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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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識的時候正是天際露著象牙白,神經末梢感知很是遲鈍。像是在夢中,又像是無端醒來的那一刻,對周遭全然不知。

身體不是燙,而是前所未有的暖和。我斜著頭看到房間一角水植的那盆綠蘿,那是我送給向北為數不多的禮物之一。他曾經笑言,這是他收到過最健康的禮物了。沒想到,還是那樣蓬勃的生長著。雖然沒有燈光,我依然可以感覺到它的綠意蔥蔥。

借著窗外那微亮的光,這才看到向北支著腦袋坐在床頭的木椅上,雙目緊閉,似乎眉頭緊鎖。

“向北。”

我輕輕的喊,想起剛住進這個公寓的那個晚上,我也是病了,他是多麽的無微不至,而我可以毫無負擔的去接受他的寵溺。而如今,我卻無法坦然,見他沒有反應,叫我如何忍心再開口。

他的房間裏雖然開著十足的暖氣,我還是怕他著涼,扯過毯子,貓著身子想要給他蓋上。沒想還是驚動了他,睜眼正好看到我躡手躡腳的傻樣。他先是一楞,隨後坐著沒動,伸手開了臺燈。

我握著毯子,蓋也不是,不蓋也不是,尷尬極了。他好似無所謂,拿過毯子,俯身,大手掌輕輕的附在我的額頭,然後又摸了摸自己的頭,輕言,“燒退了。”

我大氣也不敢喘。只記得自己打破盤子,沒想到暈倒。一回來就闖禍。

他看我跟個小老鼠一樣的畏頭畏尾,伸手把我蓋得嚴嚴實實後, “好點了嗎?”

我點頭。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睡吧。”

我不肯閉眼,問他,“你呢?”

“天快亮了,我也睡不著了。去客廳改個圖,晚點送你去醫院。”

“我沒事了,不用去醫院。”

他一邊開門,一邊輕描淡寫的說,“去醫院照X光,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這陸敏川搞什麽,為什麽把我受傷的事情告訴向北,明知道說了只會讓向北更加厭惡他。還有,這兩個男人到底都聊了些什麽?到底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越好奇越無法入睡。進來睡眠質量越來越差,無法入睡似乎已經成了常事。照X光都是浪費,還是讓醫生開點安眠藥讓我入眠才是更實際的。我透過門縫看到向北站在陽臺上,涼風嗖嗖,香煙作伴。

你到底為何憂愁?!因為我,還是因為秦月然。

我沒提秦月然的名字,這個女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成為我和向北反目相向的□□。明明已經得到向北,又為何和他爭吵,讓他煩心?真是害人不淺。

冬日的早晨來得格外的靜謐,我望著眼角那一絲一縷的陽光呆若木魚。鼻口裏滿是向北被子上的馨香味兒。那不是向北的味道,他一向不喜歡香氛。我試了試,身體有力氣了就爬了起來,推開門,客廳的桌椅上還七零八散的堆著向北的圖紙,那盞昏黃的照明燈已經被換成了精致的筒燈,洋洋灑灑的光灑在昏暗的角落裏。

走過去,關了燈,聽到廚房流水的聲音,探頭探腦的看見男人圍著一個布藝的圍裙在切西紅柿,發現我的偷窺,眼神縹緲的看著我,“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我微微笑。

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近,手掌又附在額頭上,幾秒後挪開,快步進了房間,取出一件他的披風給我披上。寬寬大大的衣服好似他的懷抱一樣溫暖,我貪婪的裹緊自己,倚在門口看他勞作。

向北還是不樂意跟我說話,起碼沒了以前的熱鬧。以前只要我在家,就會嘰嘰呱呱說過沒完,他哪怕不想說話,都會溫和的看著我,暖心的笑。可是現在,他跟我好似總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因為我有見不得人的企圖,不敢擅自跨越。而他是為什麽呢?我說不上來。

早餐很豐盛,卻沒有半點食欲,喝了點清粥,精神不濟的跟著他出了門去醫院。

流感多發期,醫院人滿為患,向北買了口罩給我戴上,扶著我掛了內科和骨科。

我是最討厭醫院的,就算沒什麽大毛病,少不了拍片驗血整一堆報告,勞民傷財。可是因為向北的陪伴,我竟有些享受這次是病痛。它至少拯救了我們的尷尬。

內科看完,醫生給開了一堆藥,什麽消炎的,退燒的,潤肺的。向北拿著藥一盒盒的看,看完把退燒的藥給收了起來,“你就吃剩下的,退燒藥不能多吃。”

我抿著嘴笑,“好,向北,你都可以當醫生了。”

