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臺上坐了好一會兒，卻不敢進去，怕無話可說。陸敏川像個噩夢，無處不在。我也沒有想到他會和向北是校友，雖然感慨世界太小，可是在上海這個地方又是什麽事情是沒有可能的呢？

已到年尾，空氣中濕冷的霧氣讓人心生寒意。我打著抖，強忍著。

宴會快接近尾聲的時候，看到六哥才風塵仆仆的趕過來，滿臉的風霜。沒有看到露臺上的我，急沖沖的走了進去。看樣子是剛從外地回來，準備過來露個面兒混個臉熟。

我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從西南角的偏廳進去了，走到門口就看到宴會廳裏面亂成一團，無心喝酒的人早就撤了，有心聊聊往事的人卻醉的一塌糊塗。咿咿呀呀的說著，聽不清楚說些什麽。六哥紮在人推裏和女人們打鬧，卻不敢碰酒瓶子，拿著酒杯裝了杯白開水糊弄人。六嫂管他管得很嚴，每次在外面喝了酒都要找向北對口供才肯放過他。生意場上的人，要是沒人管的話，天天被酒精侵襲的腸胃早就廢了。

看到他那“窩囊”的樣子，我自覺好笑。

沒敢直接進去，從門縫裏看到向北竟和陸敏川坐在一張桌子上，有一杯無一杯的喝著，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兩人表情嚴肅也沒說話，只有酒杯碰撞的時候露出一副先幹為敬的快意。

好一會兒，瞥見陸敏川忽然冷笑著開了口，“向總這些年倒沒大變，還是那麽疼你那個妹妹。讀書的時候就聽說你跟掉錢眼裏一樣到處打工攢錢，就為了她？”

向北沒開口，一口酒仰脖子喝了下去。

陸敏川笑了笑，“不過和你這個哥哥相比，妹妹的工作能力明顯差很多。。。”

話還未說完，向北就把手中的酒杯咚的一聲擲於桌上，不動聲色的說，“向南才步入社會，遇到陸總這種老狐貍存心刁難，當然沒有還手的能力。倒是陸總，聽說你創業比我早，對於公司管理方面嘛，還是要多多學習，內部利益什麽的還是要多動腦經去協調，不然單靠殺雞儆猴的戲碼，恐怕不能久矣。”

老男人一聽完，本來喝了一口的酒也被他簌簌的全部灌進了胃裏，臉色微紅，立馬起身，微怒，“你妹妹在公司被人孤立都是因為你多管閑事，看樣子向總沒有明白職場裏只能看不能言的規則。”

“我承認我是無心，不過決策權在於你，說白了就是你管理不善，不然也不會出現之前股東卷款潛逃的事。”

陸敏川正要發作，向北也站了起來，沒給他機會講話，又吐出一句，“順便還帶走了陸總的老婆。”

那火焰我似乎我可以看到。聽米莉提起過陸敏川之前有一個合夥人，公司發展正步入正軌的時候卻卷走了公司的錢差點讓韓川倒閉。我也聽說他老婆給他戴綠帽子。

沒想到，居然是跟那個合夥人跑了。那刻很是驚嘆，果然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而作為當事人的陸敏川又是怎樣熬過那段歲月？或許他也曾和藹可親過。卻因為打擊而變得善於攻擊，行事冷厲，為人尖酸刻薄。

陸敏川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酒精的刺激，全身都有些抽搐。拳頭握得緊緊的，劍拔弩張的氣氛讓我心都跳到嗓子眼兒裏，生怕他們言不對心打起來。就立馬沖了出去，一把拉住向北，洋裝無事的問，“向北，快九點了回家吧。”

“你跑哪兒去了？”

向北低頭看我，語氣溫和了許多，我眨著眼沒答話。跑去拉了六哥過來，“六哥，你沒喝酒，你來開車。向北你把鑰匙給他。”

