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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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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春三月,寧王趙崢在建康稱帝,改年號為永樂元年。

建文帝趙幼炆始終下落不明,成為趙崢後半生揮之不去的陰霾,終日在擔心小皇帝覆辟的焦慮之中惶惶不安。

同年四月,寒江盟之主周玉在江夏完婚,同時宣布解散幫會,並將幫會船隊獻給了朝廷。

內閣首輔楊震率先上書申請致仕,接著六部尚書也紛紛要求退休。

還沒到年底,朝廷的文武官員竟相繼走了一多半。

李子瑜被封為資善大夫、太子少師。雖然他始終不願入朝為官,卻在朝臣離散之際在暗中主持大局,被稱為“黑衣宰相”。

在他的主張下,趙崢下旨開恩科,當年就著手選拔新的官員,把瀕臨崩潰的朝政一點點拉回正軌。

那江東的寒江盟對外雖然說是散了,但江面上幾個要緊的堂口、幫會裏的骨幹卻仍然還是攥在周玉手裏。這偌大一個幫會,哪裏是一句話就能散了的?

寒江閣雖然改換門庭做起了正經生意,但黑鴉尚在,在江東水面上的勢力也仍是沒人敢小覷。

只是自從趙幼炆的事情之後,周玉就變得沈默了許多。以前他還時常跟兄弟們有說有笑,如今時常陰沈著臉,眾人都不大敢主動跟他搭話。幫會裏的事也不大過問,整日裏悶著連話都沒有幾句。

他雖並不是天生兇相,但拉下臉時有種不怒自威的嚴肅,令人心生畏懼。

最近更是過份,那周玉竟連招呼也沒打突然就去了洪都,這一去就是個把月,把身懷六甲的公孫纓獨自留在了寒江閣。

——

冬至剛過,這日午後,江夏的初雪不期而至。

寒江閣的小丫鬟們都沒心思幹活,在臨水的廊橋上像群麻雀一般,嘰嘰喳喳興奮地吵鬧個不住。

細碎的雪花從鉛灰的雲層中無聲無息地灑落下來。紛紛揚揚,又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北風中肆意飄散,不一會兒工夫,地上、窗臺上便是薄薄的一層。

屋子裏生著炭火,楊憲、馬文正、穆順等人圍著炭盆,邊烤著紅薯邊聊著天,直弄得屋裏煙熏火氣的,滿屋都是紅薯香甜的味道。

公孫纓有些心不在焉地坐在窗邊,呆呆地看著外面出神。

“窗邊冷,夫人還是過來坐吧。”

穆順發覺她有些落寞的表情,便招乎她過來。

“你們聊著,不用管我。”

公孫纓淡然一笑,扶著丫鬟站起身,挺著肚子朝屋裏挪了幾步,坐到裏間暖籠邊的軟塌上。

周玉自去了洪都,楊憲等人就一直勸他回去,他卻只是不聽。這些兄弟為了表明立場,就幹脆一起來江夏陪公孫纓,把他一人扔在洪都。

但是如今她的月份漸漸大了,行動也多有不便,周玉又不在身邊。這群大老爺們怕她悶,就天天守在她身邊陪著。

“周玉這事辦得,太不是東西了!”馬文正看公孫纓有些懶懶的,又開始每天例行數落周玉的話題:“要不,憲哥你再回去一趟瞧瞧吧?”

他用胳膊戳了戳身邊的楊憲:“眼下這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天天跟這礙眼,算怎麽回事啊?”

楊憲皺著眉頭:“行,明天我再去催催他。”

“別麻煩了。”

公孫纓卻笑著勸道:“我現在這副難看的樣子,他倒是別瞧見的好。”

眾人聽了皆是連連擺手,七嘴八舌地說道:“要是夫人都算難看,這世上真是再沒有更好看的了!”

“就是就是!”

楊憲趁機問道:“你倆之前不是好好的麽?怎麽突然之間就……”

公孫纓淡然一笑:“我攪了他的局,他心裏還在怨我罷了。”

眾人相互看了一眼。

崔裴試探道:“江磯寺那事?”

公孫纓點點頭,坦然道:“趙幼炆死了,他也決定將此事放下了。只是,心裏這道坎還沒過去。”

“可是,你這因為什麽啊?”崔裴皺眉道:“你明知他一直想跟朝廷幹一仗,還非得給他攪了,如今落得個讓他記恨你,何苦來!”

