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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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到上海的那天是正月十四,正月十五是老家常說的大年。每年的的這一天,媽要起早給全家人包湯圓。

糯米是自家種的,種植環境和水稻異曲同工,養在水田裏,春天育苗,四五月分種在犁好的水田裏,灑上肥料,待到苗木根基長穩之後就可以使用化肥再灑上農藥防治害蟲。七月抽穗,八月生長旺季,早秋10月收割最好。家鄉的溫度只能種這種一季稻,不知是不是上天一年一次的恩惠,味道比上海賣的任何糯米的味道都好。

如果要做湯圓,還得拿到磨房磨成細粉,用家鄉的井水一和,透著一股芳香。

媽一出火車站就樂呵呵的說,“你看我這次帶了好多糯米粉,明天我們包湯圓吃。”

向北接過她手中的大口袋,男人的力氣拎起來都嫌重。都說兒女是賊,一輩子,父母都想著把最好的留給你,哪怕一口吃物。

“媽,上海什麽都有,你帶這麽多累啊,不嫌麻煩。”我叨叨,無非是心疼她受累。

向北偷偷推了推我,笑著說,“可是上海的東西味道都變了,好多年沒吃家裏的東西,怪想的。”

媽的表情由陰轉晴,也不搭理我,拉著向北的手,“就知道你愛吃,我還帶了好多臘肉香腸還有豆瓣醬呢、、、”

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德行,一見向北,我自然就入不了她的法眼。而向北更像是一個高品質的聽眾,極度的附和她,誇讚她,一路上開心得嘴都合不攏。

很多年,我們一家人沒有團年。媽在十五那天不止包了湯圓,還做了一桌子好菜。菜是一早她拉著向北去買的,魚是向北殺的,她嫌棄菜市場的阿姨弄不幹凈。她不用我進廚房,覺著我毛手毛腳只會幫倒忙,其實我知道她無非想多和向北說說話,怕我多嘴幹擾他們。

廚房裏談笑風生,一直不怎麽愛笑的向北,在媽的面前頓時變成暖心的少年。而窗外陰雨綿綿,卻絲毫不能影響我感覺到幸福的心情,人對幸福的定義是,心情愉悅有滿足感。而我只有滿足感卻無法開心,總會有一種隱隱的失落感,覺得這一切歡樂都是短暫而不真實的。

開心的吃過年夜飯,向北一反常態的關了手機,陪媽看起了新聞聯播,說著七八十年代我還未出生前的故事,偶爾講講村上那些家家戶戶,誰生了個女兒,誰嫁給了煤老板,誰家的小孩上了哪裏的大學,誰家的老人沒能熬過冬天撒手人寰。

不過都是一些瑣事,感覺向北跟她一夜聊的話題比跟我一個月說的話還要多。他對我,總是擺出一副哥哥的架子,在媽的面前倒變成了貼心小棉襖。

我不悅,卻不發作,蜷在沙發上,懶懶的聽著,醒來時已是深夜,娘倆居然還在聊。備感被忽視,我撅著嘴進了房間。

接下來幾天,向北也去上班,陪著我們在上海兜了好些地方。我來上海一年半,他都不曾陪我出去吃過幾頓飯,更別提帶我在市區裏轉。

我嘲笑他,“向北,你這麽殷勤,搞得我好像成了只會吃喝玩樂的蛀蟲。”

向北還沒搭腔,媽就一臉不屑,“你本來就是蛀蟲。看你哥把你養得多好。以後嫁人了也不能忘了娘家人,尤其是你哥。”

我急了,“我就那麽差勁。”

“嗯,跟你哥比,你差一大截呢。”

她或許隨口一說,而我聽到心坎裏去了,尤其是在向北的面前被貶低得一無是處,覺得很是委屈,眼淚打轉,躲在廁所哭了好一會兒。

待我出去,向北沒說話,拉我在他的肩頭靠了靠,“想哭就哭,幹嘛躲起來。她是說著玩,你別往心裏去。”

我嘴硬,靠在他溫潤的肩頭,“我沒哭,就是氣她說的話。”

向北揉了揉我的頭,“這麽愛哭,小心嫁不出去。”

我吸了吸鼻子,破涕而笑,“那我就賴你一輩子。”