向北又看了看六哥，嘴角浮出幾分得意的笑，伸手在公文包裏掏出鑰匙丟了過去。一旁的陸敏川眼睛裏都能冒出火光，剛才向北的話讓他跟吃了蒼蠅一樣，臉色很是難看。

不過，他有些醉了，一屁股癱坐回飯桌旁，原本想要理論的話又吞了回去，轉眼沒了火氣，臉上緋紅。六哥走過去推了推他，“陸總，幫你叫個車？”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有些自嘲的笑了。

聚會的人該散的散，交代了服務員叫車的事，我們三個人出了門，六哥去地下室取車，我和向北等在門口。問他，“向北，你沒醉吧？你和陸敏川到底喝了多少啊，怎麽感覺你沒什麽事，他倒有些醉了。”

“沒喝多少，”向北笑，“是你們陸總心中有事，酒不醉人人自醉。”

“有什麽事？”

他卻不答話，瞇著眼吐著霧氣，眺望著夜裏的燈火。

服務員引著陸敏川出來，叫的車就停在了大門口。他看了我一眼，已經走出幾步忽然又折了回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卻對著向北說，“向總，我有些醉了不方便開車，你不介意讓向南送我一程吧。”

向北的眉毛頓時擰成了一條線，額角滿是皺紋。像是聽到一個大笑話，“陸總，你沒開玩笑吧。這出租車都叫好了，不會醉得不認識回家的路了吧。怎麽酒量和肚量一樣差？”

向北揶揄人的時候很是少見。我說過，他活得中庸，鮮少去揭他人短處。可是那晚的向北讓我看不懂，陸敏川到底跟他說了什麽，讓他說話竟滿是嘲諷。

陸敏川只是笑，“向南是我助理，讓她送我一趟，向總這麽不放心？我還能吃了她？”

氣氛變得很尷尬，雖然都沒有講話，但是他們的眼神好像交流著，好一會兒，向北才笑出聲，隨意的說，“向南，那你就送你們陸總一程。快去快回！”

向北話一出口，陸敏川就推著我進了出租車，我反身瞪向北，他仍舊笑著，猜不透任何用意。

一路上，陸敏川都不講話，那是我第一次那麽安靜的看他。眼角爬著細細的皺紋，因為疲憊而顯得幹涉的眼窩。長期因為公務而疏於保養的臉。雖和向北同歲，但總覺得比向北蒼老許多。可是幹練的側臉，冷峻的高挺的鼻梁，格外寒氣逼人。

我貼著車窗坐著，不言不語。

他缺目不轉睛的盯著我，那種饒有興致的打量，讓我全身都不自在。

好在他住的地方不遠，一刻鐘的時間就到了公寓樓下。我是個路癡，本想下車看看有沒有地鐵或公交可以回家，可是又怕不認路，就窩在車裏對他說，“陸總你到了，我就先將就這個車回去了。”

轉頭又對司機說，“師傅，麻煩你去楊浦。“

他一只腳踩在地上，一只腳抵著車門，沒搭理我，結了賬才滿不在乎的說，“師傅，不用了，她先不走。”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把我拖了下去，借著路燈我才看到剛才酒店裏他那雙目都是火焰的眼神，立刻打了個寒栗，想走卻被他抓得緊緊的，出租車早就開遠了。

莫名的覺得不安，會不會因為和向北發生不快而遷怒於我？

原本以為他要發作，沒想到他毫無預兆的轉頭俯身趴在一旁的垃圾桶，嘩嘩的吐了。

那刻，我就偷偷的笑了。原來，他也有這個時候！

☆、第十九話 新人的困惑

到家已是十一點，在樓下就看到客廳的燈亮著。我喘著氣跑上樓，向北躺在沙發上，空氣中還有酒精發酵的味道。

他的手正揉著太陽穴，瞇著眼問我，“把陸敏川送回去了？”