他卻不答話,扶著我進了骨科拍CT。 來來回回又是兩三個小時,取到報告的時候都快趕上醫生中午下班。看片子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醫生,虛著眼睛,戴著老花眼鏡,慈眉善目的笑,“小丫頭,骨頭倒沒什麽大礙,就是皮外傷,有些發炎,給你開點消炎藥,早晚各一次。發炎可能引起感冒發燒,所以這幾天多註意。還有膝蓋磨得厲害,我給開的藥雖然有利於愈合,但是日後可能會留疤、、、”

“會很明顯嗎?”向北很急切的打斷。

“現在還不清楚,要看愈合情況,才能對癥下藥。”老醫生瞟了向北一眼,斜著眼睛對我譏笑,“你對象看面相是個穩重人,怎麽這麽心急?!”

我一聽,心裏又驚又喜,沒有反駁。擡頭正看到向北用無法言喻的眼神打量我,也就那麽一秒又歸於平靜,掉頭問老醫生,“那她多久再過來覆查?”

“兩周後吧,下次就不用拍片了。”

道過謝出來,向北一手扶著我,一手拿著那些藥品片子,兩眼直勾勾的看著前面的路,也不和我說話。氣氛再度陷入沈寂,我揪著心七上八下,還好有那攙扶有力的溫暖臂彎,讓我感知他還在身邊,未能離去。

出來醫院的大門,我正想要找時機和向北攀談,六哥開著他那破舊的豐田滾滾而來,推開門就接過向北手上的片子啊藥啊什麽的,一只手不輕不重的搭在我的肩頭,“哎呦,小丫頭沒事吧?你哥說你昨晚燒暈了,六哥我別提多擔心了。”

我訕訕的笑,低著眉眼看了看向北沒說話。

向北也沒接茬,話鋒一轉,“老邢那個案子設計稿已經做完了,等下我約了他碰頭,看看有沒有要修改的,如果他通過了,我晚上發你郵箱,你再做深化方案。。。”

“得了得了,”六哥一副不耐煩,“見面就聊工作還有完沒完,有完沒完啊。你別廢話了,你要忙趕緊走,向南交給我你放心好了,我保證安安全全給你送回家!”

聽他們這麽一說,我趕緊開腔,“我不用人陪,我可以打車回去,你們忙去吧。”

向北沒理我,篤定的看了眼六哥,把家裏的備用鑰匙扔給他,就朝醫院附近的停車場走去,六哥鄙夷的哼了一聲,輕輕推了推有些出神的我,“別看了,上車吧。外面冷,仔細再感冒了,就不好了。”

我溫和的沖六哥笑了笑,跟著他上了車。車裏放著那些90後甚至00後日韓流行曲,六哥邊開邊嗨,這麽樂天派的一個人居然也沒能感化向北那張冰冷的臉。車行駛了不到十分鐘就堵在的高架上,六哥拍了拍喇叭,前面還是一動不動,他方向盤一打,直接下到了一條小路,顛顛簸簸的開著,嘴裏嘟囔著,“什麽日子啊今天,大周末大中午堵成這樣。”

我癡癡的看著窗外,沈默著。

“我說妹子,你平時話挺多的呀,怎麽最近和你哥一樣變深沈了?”

“沒有啊。可能感冒了不太想講話。”

他擰著眉頭在後視鏡裏瞟了我一眼,“要不咱先去吃個中飯吧,你也該餓了。”

“沒事啊,你送完我就去忙吧,早上還有點粥,我熱熱就好了,感冒了嘴巴沒味道,也沒什麽胃口。”

“那怎麽行啊?白粥越吃越餓,這附近有一家咖啡館兒,他家的蛋糕特別好吃,我給你買一塊兒去去嘴裏的苦味。”

我笑著點頭,輕言,“謝謝。”

六哥嘴角浮笑,方才一個大轉,開了一小會兒就到了。原本以為買完蛋糕就離開,誰知他拉著我上了二樓的雅間,靠著露天的陽臺,隔著玻璃能看到冬日的旭陽還有那長勢甚好的一陽臺綠植。

剛坐下,他劈裏啪啦的點了一大堆,服務生一上完,整個桌子滿滿當當的,看得我直呼吃不完。

“怎麽吃不完了,不還有我嘛。我可跟你說,都說女人愛吃甜食。我吃起來可比一般女人都離開,你嫂子那種甜食控,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說完,得意的拿著叉子對著那鮮果奶油蛋糕就一頓狂挖。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大周末的讓你陪著我,你應該多陪陪嫂子還有寶寶啊。”

六哥忽然擡起頭,一把正經的看著我,“向南,你是不是不把我當哥,當外人啊?”

