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厚非，校對的彩頁按時交了工，我給胡工送了一盒茶葉，那是向北他們客戶送的，聽說清明節采摘的嫩牙，一萬多塊錢一兩。我說這就是土豪喝的黃金茶，憤憤不平想要拿去禮品回收市場，向北不許，說我們不缺這個錢，可是他卻不喝，說自己習慣了粗茶淡飯。我一說拿去送人，他問都沒問是誰，就回了一個“好”字。

六哥說，難得有向北這樣不忘初心的人，上海的物欲橫流不知道改變了多少人。我聽完，覺得異常的幸福。

陸敏川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對我說，“做得還行”，他的一句話讓我在雲端飄忽了一整天，還不忘發消息給小白得瑟的說，“我老板誇我了。”

她回，“上班了，還這麽幼稚，向北哥誇你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麽膨脹過。”

我承認，我的內心開始膨脹，開始覺得自己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果然幹過正經事，反倒覺得陸敏川交待的小事讓人煩心，什麽幹洗不能放有香味的柔順劑，午餐不能有太油膩的葷菜。已經不甘心於每日的瑣事，我所期待的是真正的職場。而這個開頭還得從李蒙的休假開始說起。

11月的下旬，李蒙病更重了，連續幾天的低燒，我把向北備給我的退燒藥給她吃了壓根不見效，最後進醫院一查是慢性支氣管炎，如果不住院退燒有可能會轉為更為嚴重的呼吸道疾病。可是這種情況下，她還是不肯休息，卻因為生病而頻頻出錯，陸敏川隔三差五的罵人，忍無可忍的讓她滾回家。

李蒙很失落，我未敢上前安慰，她的眼神裏滿是不安還有對我的忌憚。下午她簡潔的交代了手裏一些事情，什麽打樣、供應商請款、出口回款，聽得我雲裏霧裏，記了滿滿的幾頁紙，第二天來的時候卻不知從何下手，整個人慌張起來。

小白發來“賀電”慶祝我正式涉獵一把手的指責。俗話說，在其位謀其事。而我半吊子水，李蒙休假的那兩周，我幾乎下午進公司要晚上很晚才能離開，太多事情根本忙不過來，也無暇應對。更別提上課的事，能翹就翹，翹不掉的就教室裏打個照面就溜了。

李蒙休假的第三天就來了一個深圳供應商，做USB接頭的，一直想和韓川做生意，無奈產品質量中下水平，出口認證什麽的根本做不了，但是來人急著見陸敏川一面說要細聊。采購部的小月拉著我，咬耳根子說，“你就想想辦法唄。”

陸敏川最不想見此類的人，可是小月卻可憐巴巴的望著我，一副殷切。我才知道李蒙這個位置雖然沒有響亮的名號，外人看來就是總經理助理，可是在韓川她也算是手握重權的人，陸敏川的信任足以讓她立足。可惜的是不知人前人後做了多少次肉夾饃，又被他人吐了多少次口水。

我很為難，“你怎麽不讓你們嚴經理去跟陸總說呢？見供應商這種事，你們采購部出面就好了嘛？”

小月有些不悅，“向南，你怎麽跟李蒙一樣呀，說話就知道打官腔。我們采購部要是有權利決定用哪個供應商，還用得著這麽費事啊。”

“那好吧，我試試。”

我天生是個不會拒絕的人，米莉就說，“你要學會say no”

我張著嘴，問，“HOW”

職場新人哪有拒絕他人的勇氣。怪就怪這個陸敏川什麽權利都握在手中，不肯下放，也活該他每天忙得天昏地暗。我在心裏暗暗的抱怨，端了杯咖啡進了他的辦公室。

“陸總，這是今明兩天的行程安排。”

“好，知道了。”他正忙著打字，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站著，想要說，卻半天吐不出口。

“有事？”他擡頭，眼裏滿是血絲。

“哦，有家深圳的供應商做USB的想要見你。”我盡量說得流暢而自然。

他起身，饒有興致的看了我一眼，“那你覺得我應該見嗎？”

這句話聽得讓人毛骨悚然，見或者不見，是你陸敏川一句話，為何問我。我在心裏嘀咕，沒答話。一顆心快提到嗓子眼裏了，感覺此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許久，他才淡淡的笑，“那我就見見，你約下午3點在樓下的咖啡廳。”

我一聽，竊喜。總算可以跟小月交差了。事實上，陸敏川用了這件事狠狠的給了打了我一個耳光。

小月背地裏樂滋滋的塞給我一張購物卡，我沒敢接，硬給退了回去。讀書的時候經常聽他人說，采購是個肥缺，這樣看來有些人慢慢做壞了自己的習氣。別人怎樣我管不了，而我一直相信正直也一定可以成一番大事，猶如向北那樣。

下午見供應商，陸敏川卻帶上了我。廠商一行兩人一胖一瘦。

四人剛坐定，胖瘦二人就開始寒暄講客套話，陸敏川陰著臉，“我的時間不多，麻煩二位直接進入正題。”

胖子的臉上笑容僵直的抽搐了一下，拿出產品冊子遞給陸敏川，“陸總這是我們公司的USB產品冊，希望能和貴司合作。”

