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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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自盈月樓創立以來,風風光光嫁入大宅門、甚至王府的姑娘不在少數,然而像公孫纓這般:十八艘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餘的大寶船前來迎娶的,還真是頭一個。

不止是在盈月樓,這麽大排場的迎親船隊,恐怕全江東都是頭一遭。

從一大清早,差不多全揚州城的百姓都圍在碼頭上,等著看盈月樓的芙蓉花魁。

寒江盟派來迎親的是楊憲、鄧絮和燕衛江,這會兒已經在鋪了紅毯的旗艦上等候多時;就等吉時一到,新娘子上船起航了。

閨閣之中,公孫纓換好了一身大紅的芙蓉花金線織綿霞帔,楚鸞正親自為她整理妝容;幾名嬤嬤在忙碌地整理著蓋頭、鳳冠等物。

李子瑜仍是穿著尋常那件荼白色長衣,松松地挽著發,在一群大紅色盛裝的女孩子當中看著尤其顯眼。

他還是一如往常那淡淡的表情,徑自來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公孫纓。

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們,見樓主親自來了,也都閉了嘴,低頭各自忙去了。

李子瑜看了一會兒,終是覺得不滿意,便接過楚鸞手中的筆,親自為她畫眉。

他的表情始終十分嚴肅。

直到等他畫好了,楚鸞才在一旁笑著讚道:“到底還是樓主的手更巧些!”

李子瑜卻仍是陰沈著臉,突然將筆一丟,擰眉道:

“最近你是怎麽回事?氣色也不好,膚色暗沈,連腮都瘦得陷下去了!真是可惜了這麽上好的胭脂!”

公孫纓沒說話,默默垂下雙眸。

鏡中的美人雖是盛妝,卻遠不如往昔那般神采奕奕。

楚鸞發覺氣氛不對,訕訕地借口退了下去。

李子瑜抓起公孫纓的手,她本想躲開,奈何被他一手鉗住了命門,竟是掙也掙不脫。

他伸出兩指搭上脈,一雙鳳目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轉而又沈默不語。

這時,一個大紅羅裙、拄著龍頭拐杖的花甲老婦在幾名侍女的攙扶下向他施了一禮。

他瞥了一眼,點點頭。

——按他往日的作風,但凡要拋頭露面的場合,就找個白發老婦當替身。

“姑娘,吉時到了。”

喜婆恭恭敬敬地在珠簾後說道,命一個侍女捧了個制作精巧的百花錦囊呈到她面前。

李子瑜松開她的手,嘆了口氣。

公孫纓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子瑜將那百花錦囊拿過來,沈甸甸地十分壓手。

凡是樓中的女子出閣,都會按照身份地位備上一份額外的嫁妝當做恤己。

通常都是金銀等物,有固定份例的。

李子瑜從袖中取出一只樸素的黑檀木盒,上面暗刻著牡丹的花紋。

公孫纓見狀大驚:“樓主!”

李子瑜將它放入錦囊之中,說道:“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太素九針。她生前最寵愛你,權當是個念想吧。”

公孫纓深知此物不同尋常。

盈月樓極為重視金針,每一任掌門都會專門打造一套九針,視為掌門的信物。

持此物者,即有幫派的生殺大權。

“若我有不測,你便是掌門,就是這個意思。”

李子瑜將那錦囊交到她的手上:“不過你也不用巴巴地盼著我死,我會讓你安心當一輩子後補掌門。”

然而這個人講的笑話還是一點也不好笑。

算起來,公孫纓來盈月樓的時間比李子瑜還要更早些。

當年牡丹也格外偏愛公孫纓,只是因為知道她有這段命定的姻緣,不願讓她跟自己一樣把大好的年華都留在這寂寞深院裏。

李子瑜親自取來鳳冠戴到她的頭上,在蒙上蓋頭的前一刻,她對那個冷面的家夥,竟然有一種難言的不舍湧上心頭。

“樓主。”

“接下來的事,都要看你了。”他這句話,自然指的是周玉。

這一刻,李子瑜倒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嫁姑娘,更像是在把那個不叫人省心的家夥托付給她一樣。

李子瑜親自扶她站起身,將她的手交到送嫁丫鬟的手上,低聲囑咐道:“姑娘有身孕,上船之後要多加小心。”

那個孩子,來得還真是時候啊。

李子瑜從不在這種場合露面,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出了門,便獨自回了內宅。

他的性子天生就冷清,從不愛湊熱鬧,也極少把別人的事放在心上。但凡樓中女子出閣,他都只交給當月主事的花魁去管,從不親自插手。

那長長的送親隊伍上了船,傳來震耳欲聾的禮炮聲。

他皺著眉關上窗戶。

樓中不管是丫鬟還是姑娘,甚至連當值管事的都跑去碼頭看熱鬧去了。這江東小周郞的迎親禮,當真也算是百年不遇的大場面。

那個人表面看來是極不講場面的,可他若講究起來,這排場當真是一鳴驚人。也就是趕上朝局正一片混亂,沒人顧得上搭理他。

李子瑜心裏暗暗冷笑。

獨自去地窖裏取了一瓶美酒來,隨意地坐在一棵櫻樹下,仰望那滿樹絢爛的粉色,慵懶得如午後的貓兒一般,在花下獨酌。

那如鮮血一般灼目的“萬艷同杯”盛在綠玉鬥盞中,散發出濃郁的香氣。才剛飲了兩盞,卻見一身翠色羅裙的楚鸞朝這邊裊裊而來。

李子瑜雙目微合,看似不經意地瞟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天生聰明伶俐,出身在下九門中,練就一身八面玲瓏的生存技能。

沒等她開口,李子瑜低沈的中性嗓音冷冷說道:

“你現以巴結我也沒用了,牡丹的九針我已送給你姐姐當陪嫁了。要惦記我的金針,你且有日子等去了。”

雖被他說破了心事,楚鸞卻照舊笑臉迎人地給他斟上酒,說道:“樓主說笑了!我雖然蠢笨,說不定偶爾也能幫您排憂解難不是?”

