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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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瑜到建康的時候,趙崢剛破了城。

趙幼炆一把火燒了紫禁城,卻不知所蹤。

那建康城分內九城和外九城,是早年太*祖皇帝令楊忠設計的圖紙,親自督建重修的城墻。聽說城磚都是摻了糯米築起來的,十分堅固,可以抵禦任何重型火炮的連續攻擊。

雖然京城只有兩萬餘城防衛隊,但仗著這麽牛逼的工事,好歹也夠趙崢打上個幾天幾夜吧?

然而剛進了建康城,李子瑜就發現自己錯了:那城墻完全就沒有戰鬥過的痕跡,這攻城速度明顯就是有人裏應外合開城投降的吧?!

除了燒得一塌糊塗的紫禁城,到處都是完好的。

在金殿上見到趙崢時,他正倒背著兩手,在原地打著轉轉。

李子瑜上前一步道:“聖上。”

趙崢對這一稱謂明顯還不太適應,但聽到李子瑜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正是那熟悉的黑色身影。不由大喜過望地上前幾步,拉住他的雙手道:

“先生來得正好!”

李子瑜表情僵硬地把手抽回來,說道:

“本想助皇上攻破京城,看來是臣是來遲了一步。”

見這人對自己的熱情並不大買賬,趙崢尷尬地一笑:“哪裏!先生能親自前來,本王已經十分高興了!”

——還“本王”!

這爆發戶是一時還不適應、改不了口麽!

李子瑜心裏暗暗鄙視了他一番,表面仍是不動聲色道:“臣觀城中的形勢,莫不是有人為王爺做了內應?”

“正是!先生慧眼!”

趙崢便把周玉親自跑來大營,主動提出要為寧王策反大臣和守將、打開城門讓大軍入城的事全說了。

李子瑜頓覺胸中有如一萬匹羊駝扭動著銷魂的身姿奔騰而過。

——周玉你大爺!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搞的鬼!合著好人壞人你全一個人當了?!你這個精分的蛇精病晚期!沒救了你!玩得也太嗨了吧!

你特麽到底想幹嗎?!

“先生,有什麽問題嗎?”

趙崢見李子瑜沈著臉半天沒說話,不禁問道。

“他對皇上提了什麽要求嗎?”

李子瑜努力控制著咆哮的內心,咬著牙說道:“那個人說的話,皇上就輕易地相信了?”

——還有你!!腦子呢?!被騙一百次都不長記性嗎你?是不是傻?!

趙崢說道:“起初我也不信的。但他說舉火為號,城門大開之時,直取皇宮即可。朕心想著反正有十萬大軍,就算有埋伏也是不怕的!只要能進了城門,天下便是朕的了!”

李子瑜擰著眉頭,心想著這麽看,他倒也真的像在為趙崢謀劃。

——完全不像他的作風啊,難道入戲太深,真的精分了?

趙崢又繼續說道:“他的條件便是:朕即位之後,便遷都北平,而他仍在江面上當他的土匪,從此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

劃江而治?

趙崢做北京之君,他做南京之君?

李子瑜飛快地思索著他的真實意圖,但很快就否了——

以他的個性,感興趣的事就只是打打仗、耍耍牛芒而已;要真是自己當皇帝,只怕他還真沒那份心氣兒……

而且,就算是他真的覬覦王位,倒完全不用這麽費心地挑唆趙崢大老遠從北平發兵過來,他直接策反了巢湖水師的話,豈不是更快?

再說遷都。

其實從兵家的眼光來看,建康城雖有長江天險,又有兩江這富庶的魚米之鄉做後盾,卻並不是最理想的京師之地;目前朝廷最大的敵人是北方的韃靼,在北平建都的話,反而更有利於固守山河。

“以朕的本意,就算趙幼炆沒有放火燒了宮殿,也是想要遷都北平的;只是他這一提,朕又反而有些猶豫了……不知先生怎麽看?”