陸敏川沒有打開，直截了當，“據我所知，貴司很多產品連CE認證都沒過，跟別提我們要求的UL,ROHS等等，這種貨，讓我怎麽出口。這兩年出口越來越難做了，沒有檔次的產品我們韓川斷不敢推給我們的客戶。”

胖子頓時語塞，瘦子這才賠笑，“陸總，您要求的我們可以慢慢配合嘛？不要現在就這麽依然的回絕，條件價格都可以談的嘛。”

陸敏川喝了口咖啡，似笑非笑的說，“不匹配的合作關系，為什麽要浪費時間去遷就，韓川跟你們沒有可能。”

胖瘦二人頓時不再說話，陸敏川的態度讓人實在無法繼續。我自一開始沒有說過一句話，談判陷入僵局的時候有幾種人，一種是懊惱無策，如同胖瘦二人，一種是尷尬，如同我，一種則是霸占上風，如同陸敏川。

最終二人還是說了幾句客套話，悻悻的離開，整個談話不超過十分鐘，那二人所付出的時間和金錢就此付諸東流。我才覺踏進商戰，眼前皆是刀光劍影。

緊閉著嘴，陸敏川沒發話，我就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裏，猶如待審的犯人。他最終不冷不熱，不急不躁的開了口，“十分鐘可以做很多事情，卻浪費在沒可能的事情上，你覺得如何？”

“說不定也有收獲呢。”我強辯。

“那你收獲了什麽？”他問。

我支支吾吾，頓時血脈逆行，“收獲了，收獲了信息啊，他們達不到我們的供應商認證水平，不能合作。”

他居然笑了起來，手指敲著咖啡杯在杯沿，“向南，這種信息在網上只需要2分鐘你就可以知道，為什麽要費時費力安排所謂的會談，浪費80%的時間？當然這也是為什麽八成的人不能成功，二八定律，你懂嗎？”

“不懂。”我低著頭，有些急躁。

“我答應來見他們，就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還想待在韓川工作，就請你帶腦子來做事，不要當傳聲筒。傳聲筒滿大街都是，而只有會做事的人才能生存。這種愚蠢的錯誤就不要再犯。你有大把的時間幼稚，而我沒空。”

果然，這才是他的風格，說話犀利不給人留餘地。看著他上樓的身影，眼淚再打轉，最終還是硬生生的吞了回去。陸敏川說的沒錯，時間寶貴不容浪費，可是我學不來的是他拒絕人的果斷。

那天心情低到了極點，卻被一堆事務纏身，加班到晚上9點都沒能理順，還是一團亂麻，好在第二天是周末，就拎著電腦下了班。等電梯的時候陸敏川也正巧出來，看不出是因為個高還是太累，整個人背彎的像是背了千斤重擔。

我不情不願的叫了聲“陸總”算是打過招呼，電梯一來就鉆了進去，待那個偉岸的身影站定，電梯下行。

心裏再想，陸敏川不過是三十幾歲的光景，人卻有點像個小老頭，偏執而自大，油鹽不進。電梯門一開，我拔腿就跑，已是下班時間，我也不是他呼來喝去的小助理。

那天很巧。我一到大堂就看到向北坐在會客區等我，身上還穿著出差帶著的黑色西服。他家也沒回直接就過來接我。

不用說，一天的陰霾一掃而空，我跟見了媽媽的小鴨子一樣，屁顛屁顛的上去一把抱住向北的胳膊，太開心了竟然忘了身後的陸敏川。

向北摸了摸我的頭，說“打你電話你也沒接到，問小白說你在加班，我就在這裏等你，剛好有wifi 也處理了一些事情。”

我不爽的嘟著嘴，“回來就知道工作。”

向北笑笑，領著我走向B區的電梯，準備下樓取車。卻在那裏碰到了陸敏川，我正猶豫要不要叫他，他就轉過身，一臉狐疑的問我，“向南，不打算介紹一下？”

向北看了看我，我才開腔，“向北這是我老板，陸總，這是我哥，向北。”

兩個男人握手問了好，向北說了句，“向南初到職場，做得不好的地方還請陸總海涵。”

陸敏川扯著嘴笑了，微微點頭。

後來我跟小白提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又發揮了她無所不能的帶有狗血劇情的想象力。她說，那時有沒有風起雲湧，萬物寂靜，兩個成功的男人在你的面前握手言好，頓時覺得整個人生光芒萬丈，自己就是女主角。

我很粗暴的打斷了她的YY ，一個是我哥，一個是我老板，僅此而已。不過對於成功的定義，我卻無感。陸敏川老爸有錢，他也不差，幾十號人的公司他照樣運營的風生水起，不缺錢，只為一口氣。而向北只是因為缺錢才一口氣走上了現在。但是總的來說，他們不過是中小型企業的領導者，並不是大富大貴，只是豐衣足食之餘，仍在不停的創造價值。生活裏，畢竟是普通人居多，什麽財閥大佬，金融世家總是偶像劇裏杜撰的太多，糊弄像小白那種有憧憬力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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