李子瑜見她一臉機靈古怪的樣子,便試探道:“你倒說說看,我在心煩什麽?”

楚鸞像模像樣地嘆口氣,說道:“我雖只見過周郞兩次,倒也看出此人絕非凡俗之人。連樓主這般神仙般清高的人物都願意跟他做朋友,也定然不是普通的世間大才。”

“少拍馬屁。”李子瑜哼了一聲,並不買賬。

楚鸞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樓主情性寡淡,卻極為重視這位朋友。既想幫他,卻又不讚同他眼下所行之事。不知我可說中了?”

這番話倒真是令李子瑜對眼前這小丫頭片子刮目相看。

她自從當上玫瑰花魁,來揚州也不過數月,竟把這許多事摸得一清二楚,以前還真是小瞧她了。

她小心地觀察李子瑜的表情,見他雖不置可否卻也沒有翻臉,便又往下說:“今日公孫姐姐出閣,怕是也與樓主素來擔心之事相關的。不然樓主也不會這時候還自己喝悶酒。”

李子瑜淡淡一笑:“那你倒說說,可有什麽法子?”

“你話您可就折煞小女子了。”

楚鸞咯咯笑道:“連樓主與周郞這般叱咤風雲的大人物都沒法子,我能有什麽法子呢?”

楚鸞手中那秋香色的團扇半掩嬌容,見李子瑜仍是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才又說道:“起初我也覺得這事是沒什麽轉機了。可方才聽樓主囑咐那陪嫁小丫頭的話,卻又覺得您如今真是多慮了。”

“這話怎麽說?”

“那周郞心裏裝著公孫姐姐,姐姐肚子裏那小的自然也是他心尖兒上的人。男人嘛!得了這般如花美眷,又有了那小人兒,誰還再拼了命去瞎折騰啊!腦殼壞掉了不成?”

原本錯綜覆雜的事,被這小丫頭一說倒變得十分簡單起來。

李子瑜心裏到底寬慰了些,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心下暗忖道:這小丫頭果然不簡單!如今看來,她雖出身貧賤,倒也確有獨到之處。

——

寒江盟的迎親船隊逆水而行,乘風破浪緩緩而行。

船艏正面有威武的虎頭浮雕,自底艙到甲板上,共分為五層;甲板上寬處可以跑馬,在當時來說是極為罕見的超大型帆船。

公孫纓雖出身貴族,幼年隨父親在廣州操練水軍時,也見過不少朝廷的大型艦船,卻從未見過如這般壯觀的船隊。

旗艦掛著大紅的錦帆,在寬闊的江面上,老遠就能看到。

每行至一處碼頭口岸,都會有人駕小船,滿載著蓋了紅布的禮物前來道賀。有的是當地富戶,有的是江湖小幫派,甚至還有水匪。

這不過才走了百餘裏,堆在甲板上的綢緞、金銀等物已成小山一般,楊憲不得不抽調水手來把東西搬進貨艙。

公孫纓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便憂心忡忡地回到自己的客艙裏。

船速一直很慢,看樣子要三五天才能到江夏。

這船艙以及一應物品都是全新的。屋裏還有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是新船所特有的味道。

寒江盟竟有如此龐大的船隊,還這麽高調地出現在世人面前,這周玉到底是想幹嗎?

又想到臨行之前,李子瑜所說的京城所見之事,公孫纓只覺得心裏更慌了。

之前只是以為他對皇帝不滿,朝廷對寧家不公,可是目前這局面看來,這一番苦心謀劃,這陣仗,擺明了是要造反嗎?

可是,在洪都的時候,他竟然一字未提。

這時,燕衛江敲門進來。

公孫纓近日精神一直倦怠,身上也懶懶地。正歪在床上歇著,見弟弟來了,便招呼他來自己身邊坐下。

她拉過弟弟的手,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燕衛江雖然不能言語,卻是懂話的。他的眉眼跟她尤為相似,正緊皺著眉頭,滿是焦慮關切地看著她。

“我沒事。”公孫纓憐愛地摸摸他的臉:“姐姐不是生病,是肚子裏有小娃娃了。”

聞言,燕衛江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她的肚子,一臉難以置信。伸出手想去摸摸,卻又有些遲疑。

她一笑,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他臉上綻放出孩子般的笑容,又是興奮又是好奇,又十分小心翼翼地,生怕會碰壞了她一樣。

不知道周玉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如他一般的反應呢。

公孫纓微笑著摸摸他的頭:“他還小得很呢。”

方才燕衛江進來時,並沒有關門。兩人的親密之舉被楊憲全都看在眼裏,他尷尬地敲敲門,叫了燕衛江一聲。

燕衛江並沒覺得自己的行為哪裏不妥,但看到楊憲嚴肅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手抽了回來,站起身。

公孫纓發覺,對楊憲微微一笑道:“憲哥,他是我弟弟,不妨事的。”

正在說話間,只覺船身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三人都覺出一震。

楊憲先是一怔,隨即丟下一句:“我去看看!”便不見了蹤影。燕衛江見狀,也連忙跟了出去。

外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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