看到的這個畫面有著莫大的關系罷!

我望著她,眼睛一眨也不肯眨,只知道不斷地點頭。

她還是盯著我笑,又道:“你來找我阿兄罷?他陪我阿翁阿媼去縣廷了,縣令家有喜事,請他們去饗宴呢!”

“那,你怎麽不去?”我聽見了自己稚嫩的聲音。

她道:“我不喜歡那種場合,評頭論足的。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走,陪我玩玩六博罷。”她竟然對我發出邀請。

我一陣眩暈,這個小美人請我陪她玩六博,那自然千願萬願!我都不知道怎麽措辭,只是越發重重地點頭。她喜道:“那你等我下去。”說著轉過身離開了欄桿。

我呆呆站在院子裏的屋堂下、門楹間等她。那只叫阿盧的狗仍一直望著我,不離不棄,還不時地狺狺低吼,擺出一幅恐嚇的表情。我頭皮發麻,感覺度日如年,好不容易,聽見樓梯上環佩叮當,她下來了,抱著兩個漆盒,道:“你來屋裏罷,我們坐著玩。”又轉面叱狗:“阿盧,下去。”那狗不甘心地朝我叫喚了兩聲,搖晃著蓬松的尾巴,垂頭喪氣地轉到屋後去了。

我跟著她走上堂,心裏七上八下,跳個不停。她招呼我坐,放下了漆盤,徑直走到後堂,鼓搗了一陣,一會兒給我端上來一壺熱騰騰的茶,又給我倒上,我這個大孩子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做這些,竟然不知道幫忙。她斟好茶,對我盈盈一笑,才打開漆盤,拿出一個六博棋盤,和十二根竹籌,嘴裏還不忘招呼我:“你別拘謹,快喝茶……我叫左藟,你知道罷?”

我激動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茶香沁入心脾。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鬼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左雄又沒跟我說過。我又偷偷瞧她的臉蛋,瞧一眼又趕快飛開目光。她倒不在意,繼續整理棋盤,說:“像你這樣博學的人,六博一定也玩得很好。”

我心裏又是一陣驚跳,她說我博學,看來對我還真有些了解了。是左雄告訴他的罷,我心裏暗喜,嘴上卻說:“豈敢,我只是會玩一點。”其實六博我倒是經常玩,這游戲也不需要什麽技巧,擲瓊還要點運氣,但我就是愛玩。

“你要白還是黑?”她睜大眼睛問我,那種好像驚詫的表情尤其可愛。

“都可以。”我回答。要白棋還是要黑棋,都沒有什麽重要,關鍵看誰先走第一步。

最後的決定是我執黑,讓她先擲瓊。可惜的是,我們才下幾步,就聽見院門哐當響了一聲,一輛輜屏車馳到了院子裏,透過前堂的門,我看見馭手下車,掀開車的後簾,前六安縣丞左博夫婦兩個和我那位同窗左雄相繼走下車來。左藟嘆了一聲:“真不巧,阿兄回來了。”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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