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依然清醒的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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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裏爸爸在晚餐總喜歡喝點小酒,我媽炒上一兩個小炒,爸就會倒上一小杯自制的藥酒,吃飯前細細的品嘗。往往我們都吃完飯放下筷子了,他都還沒喝完。我總是很好奇爸爸的藥酒裏到底都泡了些什麽,向北就偷偷的抱我爬上放藥酒的那個高櫃子讓我瞧。我定睛一看,一只大菜花蛇就死死的浮在酒瓶裏,嚇得我哇哇大哭,發燒說胡話折騰了一個晚上,那是唯一一次媽生氣說了向北幾句,那年我6歲。至此,我的記憶裏媽從未見過她和向北說過紅臉的話,永遠是一副言聽計從的樣子。而我最討厭和最怕的動物就是蛇,沒能做過的事情就是酒醉,而最為介懷的就是媽那顆偏袒的心。

向北從廈門回來後,六哥給他在順風大酒店辦了個接風宴,發信息給我說,“小丫頭,要不一起來湊熱鬧,六哥介紹帥哥給你認識。”

我把六哥的信息給向北看,他二話沒說拿起電話就跟六哥一頓說,“你以後不要給向南說那些沒用的話。”

六哥急了,“怎麽是沒用的話呢,向南也快要畢業了,早晚都要步入這個社會的,你不至於現在還想把她養在象牙塔裏,你能養她一輩子,你不結婚不成家?”

一句話把向北想說的全部給噎回來了,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的跟我說,“你少跟他來往。”

向北那些不打緊的話我總是當耳旁風聽聽的,周末那個晚上,向北前腳剛出門,我後腳就跟上去了,六哥按照約好的時間到樓下接我。那晚我穿了件白色的歐莎連衣裙,系著黑色的細腰帶,梳了個乖巧的公主頭,還特地借來了小白的彩妝,細細的化在了臉上。六哥一看我就樂了,“我說向北怎麽老是金屋藏嬌呢,小丫頭越長越標致了。”

我抿著嘴笑,“六哥沒文化是很可怕的,金屋藏嬌用著怎麽這麽別扭了。”

他也打哈哈。生意場上血雨腥風見多了的人,哪怕是誠實的笑,你也會覺得不真實。

上了他的車,他開始哼著小曲,後來直接放著勁爆的日韓流行樂一人自娛自樂起來。聽向北說,六哥是個妻管嚴,平時見了六嫂大氣不敢喘一個,倒是一個人在外面會友的時候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言壯語,一見了老婆就耳根發軟被六嫂管得服服帖帖。我倒覺得有一種愛叫做洋裝的恐懼,六哥不是怕老婆,而是因為太愛,因為愛而變得謙讓。這種男人往往適合過日子,又或者是一個忠誠的合作盟友,這也是為什麽向北跟他合夥多年而一直相處甚歡的原因。

向北說,六哥是他生命中的貴人。我問他 ,那我呢,他擰著眉頭,說,“你一定是我上輩子的債主。”

到順風大酒店的時候已經開席,六哥催著我趕緊下車,“丫頭,快點下車,這幫人已經開吃了,我們要去晚了,六哥特地給你定的涼菜就被這幫白眼狼給吃光光了。”

我呵呵的笑,明知道他是開玩笑,可是看他一般正經的樣子,忍俊不禁。

果然一到包廂口,就聽到裏面酒杯碰撞聲和笑談聲。六哥還未推開門就在門外喊起來,“你們這幫白眼狼也不等我這個埋單的。”

一群人立刻離席迎接了出來,把六哥給圍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說著客套話。

六哥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大家停下來,我給大家介紹個美女。”

門被完全打開,我笑著走了進去,看到的十幾雙滿是期待的眼神還有向北那張驚訝的臉。

“這位便是我們向總的隱藏多年的親妹妹向南,大家歡迎。”六哥拉著我走到人群中,一群人又跟看熱鬧的一樣把我們圍了起來,問長問短,什麽今年多少歲,做什麽工作等等。向北二話沒說繞開他們拉我靠他的位置坐下,陰著臉沒有說話。

我這才看見坐在他右側一直未起身的秦月然,頓時不開心起來。那晚的秦月然真漂亮,真絲的長裙襯得她凹凸有致,氣質悠然,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而我像極了尖酸刻薄的小姑子。

她嫻靜的起身,微笑著遞過飲料,“向南,你來了。”

我沒回話,也沒接她的飲料,從鄰座六哥的手裏搶過一瓶啤酒哐當給自己滿上,“各位哥哥姐姐,我敬你們一杯。”

老板妹妹號召哪有不從,男男女女嗖的一下起身,拎著杯子就碰起來。唯有向北穩如泰山的坐著,秦月然表演著無可適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尷尬著。一群人看著向北的臉色,我仰頭咕隆咕隆的一杯酒就喝了下去。見我喝了個底朝天,其餘人沒敢停下,三下五除二也給喝了個精光。

接著是第二杯,我敬了六哥,祝他身體健康。第三杯我敬了向北和秦月然,祝他們愛情甜蜜,我喝得幹幹凈凈,向北卻說要開車滴酒不沾,秦月然已然一副夫唱婦隨的做作,第四杯我敬了一個帶著黑色邊框的文藝女青年,祝她越來越美。接著是第五杯、第六杯,再到最後的不省人事。

我的出現短短半小時,卻帶動了整個酒桌文化,在我人臉都沒認熟的情況下,悠悠然,已經喝了一圈,向北實在忍無可忍的把我拉了出去,走的時候對著六哥滿目仇恨的說,“你惹的好事,回頭再跟你算賬!”

