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送我到家的時候才三點，推開門向北坐在客廳裏抽煙，六哥鞋也沒換就沖了進去，“我說你，天天除了抽煙就是加班，你能不能有個積極的娛樂活動？你不是約了老邢？”

向北瞟他，“早就談完了。讓你送個人送這麽久？”

六哥不高興的把鑰匙一丟，“餓了還不得吃飯啊。這人我也給你送回來了我就撤了，你那什麽方案的今天之內不許發給我，我可沒天天加班的毛病，這是個騾子也有休息的時候，我也勸你歇著吧，多陪陪妹妹，別到時候老婆沒了，妹妹也不要你了，你就真的孤家寡人了。”

六哥的話越說越離譜，向北唾了他一口。六哥得意洋洋的瞄了我一眼，兩腳並一腳撒丫子跑了。

我換好拖鞋，垂頭喪氣的走了進去，風一吹，滿屋尼古丁的味道嗆得我簌簌的咳嗽起來，氣都快喘不上來。向北見狀掐滅了煙頭，把陽臺的窗戶大打開，問我，“藥吃了嗎？”

我點頭。

“被子和冬衣我都從儲物格裏取出來了，放在外面透透風。你到我房間躺著去。”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麽什麽感情。

我仍是點頭，進了屋，和衣一動不動的躺在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大床上發呆。沒一會兒向北端著熱水進來，手一攤把手機遞給我，“響了一個下午了。”

我一看，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陸敏川的。擡頭，正碰觸到他霧氣十足的眼神，我一個激靈收拾好心情按了電源鍵關了機。

“不打算回？”向北有些不依不饒。

“不了，肯定是工作上的事。今天周末，明天到公司再說吧。”我咬著嘴唇盡量裝著什麽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向北毫無預兆的靠著我在床沿邊坐下，卻仰著頭，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對面白花花的墻，似有心力交瘁的說，“向南，可以換份工作嗎？”

“可以。”

幾乎是想都沒有想我就回答了，認真而虔誠。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能那麽快吐出那兩個字。聽到我回答的向北，眉眼頓時舒展開來，仿若嘴角噙笑，只是靜靜的坐著，沒再說話。

原來我們之間所謂的冷戰和矛盾，只要我做出如此簡單的妥協就可以退一步海闊天空了，可為何之前我我未能讓他如意呢？這個我不能說“我愛你”的男人，我是那麽想把他放在心裏，放在別人看不到而我可以夜夜枕著入眠的地方。我迷茫以後將如何，卻無可救藥的迷戀他，他不能愛我，他會有他的家庭，而被這份感情牽絆的我將可能是孤獨終老。可是，我忽然鼓起勇氣，什麽都不怕了。我相信自己可以隱藏，也可以為他的幸福而祝福。時光荏苒，誰知道以後的路會是如何。

兩個人不知道靜坐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我去廚房給你燉骨頭湯，你先睡會兒。”

“向北。”見他起身，我叫住了他。

“嗯？”他回頭，削瘦的臉頰，疲累的雙眼看得我生生心疼，“怎麽？”

“我明天要回趟公司，公司的電腦還在我這裏，還要交辭職信。”

他沒有答話，臉色有些陰暗，我立刻補充道，“陸敏川不在上海，他還在東莞。”

向北這才輕微的點頭，毫無聲息的折身去了廚房。

我窩在被窩裏，自然無法入眠，想起當初進入韓川的日子，短短數月，勝過數載，猶如黃粱一夢。一切的人和事，記憶應接不暇。

天黑的時候才醒，喝了湯，吃了藥，向北安頓好我，怕我受涼，就自己睡在了我的房間。我說，我不想睡你這裏。他問，為什麽。

我卻答不上，就此作罷。他不知道，我討厭那絲熟悉中摻雜的陌生，那是秦月然的味道。即便如此，一夜竟睡得香甜無夢，感冒好了大半，腿也不怎麽酸疼。

早餐時，向北說要陪我一起，我說不用，沒有多少東西自己可以打車。我知道他有一堆的公務要忙，一大早公司的電話就催個不停。

吃過早餐回了之前的住處取了公司的資料，打印了一份辭職信，拔腿上了韓川的樓。這一切都如往日上班一樣，毫無任何不同。

剛到前臺，雲姐眼尖立刻沖了過來，“向南，你回來了？”

我笑，“是啊。”

她這才愁著臉，“你也真是的，去了那邊也不聯系我，電話也打不通。小白還有你哥都打來公司問我，嚇得我以為你什麽事情了。”

“沒有，手機被搶了，所以。。。”

“啊！ 搶了？怎麽回事啊？”

我看時間還早，跟雲姐就把那晚遇險的事情初略的說了說。雲姐聽完直呼阿彌陀佛，“還好你人沒事，要真有個意外，這得多嚇人，陸總還不得擔心死？”

我聽出雲姐話裏有話，卻無暇多問，沖她揮了揮手裏的辭職信，她頓時就楞住了，“好端端的，為什麽不幹了？”