“你們很想起兵造反麽?”公孫纓突然問道。

“為什麽不啊?!”

馬文正瞪著眼睛說道:“就算前朝那些破事咱們翻篇兒不提!當初哥兒幾個帶著那點破爛兵替小皇帝去打韃靼,且不說拼著老命、累得跟三孫子似的,好歹事成了也得念咱們個好吧?你再看看朝廷是怎麽對我們的!卸了磨就殺驢啊!這種昏君還保他做什麽?!”

“所以趙幼炆死了。”公孫纓平靜地看著他,說道:“他為他的錯誤付出了皇位和性命,這是他應得的。”

“話雖如此,”馬文正點點頭,繼續說道:“那趙崢陰謀篡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反正大當家的只要發話,我們就跟著打!”

“對對!”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附和道。

崔裴卻說:“夫人心懷仁慈,是不想讓江東百姓就此卷入戰火之中吧?”

公孫纓聞言,微笑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只是覺得周郞心思太重,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只怕他心裏難以放下。”

這話一出,眾人不禁又是一陣沈默。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睛說道:“只有他寬恕了別人,才能解放自己。”

寬恕與原諒,就像佛家所說的“放下”二字,說出來容易,想真的做到卻是真的很難。

“我知道他並不是個喜歡征戰的人。”公孫纓接著說道:“我只希望他能找回本心。”

正在說話間,見門簾一分,王妃寧瑤帶著謝瑾原來了。

“你們這在屋裏幹嘛呢?!”

寧瑤皺著眉頭,一面將那紫黑色羊絨鬥篷脫了遞給丫鬟,一面站到眾人面前怒道:“看你們把這屋弄得煙熏火燎的,也不怕嗆著她!”

眾人聽了也不敢接話,忙把烤了一半的紅薯收了。

寧瑤卻又怒道:“還收什麽!連炭盆一起擡走!你們可真行!……還有你,這些個楞頭青不懂,楊憲你也不攔著!”

她絮絮地數落著,眾人諾諾稱是,紛紛退了出去。

“姑母。”

公孫纓欠身剛想起來,卻被寧瑤攔下:“你身子重,還是歇著吧。”

謝瑾原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道:“嫂夫人。”

“你也出去!”

寧瑤把兒子也一並攆了去。謝瑾原笑笑,就順從地出去了。

“這些毛頭小子可懂些什麽?你又年輕,不知保養。將來受了風,要落下病的。”

寧瑤一面囑咐她,一面又張羅著小丫鬟把屋裏的炭盆都擡出去,換上有蓋子的暖籠;把門窗都關好,全掛上棉布簾子。

“多謝姑母。”見寧瑤事事替她操心,公孫纓心裏也是暖暖地:

“姑母這是從京城來麽?”

趙崢即位之後,謝瑾原依著煜之的話歸順了新朝廷;趙崢果然也沒有難為他,如今照舊在京城當他的閑散郡王。

寧瑤指使著丫鬟們把屋裏的諸事收拾妥當,這才在她身邊坐下,拉過她的手說道:“新君登基,京城自然是要亂上一陣子的。上個月宮裏才傳出消息,太後謝婉在宮中自縊而亡,如今正在準備國孝治喪。”

公孫纓聞言,想那太後謝婉一世精明,竟落得個如此下場,不禁暗暗嘆息。

寧瑤接著說道:“想那謝婉當初嫁入太子東宮的時候,年方十六歲。她自幼便心思細密,聰明能幹,做了太子妃之後,便一心幫太子趙德穩固地位,費盡心機地掃平異己,把持朝局。可惜到頭來,不僅失了恩寵,也輸掉了一切。”

聽她話裏有話,公孫纓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寧瑤幽幽地視線轉向她,嘆了口氣說道:“我自第一眼見到你,便知你是個有心計的。方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們說的那些話,我也多少聽到一些。”

這時,丫鬟已把屋裏的事收拾妥當,退了出去,就只剩下她們兩人。

“榮華富貴也好,高官權勢也罷,連同肚子裏那個小的,全都是虛的。”寧瑤坦然的目光看著她,語氣十分懇切:“千金易散,權位登高必跌重;就連兒子長大了,也自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最終能一直守在你身邊、真正屬於你的,就只有你自己的男人而已。”

公孫纓默默低頭。

想那寧瑤孀居多年,眼見著朝局變幻、人情冷暖,這番肺腑之言倒也是真的為了自己好,卻又為難道:

“姑母的意思我懂。……只是事已至此,我竟不知還能如何挽回?”