趙崢態度十分誠懇地問道。

“遷都之事,倒也是利大於弊。就算將來他在江面的勢力壯大了,皇上也早已坐穩了帝位,再發兵圍剿也並不算難事。”

李子瑜想了半天,仍是沒能參透周玉的意圖,便順著趙崢的話說道:“只是遷都事關重大,倒也不急在一時。”

“有先生此言,朕心方安。”

趙崢松了口氣,又道:“只是不知這寧煜之到底是何用意?是想借機投靠朝廷嗎?若真是這樣,朕倒也不是記仇的小人。”

李子瑜冷笑地看看他。

——心真大,呵呵。眼前他這才坑死一個皇上,你就急著當第二個了?

趙崢見他這樣,踟躇道:“先生要覺得不妥,也就作罷。”

又想到眼下的事,李子瑜說道:“皇上既已成了事,理當速速下詔廢黜舊帝,君臨天下才是。”

“對對對!先生所言極是!”

趙崢一拍腦袋,忙叫人去擬詔書。

——所謂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大概說的就是這號人吧!

才攻下京城占了皇宮,看你這著急忙慌地!稱帝就稱帝了,你倒先把小皇帝廢了再說啊?!一不小心,大周的歷史上同時出現了兩位現任皇帝,鬧了個天大的笑話!

雖然只有短短幾天,也夠天下人嘲笑一陣子了。

李子瑜一臉嫌棄地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個嚴重的問題——等等,小皇帝呢?!

正要問,見趙崢此時也突然回過頭來:

“對了先生!還有件十分棘手的事沒有解決!”

“建文帝呢?”

“正是此事!破城之後,朕便令人全城搜檢,一直沒有趙幼炆的下落!這可如何是好!”

李子瑜痛苦地扶額——原來他挖的坑在這呢!

那小皇帝趙幼炆,可以活,可以死,唯獨不能失蹤!

他自盡也好,***也罷,趙崢這皇帝也能當得踏實;他要怕死,趙崢為了留個好名聲,在深宮裏衣食無憂地養他一輩子也是可以的;

唯獨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麻煩。

都說天無二日、國無二君。趙幼炆雖然在位時間短,卻也是個正牌的皇帝;將來如果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來讓趙崢退位,再整個‘還我江山’什麽的幺蛾子出來,趙崢這皇帝得有多糟心啊!

想到這,李子瑜大聲道:“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趙幼炆找出來!”

然而,趙幼炆卻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京城打成了一坨漿糊,軍士、大臣們或死或降,朝局改天換地也陷入一片混亂。最要緊的是小皇帝還丟了,趙崢收拾著爛攤子,直忙得是焦頭爛額。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高冷謀士李子瑜,在交待了幾件大事之後,也消失了。

這倒並不是說李子瑜嫌棄他(雖然是有那麽一丟丟),而是收到了江東送來的一份喜帖——周玉重出江湖,即將在江夏寒江閣大婚。

喜帖是穆誠送來的,直接送到皇宮裏李子瑜的手上。大紅燙金的帖子上,是周玉那端端正正的四個小字:江夏面談。

——好吧,你最大。

在腦子不太夠用的正經主子趙崢與小心眼兒又記仇的同窗好友之間,李子瑜又一次果斷選擇了後者。

——

到底是江東第一大幫主,雖然死訊傳出之後呈現鳥獸散之勢,但他才剛一回到寒江閣,不過十幾天的工夫,一切便恢覆了原先的秩序,土匪們又乖乖地交出各自占去的地盤,變回了良民。

賀禮這種東西,當然是要重新再收一次的。

土匪們到底還是有錢。

喜帖才一發出去,光是寒江盟沿江八十多個堂口送來的禮物就堆了滿滿一院子。

相對於同樣亂成一鍋粥的京城,周玉處理爛攤子的能力顯然甩趙崢好幾條街:

雖然這寒江閣才被自家土匪十分徹底地洗劫一空,然而不過才幾天的工夫,便已收拾得像模像樣,秩序井然。

被打壞的小物件已經清理出去擺上全新的;門窗、墻體等大件破損之處,到處可見有木工和拎著漆桶的工匠麻利地修補;就連庭院裏的花花草草,也都重新種上了。

這麽看,倒像是周玉只是借機重新裝修了下房子而已嘛!

