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庭院裏一棵參天的松樹之下，站著一位穿著灰色僧衣的男子，披著發，表情恬靜而淡然，生得龍眉鳳目，一雙空靈的眸子清澈如水。

與在謝王府見面時相比，雖是略顯清瘦、改換了衣飾，卻也可一眼認出此人便是趙幼炆。

公孫纓上前一步，展衣袖行君臣大禮，伏地跪拜道：

“臣請陛下獻命！”

寺廟中到處種滿了松柏等樹，散發出樹木特有的香氣。

周玉站在廟門口，仰望著蒼翠的松針，正午的日光透過繁密的樹冠，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的神態看似輕松，握在青鋒劍上的手卻始終攥得緊緊的。

廟門緊閉，完全聽不到那兩人在說什麽。

穆順跟隨他多年，卻極少看到他現在這般焦慮的樣子。不禁皺著眉說道：“你花這麽多心思把那人弄出了紫禁城，卻怎麽連見也不肯見一面呢？”

周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難道你真的是怕他？”穆順追問道。

“不是怕。”

“明明就是。”

周玉嘆了口氣：“……我跟他之間的事，你不懂。”

穆順癟癟嘴，也不跟他糾纏。

不大一會兒，公孫纓便出來了。周玉趕忙迎了上去，見她神態平靜如常，緩緩說道：

“他想見你。”

周玉皺著眉，沒說話。

公孫纓走近一步，在他耳邊輕輕道：“遲早要面對的，去吧。”

與他四目相對，她只是微笑，那笑容寬容而溫暖：

“我陪你。”

周玉咬咬牙，終究還是走進了那道門。穆順上前一步，卻見公孫纓搖搖頭，將他關在了外面。

微風吹過，松針在沙沙作響。

趙幼炆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拍拍身邊空著的位置，微笑著說道：

“兄長，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周玉緊抿著雙唇，手扶著佩劍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公孫纓則立在大門邊，遠遠地看著他們。

“記得小時候，東宮也有一棵這樣的松樹。”

趙幼炆仰著臉，遙望著那幾十丈高的樹冠，說道：“每次走過那棵樹的時候，我都非常想爬上去看看，卻一直都沒有機會。……而你好像每一棵都爬上去過。”

周玉淡淡一笑。

雖然是在東宮，寧煜之逢大樹必爬的性格卻一點也沒有收斂。那眾人口中的乖孩子，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誰都絕對不會相信他像猴子一樣躥到樹上時的情景。

“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趙幼炆的視線漸漸回到周玉身上，緩緩說道：“從很小的時候起，母後都在教育我將來要如何做一個好皇帝。”

“你已經盡力了。”周玉終於開口說道：“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你希望的樣子發展。”

“就是因為並沒有盡力！所以才會後悔。”

趙幼炆握住他溫暖的手：“當年寧府參與謀反的事發，錦衣衛去拿人的時候，我父王明知會觸怒聖上，還是堅持放走了你叔父；而在宮中的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文華殿上被錦衣衛帶走，卻什麽都沒有做。”

“那時候你也不過才七歲，……”

趙幼炆卻打斷他：

“如果當時我能有以死相拼的勇氣，事情恐怕也就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周玉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那個從小就怯懦膽小的趙幼炆，此刻眼中卻閃爍著堅定。

“剛剛登基的時候，輔政大臣不給我實權，我在宮中煩悶就偷偷溜出去玩。就在京城居然還遇到了綁匪！……我當時都已經絕望了，沒想到只是寫了封信，你竟然就憑著線索找到我。”

又提起他初到京城時的舊事，他仍是一臉感激。

“碰巧趕上了而已。”

“因為長久以來，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趙幼炆卻說：“從來都是這樣。無論朝廷怎麽對你，你都還是會趕來保護我。”

周玉想到這些，也不禁皺起眉頭。

是啊，當初聽到韃靼大軍壓境、趙幼炆要集結兵馬與之決一死戰的時候，自己完全是想都沒想，丟下手頭所有的事，立刻就回京著手出征的事了！

從小就被父親灌輸了滿腦子忠君愛國思想，明明都被朝廷抄家滅門了，還是死性不改地要強出頭！如今細想，自己也真是沒救了啊！

唉，長久以來養成的思維習慣真是可怕。

周玉苦笑。

“當初你力勸我殺掉趙崢，可我還是做不到。”

趙幼炆嘆了口氣，說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忠誠，即使滿朝大臣全都說你擁兵自重，目無法紀。”

“我信。”周玉點點頭。

這次換趙幼炆驚訝了。

周玉說道：“你不是懦弱，也不是耳根軟，只是太善良。……你做不出殺害親叔叔這種事，我了解你。”

趙幼炆沒有想到，在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哪怕是趙崢反咬一口、沈定邊搬弄事非、自己親自下令將他關進詔獄，甚至於他受刑至死，竟然一句怨言都沒有！

“只是太善良”，一句話就掩飾了所有的過錯。

周玉嘆了口氣：“你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皇帝。”

一種難言的愧疚湧上心頭，趙幼炆低下頭，任眼淚無聲地落下。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哭泣。許久，他才顫聲道：“……兄長，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周玉寬容地張開雙臂，就像孩提時代一般，一個大大的擁抱。

時光仿佛在一瞬間倒轉，又回到在東宮後花園裏玩耍的童年時光，兩個單純的垂髫童子在樹蔭下暢快地嬉鬧。

肆意地跑，歡快地笑。

如果一切都能回到從前，該有多好。然而現實最殘酷的一面，就是沒有如果。

當趙幼炆緩緩松開臂膀時，一手突然握住他腰間的青鋒劍，用力抽出的同時，身體一下向後退了數步。

周玉大驚，反應過來的時候，泛著幽幽青光的劍已橫在了趙幼炆自己頸上。

“小炆！！”

情急之下，幼時的稱呼竟是脫口而出。

趙幼炆的唇邊露出淺淺的笑意：“好久沒聽兄長這麽叫我了。”

周玉瞬間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仍是把他當做是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像是本能一樣在處處保護他，哪怕他已經高高在上的皇帝，哪怕世間已經滄海桑田。

“把劍還給我。”

周玉伸出手，一步步向他走近。

趙幼炆卻堅定道：“不要再靠近了！”

青鋒劍泛冷冷的寒光，並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顫抖，儼然已抱定了必死的念頭。

“你要幹什麽？！”周玉怒道。

“我太了解你了。”

趙幼炆平靜地說道：“因為我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邊，而忽略了你恨朝廷的事實。你恨這朝廷裏所有的一切，所以你一直都不再想跟朝廷有任何瓜葛，甚至想親手毀了它。”

“你先把劍放下。”

趙幼炆不理會他的話，繼續說道：“你既不願意殺我，也不可能原諒我。所以你選則讓我跟趙崢永遠地爭鬥下去。你讓趙崢得到皇位，卻永遠坐不安穩；你讓我失去皇位，卻永遠活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之中。”

“是誰告訴你的？”周玉冷冷道。

“不重要了。”趙幼炆釋然地一笑：“但是即使知道這一切，我仍然沒有辦法恨你，就像你無法恨我一樣。——只有我死了，我們才都能解脫，不要再相互折磨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意，當周玉發覺，再想上前阻止的時候，已經遲了。

只見那一片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大概是前世埋下的一段孽緣，將兩人的命運聯系在一起；唯有一人先丟開手，才能換得另一人這一世的解脫。

——但願來世，再好好地做回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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