“真是冰雪聰明的孩子。”

寧瑤見她會意,憐愛地將她攬在懷裏,說道:“我們寧家的男人,骨子裏都倔。但早晚等他明白你這番苦心,自會回到你身邊的。只是你終要得個教訓,凡事不要太強出頭才是。”

公孫纓心知她指的是江磯寺一事,咬著嘴唇點點頭。

“……給他點時間。”

冷戰就這樣持續到十二月。

那日飄著大雪,毫無預兆地,孩子要降生了。

因為是頭一胎,從下午一直折騰到半夜。平時連說話都溫聲細語的公孫纓,剛開始還咬牙忍著,但最終也變成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間幾度昏厥,口裏還不停喚著周郞。

再怎麽要強、體面的女子,在這時候也會變得無比脆弱。

上天垂憐,經歷了巨大的痛苦之後,她還是順利地誕下個健康的男嬰。當她拖著滿是汗水的身子,幾近虛脫地抱著兒子喜極而泣時,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周玉從洪都趕回來時,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剛回到寒江閣,就有婆子把孩子抱來給他瞧了。通身粉紅的娃娃裹在厚厚的繈褓之中,小小的五官如粉雕玉琢的一般。

周玉笨拙地抱著他,頭一次見這麽小的孩子,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壞掉了一樣,竟是連碰也不敢碰。

擰著眉看了半晌,那婆子見他不說話,便說道:“當家的給取個名吧!”

“啊。是。”

周玉這才反應過來,略想了想說道:“既是生在荊楚之地,就叫盟盟吧。”

說罷便又把那孩子交給婆子抱著,一挑門簾就進了裏屋。

屋裏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見周玉進來,下人們便紛紛退了出去。周玉把外罩的天青色長衫脫了,隨手放在椅子上,坐在床邊。

公孫纓已是數月未見著他,如今看到他那張熟悉的臉,想起這數日裏來受的苦,眼淚直往上湧。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勉強微笑著說道:

“見著孩子了麽?”

“見著了。”他的口氣仍是淡淡的,表情到底是緩和了些。

一連數月未見,竟覺得生分了許多。

再沒有別的話。

他的視線飄向窗外漫天的大雪,臉上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既沒有初為人父的喜悅,也沒有見到妻子的欣喜。

只是淡淡地。

公孫纓心中有些酸澀地仰望著他的臉,一時竟也不知要再說些什麽。

經歷了這一切,他就像是才生過一場大病,需要時間一點點地把心裏的傷口填平。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十年。

沒有人能幫他,只能等他自己越過心裏那道坎。

公孫纓無聲地嘆息,有些憂傷地看著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

又過了二十多天。

奶娘家裏突然出了事,提前家去了。眼看快到年下,新的奶娘一時也不好找。公孫纓就把孩子放在身自己帶著。

孩子半夜總是哭鬧,少不得要幾次起夜餵他。

因為她坐月子,周玉一直住在外間院子的上房。

這天晚上周玉突然說要搬過來。管事的婆子勸了半天,說夫人身子虛著還不能同房,他卻十分堅持地說要過來陪她,只是陪著就好。

婆子到底拗不過他,一面把被褥抱過來,一面嘮叨地囑咐半天,他便在一旁默默聽著。

倒是公孫纓覺得有些為難。

周玉睡覺一向很輕,稍有響動就會醒。孩子的搖籃雖然擺在外間的暖閣裏,要是半夜哭鬧起來也免不了吵著他。

“要不,我去外間睡吧?”公孫纓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妥。

周玉卻瞪了她一眼道:“那我來陪你還有什麽意義?”

無奈,公孫纓深知他的固執,只得先躺下了。周玉熄了燭火,在她身邊躺下道:“睡吧。”

他突然這樣,公孫纓倒有些不習慣起來。

周玉卻不管那麽許多。

雖不如先前那般溫存,但他即使只是這樣靜靜地睡在身邊,公孫纓竟也覺得十分安心。眼看著雖然與他近在咫尺,他卻一句話也不願多說。那張熟悉的臉比之前消瘦了些許,眼窩也深陷也下去。