向北當了和事老,我仍是心有芥蒂,不過媽重來不在乎我的想法和態度,仍是對我呼來喝去,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夜裏我聽見她咳嗽的聲音,深咳的那種,卻捂著嘴,怕吵醒我們。我起床,拿了止咳藥和溫水,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柔軟,可是頃刻之後又無異於往常,雲淡風輕的說,“睡吧,別吵醒你哥。”

我失落,除了向北,你還有個女兒,叫向南。

已經過了公司上班的日子,向北為了陪她仍舊在家裏辦公,重要的文件都是六哥開車來送。媽難得看到向北的朋友,自然熱情得一塌糊塗,各種好吃的全部上桌。六哥也是很會討長輩喜歡的那類人,幾句話就聊上了,惹得她每天都問向北,要不要讓小六過來喝個湯,或者要不要讓他過來吃個便飯。我只會覺得內心不平,還不如六哥受她待見。

有一天,六哥電話裏說有一個會議要開,藍圖會讓秦月然來送。媽一聽有異性來訪,更加來勁兒,從秦月然一進門就小秦小秦的叫著,那叫一個親熱。

吃飯的時候,莫名其妙的問,“小秦,你還沒結婚吧?”

秦月然笑悠悠,“沒呢,阿姨,我還沒男朋友呢。”

“喲,我們家向北也是單著呢。”

“我哪敢跟夏總比,他可是黃金單身漢。”

媽打哈哈,“什麽單身漢,該結婚的年級就不能耽擱。小秦啊,你有沒有喜歡的人跟阿姨說說。”

秦月然正要說點什麽,沒等她開口,我就摔了手裏的筷子,一臉不悅的說,“秦小姐是來送文件的,是公事,媽,你能不能不扯這些私事讓人難堪。現在上海的大齡剩男剩女不知有多少,別人自己不急,你急什麽呀。”

“吃的你飯,誰讓你多嘴。”媽肅殺的口氣,一句話把我給噎了回來。

我瞟到了秦月然臉上那一絲的詭笑,心難受得像被針紮過一樣。

向北看氣氛很是不妙,立刻幫腔,“媽,向南說得對,月然是我請來做事的,你說這些讓人家多尷尬啊。現在年輕人都是很註重隱私的。”

秦月然仰起嘴角,甜甜的說,“沒事的,現在是私人場合啊,我不介意的。我啊,沒有男朋友,我爸爸媽媽也是天天叨叨我呢。原來向北也是這樣啊,真是同病相憐呢。”

媽一聽她這麽說,立馬得意起來,“我和小秦投緣,多說幾句不行啊。什麽工作不工作的,女人一輩子不就是求個安穩的家,男人也一樣,沒個知心的人在身邊,事業做得再大也是白搭。”

“阿姨,我也這麽覺得呢。可惜找不到合適的男人。也不知道誰這麽有福氣能嫁給向北,又溫柔又會賺錢。”

秦月然那滿臉幸福的笑讓我起雞皮疙瘩,“那秦小姐是喜歡他的溫柔呢,還是他的錢。”

話一出口,都楞住了,我也有些後悔,畢竟是初次到家的客人。可是我是真心討厭她那欣賞向北且大大方方說出來的做派。只是我們人生中的第二次見面,卻讓我對她沒有絲毫的好感。

媽正要發怒,秦月然淑女的笑了起來,“向南你太可愛了,我可是有能力養活自己的哦,所以啊,當然是喜歡他的溫柔啦。”

“秦小姐,你別介意啊,我們家向南從小就不會說話,我回頭好好說她。”媽滿面春風的起身給她布菜,拿眼睛怒斜我。

我看了看向北,那張臉還是那麽平靜,永遠都讀不出任何信息。多想他能辯駁幾句啊,或者說不喜歡秦小姐之類,可是他卻沒有表態。他只是靜靜的坐著,聽著大家談話,不痛不癢的笑。

吃到嘴裏的飯早就是無味,媽又說起了她那些不幸的往事,秦月然一臉小崇拜的聽著。媽的確是個堅強的女性,可是卻也改不到中國大媽的啰嗦和探索八卦的敏銳嗅覺,才一頓飯的功夫,秦月然的家底她了解的一清二楚,還約來周末一起和我們去東方明珠。

秦月然走後,我被她一頓數落。我懶得吭氣,賭氣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打給小白卻說不出生氣的緣由。

小白安慰我,“這樣氣鼓鼓的跟個□□一樣,你到底氣什麽?”

我什麽都氣。不滿意向北的態度,討厭秦月然和媽的親近。

最重要的是,我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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