“嗯。”我走過去，靠在他身邊坐著，幫他按著頭，“頭疼吧。又不是什麽重要的客戶，幹嘛要喝那麽多。”

他側了側身，笑，“你不懂，應酬這種東西。。。”

所謂應酬就是跟自己沒有關系的人建立關系。那向北為什麽要和陸敏川建立關系？

我正想著，他睜開眼，笑我，“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和陸敏川到底有什麽關系？”我回的很坦誠。

“其實也沒有什麽關系。” 向北坐起身，“你也看到了，我們是大學校友。上次去公司接你的時候就認出來了，只是我們大學的時候有一些小過節，我就裝著不知道。此人太過計較了。”

“小過節？”

“嗯。畢業的時候學校有一個優秀畢業生的名額，每個學院推薦一個人由校委會評出。後來就在我和他之間猶豫，剛好陳主任是評委中的一員就選了我，他就認為是我走了後門。聽說他和朋友打了賭，說一定會贏，誰知道輸給了我，讓他丟了臉。”

向北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其實現在想想就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多懵懂的歲月。過去這麽多年了，沒想到他還記著這個小事。陸敏川真是沒變化，還是那樣嫉惡如仇，錙銖必較。”

“我剛聽到你們說話了，什麽合夥人還有他老婆的事，你不像是會諷刺別人的人。” 我說得很心虛。

向北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仍舊是笑，“那些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空了再告訴你吧。我只是氣不過他讓你一個實習生背黑鍋。”

我橫了他一眼，“所以上次我帶回家做的那個報表真的有貓膩？”

“有吧。不過跟你說了你也不見得明白，簡單來說，就是你們公司的采購吃回扣。陸敏川拿著我幫你做的報表當做證據去興師問罪了。”

我有些吃驚，“你是說小月？”

向北定了定神，一臉神秘，“其實陸敏川知道得很清楚，只是連我這個外人一看就明白，所以氣不過，最近應該會有所動作。”

我一聽，嚇到了，鼓著眼睛問，“不會讓我走人吧。”

“不會，還不至於遷怒於你。不過你要不想幹，就換個工作，畢竟是實習而已。”

我不想辭掉韓川的工作，不知道為什麽。如果讓我辭職，內心總會有逃避大於喜好的嫌疑。

忽然想起那晚吐得稀裏嘩啦的陸敏川，那張臉，那個憤怒的表情，最終只是簡單的說了句，“你走吧。”

很好奇。他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麽？大費周章的讓我送他，氣憤的拉我下車，最終只是紅脹著臉讓我走。

職場裏的規則我是越來越不明白。每個人都躲在偽善的面孔下，戴著面具的生活讓我異常的胸悶、不解，甚至是仿徨。好像每天都在上演著商戰的戲碼，每個角色都是神秘而好壞難辨。而所謂的同事不過都是湊人熱鬧，怎會願意無端少個茶餘飯後的談資，自然不願意捅破。

我更不明白為什麽一個簡單的報表會引發這麽多故事，向北不願多說，我更不敢去找陸敏川問個明白。向北說，反正和自己沒有關系，還是不知道的好。我知道他擔心我是新人，知道了那些枝枝末末又不知道如何消化，反而害了我。

我覺得自己愚蠢至極！ 很是懊惱。

那天下著大雨，我一進公司陸敏川就吵著要喝咖啡。於是去餐廳弄了一杯，他擺著臭臉說，“這麽難喝，你敢端給我？”

那是他酒醉後的一個工作日，我知道，他又在找茬。忍著沒說話，下樓買了咖啡，仍舊被他丟了出來，說我故意給他添堵買來的東西更難喝，於是一個下午就待在位置上等待他的各種刁難。有一點向北說得對，陸敏川是個錙銖必較的人，向北讓他丟臉下不來臺面，他似乎從我的身上討回。

又不是殺人越貨的罪孽，也值得他“以牙還牙”。我變得有些厭惡這個人的某些行為，比如說無理取鬧。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他繁忙工作中戲虐的樂趣。