——心裏一定很不好受吧。

公孫纓心中五味雜陳。一面想著周郞的心結,一面又擔心著孩子會半夜哭鬧,也不敢睡得太沈,時時留心著外間的響動。

這一夜過得,唉。

才睡到半夜,孩子果然咿咿呀呀地囈語起來。值夜的小丫鬟在外間掌了燈,抱著他哄了一了陣。

公孫纓披衣起身,輕手輕腳地邁過他的身子,下了床。

平時因為晚上要起夜,屋裏通常都是會留燈的;但周玉只要亮著燈就會睡不著,今天屋裏是一團漆黑。

下床才剛走兩步,膝蓋就咚地一聲磕在凳子上,凳子發出一聲悶響就倒在地上。她痛得她一咧嘴,也顧不得疼,就一瘸一拐地來到外間暖閣,從丫鬟手裏接過孩子:

“你去睡吧。”

小丫鬟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公孫纓解開懷,看著孩子小嘴一鼓一鼓地吃奶,心裏竟泛起一陣酸楚。

凡事皆有代價。

當初李子瑜便警告過她,如果想要阻止周玉將時局拖入無休止的戰火之中,就一定要及早除掉趙幼炆,讓他失去起兵造反的理由;但是不管用什麽方式完成這件事,周玉都會遷怒那個攪局之人。

李子瑜也曾勸她不要插手,且緩一緩再想別的法子。但眼看著大婚在即,周玉正要借此機會將江東的勢力都卷進來,哪裏還有時間耽擱!

一旦起兵,開弓還豈有回頭箭!

她早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雖然成功地勸說趙幼炆自盡,但周玉又怎會猜不到她在背後的這般算計?

唉。思來想去,即使從頭來過,這一切仍是別無選擇。

孩子一吃飽,很快就又垂睫睡去了。

公孫纓把他輕輕放回搖籃裏。

窗外還是一團漆黑,估摸著大概四更天的樣子,離天亮還早。她俯身趴在搖籃上,看著孩子安靜的睡臉,不禁悲觀地想:

他若是一輩子都不肯原諒我呢?

又想起分娩那天,在痛苦掙紮的時候,如果自己就這樣死掉了,不知他心裏還會不會有一絲觸動呢……

胡思亂想了一陣,又默默哭了一會兒,竟然就靠在搖籃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直到感覺身體被一股溫暖包圍,似乎緩緩升騰起來。

睜開眼時,卻見他正抱著自己往屋裏去。

他仍是冷著臉,胸膛卻溫暖如昔。這一瞬間,令她突然想起當初在洪都的那個晚上,唯一的那次肌膚之親。他的溫存和熾熱,寵愛和熱情。

她伸出手臂環過他的脖子,就算是短暫的幸福,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但他很快就把她抱到床邊,輕輕放了下來。

雖然不舍,也只得松了手。她蜷著身子躺在床上,默默看著他扶起剛剛被自己撞倒的凳子,在桌上留了盞燈。

他始終沒有說話,重新回到床上時,十分自然地把她擁進了懷裏。

再也無法控制情緒,她把臉埋進那如火一般的胸膛,肆意地大哭起來。所有的埋怨、委屈都隨著眼淚統統沖刷出來。

周玉輕撫她不住顫抖的身體,在她耳邊輕聲道:

“我回來了。”

永樂四年,趙崢開始在北平修建宮殿。時至永樂十九年,新皇宮修建完畢,大周都城正式由建康遷往北平。

自此建康改稱南京,北平改稱北京。

大周朝自此告別戰亂,國泰民安,史稱永樂盛世。

——全劇終——

☆、番外一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太子趙德從入秋就一直病著。

太醫來看過都只說不妨事,養幾日就好了,可這一來二去竟病了兩月有餘。開始只是神思懶怠,如今竟連床也下不來了。

寧府二爺寧嘯江帶著小侄兒煜之過來探望,大人們在屋裏說話。

才滿五歲的趙幼炆給父親請了安,在屋裏呆了一會兒便覺十分無趣,悄悄從暖閣溜了出來。

連下了兩天的雪,東宮上下一片銀妝素裹,四處一片晃眼的白色。

丫鬟婆子們都在前頭伺候著,趙幼炆趁著奶娘打盹的工夫,只穿了件銀鼠小襖便跑了出來,從游廊的腳門朝後花園去了。

東宮的後花園有一處魚池,邊上疊著幾方太湖石。每次趙幼炆來都十分想爬上去玩,但嬤嬤們都板著臉,只是不許。今天前廳有客人來,天又冷,當值的丫頭也懶怠,這偌大的園子竟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總算沒了管束,趙幼炆由性子在雪地裏又是滾,又是跑,又是爬,如脫韁野馬般瘋了個夠,直出了一身汗,整個小臉都紅撲撲的。