出發前,小白問我,“你平時素面朝天的人,今天化妝做什麽?然道向北哥讓你去相親,比如政治聯盟。”

我懶得理她。想化妝的理由是因為有聚會所以要很得體,不能丟了向北的臉面。這是找的借口,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想要在秦月然的面前表演好優秀大方娘家人的身份,讓她自然而然退讓我三分。可惜的是這個女人往往在我出現後的0.01秒就能洞察我的動機,順勢配合我演一出讓向北看上去她更加賢良淑德的戲碼。那晚也不例外,我不斷演砸了自己,還激怒了向北。

出了酒店,她小聲的叮囑向北,“向南還小,不明白你的苦心,你也別罵她。”

向北點點頭。

“還有,路上小心。”

餘光裏,我看到了兩個擁抱著的人,頓覺胃裏翻江倒海,一口不剩的全部吐在了向北新車裏。

這部車準確的說是上個季度分紅時六哥買的,可是六嫂不讓開,說他無非是用來泡妞炫富之類,六哥就硬逼著向北掏錢把車過戶給他。向北雖不情願但也沒拒絕,六哥說得對,生意場上外在的行當往往比你內在的品質重要的太多。這也算是為公司帶來更多生意的籌碼。況且向北那輛破福特已經到了舉步維艱的車況。

好車跑起來就是帶勁,可惜了在上海開到六十碼已經不錯,耳裏滿是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我醉眼朦朧的看著向北,腦中卻清醒異常。

原來醉酒就是這種感覺,頭痛欲裂,所有的記憶不斷挑逗你敏感的神經,讓人興奮極了。身體跟一灘泥一樣的癱坐在副駕駛座上,嘴裏卻絮絮叨叨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向北踩著油門,沒一刻鐘就到了公寓樓下,等他剛停好車,我就扯掉了安全帶,沖出去哇的一口吐在了一旁的綠化帶裏,這感覺像是胃被掏空,就差苦膽水被吐幹一樣。幹咳了幾聲,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向北那張憂郁的臉就出現在我的面前。

“向北,你怎麽不開心啊?”我問,去拉他的手,卻被他重重的甩開。

向北生氣了,我開始害怕。原來酒醉後也會有害怕的時候,原來以為醉了內心會無所不能的強大呢。

“向北,你不理我了。”我又去拉他。

他仍是躲閃,我撲了個空一個趔趄啪的一聲摔倒在地,他終於壓抑不住憤怒,大聲的說,“你沒事喝什麽酒逞什麽能?你就好好的本本分分的做你自己的事,為什麽非要來摻合我的事情?”

他的一吼讓我變得有幾分迷茫。向北說,我為什麽要摻合他的事情?他是說他的生活他的情感嗎?

心,頓時覺得冷。

瞳孔裏滿是向北餘氣未消的陰郁形象,而我竟一時失了神,眼淚默默的流了下來。

小時候哭,媽就訓我,說哭鼻子是最沒出息的,越哭越沒人愛。眼淚不過是博取同情的利器,而這個利器和你使用的頻率占有很大的關系。

他毫無癥狀的心軟了,也不生氣了,幫我抹了抹眼淚就背我上樓。

向北的肩膀很寬厚溫暖,襯衣裏滿是他的味道,趴在他的背上,我腦海裏滿是爸爸小時背著我在田埂上轉悠的景象,記憶裏滿是彌漫的香氣和雜草叢生的盎然生機。我就貪婪的享受那刻的歡愉,到家了卻怎麽也不肯放手,死死的扣在他的背上,一會兒笑一會兒哭。

原來酒醉的後遺癥這才顯現出來,我時而安靜,時而吵鬧,可是怎麽樣都不要放開向北的手,像只登高的猴子,我就掛在他的脖子上,嘴裏念著那句話,“向北,你不要不要我。”

向北,你不要不要我。心裏跟明鏡一般,嘴裏卻一直念著這句話。

向北說,“傻瓜,我怎麽會不要你,你是我的妹妹,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我搖頭,“不,你不要不要我。”

他不在講話,抱過我,坐在沙發上輕輕拍打我的背,直到我沈沈睡去。

事後,我問小白,“你有沒有發過酒瘋?”

小白坦誠的說,“有。”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小白扯著嘴笑,“考上大學!因為我成績不好,家裏人都沒想到我能考上上海的大學。辦學酒的那天,我被親戚灌了好多酒就醉了,然後各種鬧騰,我爸媽經常以這件事來笑話我,還說要講給我以後的老公聽。”

我覺得很失落。衡量的標準不同,帶來的幸福感全然各異。我因為只考上了專科讓媽覺得丟臉而小白卻因此而受到全家人的祝福。小白的第一次酒醉是因為喜悅,而我完全是因為醋意。人各不同,我開始羨慕起小白來。

媽在電話裏嘮叨說向北的事,我很不耐煩,宿醉的腦袋快要裂開,她不顧不管只是一個勁的絮叨。

“媽,你愛過我嗎?”我難過的問。

她怔住了。

頓時,我自嘲的笑。我居然再問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是否愛我?在她看來,能把我從那麽貧苦的環境裏拉扯大,已經是對我最大的恩惠。

掛了電話,我有些哽咽,安慰自己說,沒關系,還有向北。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只想把向北留在身邊,照顧我,愛護我,沒有其他女人可以共享這份愛意。小白罵我,“兄妹情和愛情怎麽能一樣?再說也不沖突啊?向北哥和你遲早要成家,只會有更多的人來愛你啊!”

我不能接受這樣的開導,自私的認為,在我沒有找到那個愛我的人之前,我不願與任何人分享向北的情感,他的愛情只會讓我變得富有攻擊性。

我討厭秦月然的原因只會越來越簡單,因為吃醋。雖然不能理解我自己,可是世上一定會有這樣的情感存在,尤其是這個親人對你來說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越顯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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