快要下班的時候，李蒙突然進了公司，讓我很是意外。那天她穿著便裝，與平日裏職業化的形象截然不同，頭發松松的紮起，可能因為連日的病痛，看上去臉色慘白。

我一看見她就迎了過去，“李蒙姐，你回來了。”

她沒答話，不過沖我笑了。印象中，那是李蒙唯一一次對我毫無蔑視的笑容，淡淡的，沒有任何敵意，更沒有任何瞧不起的神態。

看她進了陸敏川的辦公室，我在座位上心裏已經樂開了花。首先手上那堆做不完的“難題”終於可以還給她，其次，“正宮”回來了，我這個替補終於可以不用受陸敏川的矚目，被他日日雞蛋裏挑骨頭了。

想得正是得意，李蒙就出來了。我抱著一推資料放她桌上，開心的說，“李蒙姐，這些資料是最近陸總要的，我放你桌上了。還有，下周二有一個銷售的會議，數據我整理好了，就差PPT 。。。。”

我正自顧自說，李蒙卻拿出一個小紙箱，開始收拾她的桌面。一面收著，一面輕聲的說，“向南，我今天是來辦離職手續的。陸總沒跟你說？”

我手抖了一下，楞了，“沒啊。怎麽這麽突然？好好的為什麽要離職？”

說實話，我沒有很喜歡李蒙。她那張高傲的臉，總是讓人心生忌憚。可是，我並不討厭她，和陸敏川一樣的行事風格，是一個做事的能手。

她停下手裏的事，轉身笑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就這麽一句，沒了下文。我就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李蒙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走？還是她和向北說的回扣事件有關系，不過憑陸敏川的為人，李蒙跟了他幾年，如果真做出對公司不利的事情，他怎麽會這麽輕易的容忍下去。

想不通，道不明。

下班的路上遇到米莉，笑盈盈的，全然沒有往日的避嫌之態。奇怪的是，其他的幾個同事也一樣，竟然主動的和我打起了招呼。我頓時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不過頭皮發麻，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快到地鐵站了，陸敏川打電話說讓我幫他買份快餐再離開。我罵咧咧的去打包了一份港式的餐點拎了上去，臭著臉卻不敢發作。

他一見我進辦公司，就拿過飯吃起來，低著頭，好像八輩子沒有吃過飯一樣的狼吞虎咽。我看不下去，倒了杯水給他，準備離開。

他擡頭，滿嘴都是飯菜，含糊不清的說，“李蒙走了，你的工作內容要換一樣換了，具體的我已經發到你郵箱，工資什麽的我已經交代人事部去調整。你來公司也好幾個月了，如果新的工作你做的問題不大的話，一月份公司會和你簽正式的勞動合同，你就不是實習生了。保險什麽的，你可以找人事多問問。”

我還在雲裏霧裏，以為自己聽錯了，問他，“陸總，你是說以後我會做李蒙姐的職位？”

他放下筷子，使勁咀嚼嘴裏的飯菜，一口給咽了下去，笑，“ 放心吧，只是一小部分，你做不了的我會分給其他部門去做。再說，以你現在的閱歷，連李蒙的一個手指都不如。”

我就說他不會講什麽好話。不服氣的頂嘴，“不如她一個手指頭，你還用我？”

聽完，男人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我本身就是一個大笑話那樣，讓我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我不知道你哥怎麽說我，不過我不是一個公私不分的人。你也不是一無是處。”

我心裏暗呼，“你這個奸商，好話壞話都被你一個人說完了。”

實在無法忍受他的褒貶，匆匆告了辭。

好不容易擠上地鐵，發了條信息給小白，“李蒙走了，陸敏川要給我漲工資了！”

不一會兒她回，“那你記得下周回學校請我吃飯。”

我拿著手機，一半歡樂，一半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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