“沒有啊。”

“沒有,”他狐疑,“沒有的話,今天那麽客氣幹嘛。我和你哥是生死之交,你是他妹妹就是我妹妹,雖說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可我自從和你哥好上了,你我還沒見面前,我就跟你哥拍胸脯,說認你當妹妹呢。”

我笑,“哦。 原來這樣啊。” 六哥是實誠人,我相信他說的,只是那認真的表情著實讓人忍俊不禁,像被懷疑作弊的小學生。

兩人吃了一會,聊著有的沒的,他扯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問我,“向南,你要是真把我當哥,不介意哥多說幾句廢話吧?”

聽他一言,我放掉手裏的叉子,答,“當然不介意,六哥你說。”

他清了清嗓子,咕咚咕咚的和了幾口檸檬水,“六哥啊不是個八卦的人,也不是愛管別人家務事的人,不過我這次真想好好說說你。你說你出差不跟家裏聯絡,你知道你哥有多著急嗎,他那兩天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剛好趕上業務事兒多,白天得上班應酬,夜裏還得急著找你。打給那朋友還有公司都說你東莞了,可是就是聯系不上,他那人你還不知道嗎,不肯服輸低頭的人,後來逼得沒辦法了才打給那陸敏川。”

我聽著心揪著疼,慚愧?心疼?無法判斷。

“陸敏川這人嘴賤又好勝,也不知道和你哥說了什麽,兩人差點吵起來,氣得向北電話都摔了。又聽說你受傷了,擔心得茶飯不思的,都說長兄如父,這還真的一點都沒錯。好吧,你的事情愁完了,又剛好碰到秦月然的事兒。親情愛情都不順,最近煙癮越來越大,我們上學那會兒都沒見他這麽大隱,好不容易戒掉了,又染上了。。。”

要我如何接話。六哥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般紮進我的心坎,正中要害。我好像忽然明白向北的冷漠源自於何,換著是他讓我如此提心吊膽的過日子,我肯定三個月都不打算搭理他。這麽說來,我真的是個不合格不稱心的妹妹。

六哥見我懨懨不語,沒再說下去,喝了口水看著我,“ 怎麽,聽多了,頭疼。你要不開心,六哥就不說了。”

“沒有,”我搖頭,“六哥教訓得對,是我太任性了。”

“哈哈,你這丫頭認錯態度倒不錯,換著我呀,我也不忍心跟你生氣了。你別擔心,別看向北現在臭著個臉,你能乖乖的回來他心裏的大石頭一放下,過幾天就好了。”

我略感安慰的松了口氣,忐忑卻極度偽裝平靜的問,“向北和秦月然到底怎麽了?他們不是打算年底辦婚禮嗎?”

“別提婚禮的事了,你說這女人也奇怪,沒結婚前一副小鳥依人,一旦婚事板上釘釘了就秒變成大灰狼了。她爸媽要求可多了,什麽婚禮要66桌圖個吉利,彩禮要28萬8,七大姑六大姨要包來回觀禮費用。你哥以為訂婚宴隆重了,正酒就簡單了,誰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呢。後來我也管不了了,不知道怎麽談著談著秦月然就鬧起來了,還說要辭職呢。辭職信還壓在我抽屜裏,我都不敢跟你哥說這事,怕兩個人越鬧越僵。你哥光棍兒這麽多年,好不容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想想蠻可惜的。”

“可是兩個人脾性不和,婚姻只會是墳墓。”

六哥有些吃驚的盯著我,“不會吧。你這當妹妹的也想得太開了吧?”

我口氣淡漠的說,“秦月然壓根配不上向北。”

六哥這下跟發現新大陸一樣,又驚又奇,“ 你小小年紀從哪裏學來的這些話啊?”

我沒有學,而是一直都這麽認為,不過看著六哥那誇張的表情,我還是忍住沒說出更多惡毒的話,靜靜的攪拌那份松子蛋糕,食不知味。

六哥深深的嘆了口氣,“我算是看不懂你們向家兄妹了。妹妹不滿意嫂子,哥哥不滿意妹夫。不知道是你們眼光高呢,還是你們運氣不好,沒遇上對的人。”

一聽到他提“妹夫”兩個人字,心中一涼,六哥什麽都不知道,我又何須解釋呢。隨即聽到他說,“算了,我也不管了,看他們一路走來,細細想想,秦月然還真是不太適合你哥。”

我這才有些得意的笑了,一口吞掉那已被我搗得粉碎的蛋糕。六哥扯著嘴樂起來,“那陸敏川也不適合你。”

我正要發作,六哥揮了揮手讓服務員遞了杯熱水順便埋單。

肚子飽了,吃了藥,跟著六哥出了咖啡館,心情莫名的開朗的幾分,連感冒的征兆都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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