不,當然不止是這樣!

李子瑜冷冷地看著院中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禮物,暗罵道:他分明是又找到一個迅速發家致富的新法子麽?!

李子瑜剛從京城過來,穿著一身男裝,披著黑色長袍。

門口的侍衛們雖不認得他,但他手裏那喜帖是周玉親手寫的,仍是客客氣氣地把他請進了內宅。

李子瑜板著臉來到周玉門口,直接把喜帖扔到他的臉上:

“你什麽意思啊?!”

周玉站在屋子正中央,幾名裁縫正在給他量制新衣。崔裴見是李子瑜,便招呼著其他人一同退了出去。

“喲,這麽快就找來了。”

屋裏各色綢緞、織錦堆了滿地,周玉活動著有些酸麻的四肢,揀了個幹凈的地方坐下來:“你果然又沒出息地跑支找趙崢了啊!”

周玉擡起眼睛看看他,揚揚眉道:“喛,你還是穿女裝好看。突然一換,看著還挺不習慣的。”

李子瑜可沒心思跟他糾結扮相:

“你到底想幹嘛啊?禍害完了趙幼炆,又跑到趙崢眼前這通得瑟!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是怎麽想的?!”

周玉瞇起眼睛,似笑非笑:“你這謀士當得還真是挺有節操。是不是只要認了主子就會一條道走到黑?”

李子瑜哼了一聲:

“一馬不韝雙鞍,忠臣不事二主。我既答應出山幫他,就不會存吃裏扒外的心思。跟某些人,不一樣!”

周玉挑了個大指,嘖嘖讚道:

“忠臣好!既然當了忠臣,你明知道這一箭之仇我必然要報,還攔著他不讓殺我?你明知道我是他的心腹大患,還處處幫著我?子瑜啊……”

李子瑜讓他問得啞口無言,咬牙恨恨地瞪著他。

周玉微笑著站起身,雙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推進屋裏坐下:“做人不要這麽認死理兒!要變通嘛!”

“呸!”

“你放心,讓趙崢踏實當他的皇帝,我才不希罕篡他的位。”

“你是不是把小皇帝藏起來了?”

李子瑜才不吃他這套,直接問道。

周玉仍是笑瞇瞇地,不置可否。

李子瑜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個大概,一臉痛苦道:“你這到底是要鬧哪樣啊?!”

周玉的笑容更加詭異了,卻是話鋒一轉:

“其實叫你來呢,是想跟你商量安排送親的事。”

提到公孫纓,李子瑜心裏不禁一動:如今這個蛇精病我是管不了了,但說不定她是可以的!

周玉繼續說道:“按照江面上的規矩,我會派船去揚州迎親,你看怎樣?”

“我們盈月樓的姑娘出閣,都是有現成定例的。既然定好了日子,你到時候只管安排人來娶便是了!至於擺什麽排場,隨便你。”

李子瑜沒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麽。

“下月初就是我挑的黃道吉日,所以你得回去抓緊辦了!”

“這麽急?”

李子瑜這才恍然大悟:等等,合著你就是為了先把我從趙崢身邊支開嗎?

“咱們兄弟之間呢,什麽話都好說。”

周玉瞇起眼睛看著他,意味深長道。

——要是趙崢橫在當中,說不定就傷了兄弟和氣。你是想這麽說吧!

李子瑜是何等聰明的人!

之前為了趙崢的事就兩人就已經鬧過不愉快。如今自己剛到京城見了趙崢一面,他就立刻派人直接把信送到了宮裏!

態度不是已經十分明確了麽——你再幫他,跟你翻臉喔!

李子瑜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

趙崢也好,你們兩口子的事也好,老子誰都不想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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