趴在那塊最高的太湖石上往下看,魚池的水面結了一層冰,依稀還可看見幾尾錦鯉在冰下悠閑地游過,甚是有趣。

建康的冬天雖然冷,但水面結冰這事卻並不多見。趙幼炆從石頭上滑下來,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冰,很結實的樣子;又伸過一只腳踩了踩,紋絲不動;兩腳一起踩,滑滑的,不太好走。

冰面不算厚,非常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魚兒在腳下從容地游來游去,感覺十分奇妙。

趙幼炆覺得新鮮,便慢慢移動腳步,追著魚兒在冰上滑著走。

“殿下!”

正玩得高興,只聽身後傳來個熟悉的聲音,回頭看時,正是寧煜之。

寧煜之雖然算是少年老成,但也畢竟是個七八歲的孩子。陪著大人在屋裏待了一會,便也抽空溜了出來。他隨叔父已來過幾次東宮,對這裏十分熟悉了。

“煜之哥哥!”趙幼炆看到他也是十分開心,忙招呼他一起過來玩。

寧煜之到底年長幾歲,見他所站之處十分不妥,便說:“殿下先過來說話。”

趙幼炆哦了一聲,剛邁了一步便覺腳下一沈,那薄薄的冰面竟破了洞,水立刻溢了上來,他躲閃不及,左腳的小棉靴已經濕了。

這時,有個經過的侍女看到寧煜之,再往園中一看,見趙幼炆竟站在魚池的冰面上,不禁唬了一跳,跌了手中的盤子。

“啊!好冰啊!”

趙幼炆皺眉,擡腳又朝前邁了一步,只見那透明的冰面已裂出一條明顯的細紋來,嚇得他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那侍女嚇得大驚失色,如今數九寒天,掉到水裏可不是鬧著玩的!她大喊起來,不一會兒便圍過來好幾個人,但冰面實在太薄,眾人都不敢過去。

趙幼炆本來不知道是什麽狀況,見大人們都慌作一團,自己濕了一只鞋,腳上一陣陣發涼;腳下的冰像是碎開了一塊,踩著有些不穩,心裏也是十分害怕。

“都別吵!”

寧煜之突然吼了一聲,驚慌失措的侍女們被嚇得一楞,竟都閉了嘴。只見他走上前對趙幼炆道:“看著我!”

“煜之哥哥!”趙幼炆的眼淚在眼框裏打著轉,看看腳下,看看侍女們,又看看他,也不知要如何是好。

“看著我!”寧煜之板著臉,口氣是命令的。

趙幼炆乖乖地看著他,那雙明眸,勇敢而堅定。

寧煜之向他伸出手臂,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再走幾步便能夠著,只是此時他已十分害怕,竟是一動也不敢動了。

“把手給我。”寧煜之道。

趙幼炆也伸出雙手,但還差一點,使勁噙著眼淚,囁嚅道:“……煜之哥哥,我害怕……”

寧煜之卻堅定道:“就一步,只差一點了。”

趙幼炆顫巍巍再次朝他伸出手,一點點挪動腳步,此時冰面不斷傳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突然,趙幼炆腳下一空,在即將跌入水中的瞬間,寧煜之向前一探,緊抓住他的手腕向懷裏一帶,雙手抱著他就順勢向後倒去,兩個人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趙幼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侍女們忙圍攏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他扶起,眾星捧月一般把他擁入東廂房的暖閣之中。

寧煜之從地上爬起來,拍打掉身上的碎雪渣,若無其事地回到前廳找叔父去了。

☆、番外二

一個孩子是人見人愛的小天使。

一個孩子是老實巴交乖寶寶。

一個孩子是活潑好動的機靈鬼。

但三個加一塊,就變成了熊孩子軍團,也不知到底是誰帶壞了誰。

這日寧嘯江正在太子府上喝茶。

前幾天還聽說北伐軍即將凱旋還朝的消息,今天就聽說寧嘯峰已經提前抵達京城,這會估計已經進了家門。

寧嘯江當下便辭了太子,帶著煜之,兩人同乘一騎匆匆從東宮往回趕。

二爺生來就是急性子,一路打馬飛奔。寧煜之年方七歲,從未騎過這麽高的馬,坐在鞍橋上也是興奮得了不得。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寧嘯江帶住韁繩,低頭囑咐他道:“騎馬的事可不許跟你娘講。”