正想答話，就遇到嚴經理和采購部的幾位同事上樓，一看是我全都圍了過來。

“向南，陸總和你一起回來了嗎？”嚴經理不鹹不淡的問。

“沒有，他還在東莞。”

“哦，那你怎麽回來了？”她那饒有興致的表情讓我很是不舒服，難道我就應該陪在陸敏川的身邊才是正理。我早知道在她眼裏我不過是一個靠年輕美貌攀附老板的小狐貍精，頓覺無趣，不想再說下去，淡淡的說，“我回來辭職。”

“喲，幹得好好的怎麽辭職”她吃驚。

我扯著嘴笑了笑，沒答話，轉身去了人事部，填了一堆表，交接了公司財物，半個小時不用就結束了。人事說，“你的財物清算沒有問題，陸總回來簽字即可。”

“為什麽要陸總簽字？我現在歸采購部管，嚴經理簽字就可以了吧？”

小姑娘搖頭，“不是的，你最初是陸總招進公司的，組織架構還在他下面，後面你轉到采購部卻沒做變更，所以要讓他簽字。”

我有些惆悵的說了聲好。轉念一想，反正我已經遞交了辭職信，就是他陸敏川不批，大不了少發一個月的工資。到前臺約雲姐中午去我住處取鑰匙，然後離開。

雲姐到的時候我已經收的七七八八，東西本來就不多，除了幾件衣物，就是一些隨身小物，不過住了兩三月，卻好像對這個“家”有了一絲眷戀，裏裏外外的看了又看，明明內心是開心的，可是還是那麽悵然若失。

她進門看到收的齊整的房間都苦笑了，“都不住了，還收拾它幹嘛？”

我傻笑，“畢竟是你朋友的房子，這兩個月也沒人看房子，走的時候收拾幹凈點，萬一有買家來看，給人留個好印象。”

雲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這丫頭真是傻，你真以為這房子是我朋友的啊？”

“難道不是啊？”

“當然不是啊，你可別怪我騙你，既然你都辭職不幹了，免得你內疚我就跟你直說吧，這房子是陸總的，那天他在樓下碰到你和你哥吵架，就給我鑰匙讓你住。怕你不肯，就騙你說是我朋友的。屋裏這些東西都是他添置的，他讓我幫他做個好人。我還真以為自己當了紅娘，沒想到你們壓根就沒這回事。”

我一聽，傻了，半天沒緩過來，“那你怎麽不早說呀，我這樣得欠他多少人情？！”

雲姐見我急了，安撫道，“哎呦，也沒什麽啊，住都住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喜歡你，巴不得你住這兒。”

我還是不能接受，溫怒，“我怎麽看不出他喜歡我！而且你也早點告訴我，我！”

一時半會兒，我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拿著行李把鑰匙往雲姐的懷裏一塞，羞愧難當轉身疾步下了樓。上了車，雲姐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的打進來，我接也是不接也不是，極度的不安。原來在她眼裏，我不過是老板喜歡的女孩子，可是這種感覺，讓我莫名的想到“豢養”兩個字。悔恨的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懊惱至極。早該聽向北的話，遠離陸敏川，我這又是為何？欠了人情不說，還欠著感情債。全都是自己咎由自取，自取毀滅。

只是陸敏川對雲姐說的那些話，究竟是捉弄我的把戲還是可憐我無處容身？男女的暧昧我可以感受得到，可是他的喜歡我終究是捕風捉影，權當我一無所知就此兩清吧。

向北晚上到家的時候我正在沙發上睡意沈沈，他走近，把毯子往我身上攏了攏，“藥吃了嗎？感覺怎麽樣？怎麽不進房間睡，被子我取下來鋪好了，你的冬衣也放在櫃子裏了，天氣越來越冷，要開始加衣服。”

那是我回來，向北開口說得最多的一次，我有些懵了，點頭，又搖頭。

“餓了吧，我做飯去。” 他挽著袖子準備起身。

我擡手輕輕抓住他的衣角，眼角有些濕潤，“向北，對不起。”

他怔了一下，轉過臉，嘴角蠕動，卻沒開口。

我清了清嗓子，淺笑，“以後我不可以叫你向北了。”

“那叫什麽？”

“哥。” 那個字吐出的時候我很是哽咽，咬著舌根忍住了，只感覺他的頭忽然深埋在肩胛，有些微顫。

再也在受不了這樣的冷清氣氛，我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無關痛癢的喊，“好了，我餓了，你做飯，我去加件衣服。”

等不了他開口，我落荒而逃沖進了房間關上門那一霎，淚流滿面。是啊，我不可以再叫你向北，多叫你一句，都愛你一分，只有叫你哥的時候，我才能提醒自己理性，否則毀了自己，也會讓你被所謂的倫理綱常所湮滅。

那一天正好是2011年的最後一天，我望著窗外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煙火，格外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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