“保密保密!我懂!”坐在他懷中的寧煜之卻只顧著新鮮,隨口胡亂應著。

正說話間,剛行至護國公府大門前,正瞧見一大隊人與車馬正緩緩離去,有文官也有武官打扮。寧二爺心中暗倒不好,翻身下了馬,剛將小侄兒抱下鞍橋,雙腳才沾地的工夫,早有府中小廝小跑著上前接過韁繩,將馬牽去的時候,偷偷遞了個眼神給二爺。

寧二爺回過神來的時候,一身戎裝的寧嘯峰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大,大哥!”寧嘯江當真是沒想到兄長先自己一步到了家,打哈哈道:“早上出門時我還想著要不要出城接你去呢!”

寧嘯峰板著臉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兒子。

寧煜之規規矩矩地給父親行了禮,寧嘯峰的表情方才有所緩和:“……進去說話。”

寧府大爺走在前頭,二爺和小少爺跟在後面,竟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護國公寧正源年事已高,如今是大爺襲了爵,當家主事;前年朝廷派寧嘯峰北征韃靼平亂,離家兩年有餘這才回來。

寧煜之擡頭跟二叔對視了一眼,吐吐舌頭。

三人一同過了跨院,沿著抄手游廊朝正房內宅去。

寧嘯峰沈著臉對弟弟道:“你整日裏沒事就別老往東宮跑。皇上向來不喜歡皇子跟大臣交往過密,每次說你都只當耳旁風。如今還帶著煜之一起,小孩子又不懂得避諱,沖撞了太子如何是好?”

寧嘯江卻不服氣,小聲嘀咕:“我跟太子交好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全朝上下誰不知道?太子妃十分喜歡煜之,你兒子這麽聰明,哪裏就沖撞著了……”

寧嘯峰聞言,突然收住腳步,回過頭瞪著他。

寧嘯江原本低著頭跟在兄長身後,他突然一停下,兩人險些撞在一起:“……幹嗎?我有說錯嗎?”

“還敢頂嘴?!”寧嘯峰板著臉怒道:“世人都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是儲君,你是羽林衛統領,就算私交再親厚也終究是尊卑有別!太子如今只有一個嫡子,那也是未來的王儲,小孩子之間沒輕沒重的玩鬧,倘若有失儀之處,全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哎呀,太子為人仁厚,哪裏就……”

寧煜之看著面沈似水的父親,小手扯了扯叔叔的衣角,寧嘯江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後半句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啦,以後不敢啦。”

兄弟倆正在說話間,見長寧公主從內宅迎了出來。

相互見了禮,公主柔聲對夫君道:“老太爺還等著你去磕頭呢,怎麽兄弟倆站這說起話兒了?”

寧嘯峰還沒說話,只見那寧嘯江撇嘴道:“公主不知道,方才我帶煜之去東宮,兄長怕小孩不懂事惹你皇兄生氣,這會正數落我呢。”

長寧公主與太子趙德同是皇後所出,兄妹感情也十分和睦。公主聞言不禁笑了:“這是哪裏話?煜之雖小,也算是知書達禮、識大體的孩子,老爺也未免小心得太過了些。”

“就是說嘛!兄長處事未免也太過謹慎小心了!磨磨嘰嘰的哪裏像個三軍統帥!”寧嘯江似是得了理,一把將還在使勁揪他衣角的煜之抱起來,寵溺地捏捏他的小臉:“……還好啊,咱們煜之才一點也不像你!我看倒像是我兒子一樣呢!”

當著公主的面,這話說得當真是十分不合適。

——你哥長年在外征戰,我跟你哥的兒子長得像你,這叫什麽話?

雖是玩笑,剛一出口,寧嘯江也覺出有些不妥。見公主神色略顯難堪,有心解釋幾句,又怕越描越黑。

場面有些尷尬。這時,懷抱中的寧煜之突然伸出一雙小手來,捏著叔父的臉向兩邊一扯,笑道:“沒羞沒羞!連媳婦兒還沒有呢,就滿世界認起幹兒子來了!真是沒羞!”

“沒大沒小的,還不快下來!”公主假意嗔道,點手叫他過來。

寧煜之從叔父懷中下來,嘻嘻笑著來到母親身邊。

公主憐愛地把兒子攬在身邊,對夫君道:“先換了衣裳去拜見太爺吧。”

寧嘯峰略想了想,卻擺手道:“不了,等會還要進宮。我先去給父親請安。”

這時,只見一個小廝一路小跑地從外面門跑過來,往寧嘯峰面前一跪道:“剛才鎮國公府派人來報喪:謝老爺頭天夜裏薨了。”。

三人聞言,皆是一驚。

雖然之前就聽說謝均自受傷回京後,一日不如一日,沒想到這麽快,人就沒了。

——

從宮裏出來,寧嘯峰飯也沒顧得吃就直接去了謝府。長姐寧瑤帶著兩歲的幼子穿著重孝,黑漆漆的棺木停在靈堂正中。府院中的紙錢、紙馬黑紗等物一應還不齊全,家丁們跑進跑出地張羅著往來賓客,也沒個章法。

謝均戎馬一生,父母早喪,除了妻兒也再沒有其他親戚往來。驍騎營的幾位參將聽到消息都過府來探望,見寧瑤平日裏那麽威風、那麽要強的一員女將,如今抱著幼子哭得如淚人一般,謝府上下一片混亂也無人主事,想那謝均又英年早逝,無不扼腕嘆息。

直到寧嘯峰到了謝府,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也顧不得連日奔波才回到京城,就自己幫著料理了半日。傍晚時分,宮裏太監來傳話說,明日皇帝要親來祭拜,又少不得一陣張羅。安排好守靈值夜的,又去勸解了長姐一會兒,寧嘯峰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輕輕推開門,卻見妻子懷抱著早已睡著的煜之,守著一盞孤燈正等他回來。

一身疲累的寧嘯峰見狀,不禁百感交集。

聽到響動,長寧公主輕輕將兒子放到枕上,將丈夫迎進門來。

為了早一日回京,寧嘯峰只帶了一隊親兵連趕了數日,才到京城又馬不停蹄地忙了整整一天。如今終與妻子團聚,只覺整個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長寧公主親自幫他脫去外衣,又輕聲吩咐下人去備了熱飯熱水送來。

寧嘯峰解了袍帶,只剩了中衣,連靴子也沒脫就斜靠到床上。

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比當初離家時似是又長大了一些。小巧精致的五官,一對劍眉英氣十足,鼻梁挺直,像我寧家的男兒;一扇長睫低垂,黑長細密,在白嫩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靈秀俊美的輪廓,極有長寧公主的神韻。隨著均勻的呼吸,鼻翼輕輕翕動;烏黑的頭發散著,打了幾條松松的辮子,細細軟軟的,像一只乖順的貓兒,惹得人十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頭,卻又生怕攪了他的美夢。

縱使沙場上出生入死,朝堂上又百般算計,日覆一日地瑣事纏身、心力交瘁,只要能換得此刻嬌妻在側,愛子繞膝,此生也了無遺憾。

正在思緒間,長寧公主親自捧了一碗羹湯送到跟前。

寧嘯峰勉強笑了笑,輕聲道:“實是在乏得很。明日還要早起去鎮國公府。”

長寧公主卻在他身邊坐下,一臉心疼地將湯匙送到他的唇邊。

終究坳不過她,寧嘯峰伸手接過碗來,盡數將它飲凈。甜蜜滑潤的味道唇齒留香,一整日水米未沾的臟腑被它一暖,也覺得得好受了許多。

不知是剛才聲音吵著他,還是他自己醒了,煜之睜開睡意惺忪的雙眼,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父親。”

長寧公主喚過嬤嬤,讓她將少爺抱回自己房裏去。

煜之聽到了,雖半閉著眼,卻擰著眉頭,扭著小身子爬到父親身上,如小貓般耍賴道:“不嘛……”

這親昵的小動作把寧嘯峰的心都快萌化了,不禁笑著抱起他:“罷了,就讓我多陪他一刻吧。”

長寧公主見狀也是一笑:“你這磨人的小東西。”便打發那嬤嬤自去了。

東方剛剛泛白,底下人早備好了白袍素帶,長寧公主親自幫他整理著一身穿戴行裝。

“父親,我也想去。”寧煜之坐在床邊,一個小丫頭正給他梳著頭。

沒等寧嘯峰說話,長寧公主道:“等頭七了,你自然是要去磕頭的。如今人才走,小孩子眼裏幹凈,怕撞上不幹凈的東西。”

“什麽是‘不幹凈’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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