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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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成績最終只被上海的一個專科學校錄取,媽一副丟人的模樣,每當村上的人問起,她都含含糊糊的一句帶過。這很讓我不平,就犟嘴說,“你看王嬸的女兒,連大專都沒考上呢,還有李叔的兒子,不也只讀到初中嗎?”

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都懶得拿正眼看我。可是臨出發前,她還是塞給我一張信用合作社的卡,裏面有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我看了看,滿懷欣喜的藏在了最貼身的荷包裏。

這些年,她對我不是大發雷霆就是冷言冷語。那天卻穿著幾年前裁制的一件連衣裙,要知道那件裙子一般都是她參加重要活動的裝備。

可是跟我道別自然也不會客氣到哪裏,不過就叮囑加威脅似的讓我不要給向北惹麻煩,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

不知為何,一直想要脫離她羽翼的我再看到她鬢角的白發後竟然有些哽咽,一反常態沒有還嘴,乖乖的聽她的訓誡,乖乖的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從四川發往上海的綠皮車要將近32個小時,我媽沒有給我買特快說是為了省錢,不過也算當我是閨女,買了一個相對便宜的上鋪。

一路上我不敢跟別人講話,主動跟我搭訕的人,我也是訕訕的笑笑,除了三餐在過道裏解決,其餘時間就趴在床位上,或睡或醒。這麽平凡的大千世界,誰會來猜想一個小丫頭的夢想和內心的漣漪。我突然變得很想向北。多年不見,他是白了還是黑了?是更加沈默了還是變得健談了?

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的睡去。睡醒後,又開始猜想未來。所有的一切都將是新的開始,無心沿途的風景,我就像一只遷徙的大雁,恨不得馬上就能飛離這個“嚴寒”的地域。

上海站人頭攢動,雖然久未謀面,我還是一眼看到了人群裏高高瘦瘦的向北。果然,他高了很多,嚴厲的眼神,俊秀的臉,還有那身白色的襯衣襯得他整個人不可親近。

很多年後,我還是能想起那個下午,那是08年8月下旬的一個下午,上海格外的悶熱。向北接上我,便開著他那個有些破舊吃力的福特徑直去了學校。沿途他的話都不多,只有偶爾的幾個工作電話讓他看上去沒有那麽沈默,其餘時間都是靠汽車裏的音樂來緩和尷尬的氣氛。

我已經不能像小時候那樣,跟在他屁股後面,向北向北的嚷著,然後跟他搶吃搶喝。看到他的成熟,我竟然莫名其妙的乖巧起來,問他一些不著邊際的問題,諸如上海的天氣如何,有什麽好吃好玩。他雖然語言精簡,倒會面帶微笑的每個問題如一作答。一切猶如初次見面那樣拘謹著。

學校在楊浦區的一個老街道旁,占地面積不大,宿舍就在離學校街道對面的老公房裏,4人一間,除了床位和一張居中的大寫字桌,別無一物。浴室和廁所是整層樓共用的。向北轉了一圈盯著我看了一眼,“這個環境沒問題吧?”

我聳著肩問他,“什麽問題?”

他露出一絲笑,“沒什麽。”

其實我懂他的意思。我的兩個室友已經揚言不會睡這種爛地方,寧願每天家裏人開車來回的接送。我和另外一個江西的同學沈小白倒是很雲淡風輕的笑了笑。雖不知道小白的笑意,可是對於我自己而言,這裏的生活環境比起村鎮中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沒有多待,向北說他晚上還要去外地出差,便塞給我一只直板的諾基亞手機急沖沖的走了。走之前,他把他的電話設成了快捷鍵1,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支手機,也是用得最久的一只,而1這個快捷鍵卻永永遠遠成了他的專屬鍵。

我坐在空蕩蕩的木板床上發呆,頓時才有一種強烈的讓人惡心的陌生感襲來。

半個小時後,向北又半路折了回來,抱著一大堆的東西,什麽棉被,牙膏牙刷拖鞋,額頭淌著大顆大顆的汗粒,我二話沒說上前就拎著袖子就給他擦汗。我已記不清他那時的表情,只記得他不經意的拂過我的手,笑著說了聲,“沒事,這些東西你先用,缺什麽發信息給我,我出完差回來買給你。”

說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惹得一旁的小白笑呵呵的說,“你跟你哥的感情真好,我要是有這麽個帥氣的哥哥,真的要幸福死呢。”

小白的那句話我總是久久不能忘懷,時不時的想起,心頭覺得甜滋滋的。不過也正是因為向北的氣質,惹得小白暗自仰慕了他很久很久,而她在我的整個學業生涯裏成了最鐵的死黨。我問過小白,“向北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你啊。”她瞇著眼,慢悠悠吐出三個字,“距離感。”

“怎麽說?”我問。

“不知道。”她答。

大一開學後不久就開始軍訓,熱辣的太陽讓原本不白的我黑得更加徹底,見到向北更是在兩個月後,他的工作室開在金山,因為實在是離得太遠加上他的事業剛剛起步忙得脫不了身,我們多靠每周一次的電話草草聊上幾句。

向北來之前電話裏問我想要吃什麽,碰巧跟小白一起自習,她凹著嘴型沖了比劃著,我便沖著電話傻笑說,“烤肉。”

聽室友說五角場附近開了一家韓國烤肉店,好吃得不得了,可是人均要一百多,我和小白想了好久還是舍不得。小白說她再沒有自力更生前不會亂用父母的錢,而我更舍不得我媽塞給我的零花錢,雖說她克扣我這麽多年,可是勤儉的習慣怎麽也改不了。兩個上海女孩似有嘲諷的說,不至於這麽勤儉吧,烤肉都吃不起。我們就笑笑,不予置評。

向北還是那樣風裏來雨裏去的匆忙,見面除了吃飯就沒幹別的。我和小白跟沒見過世面的餓狼一樣沖了烤肉店,他就在我們身後跟著,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負責點單買單滿足我們一切吃的要求。

正當我吃得滿手都是油的時候,他似乎不經意的問我,“向南,吃完飯去買點衣服吧?”

我的內心頓時像被針尖搓過一般,絲絲發癢。摸了摸那條洗的有些發黃的連衣裙,那可是我衣櫃裏最得體的一件,為了見他,我好幾天都沒穿,怕洗了不幹。

可是他的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戳中了我的自尊,竟不自覺停下手來,不知如何作答。

向北畢竟是見過人情世故的人,看到我的失落,他才慢悠悠的說,“穿漂亮了,才有男孩子追嘛,小白你說呢?”

小白早就吃得開心得不知所以然,一個勁的點頭,“向北說得對!”

我這才收拾好心情白了她一眼,“帶你白吃白喝你就知道陽奉陰違!”

是啊,同為90後,小白皮膚細嫩,穿著時尚。而我儼然一副村姑的模樣,黝黑瘦弱,高高紮起的馬尾像是發育不良的小學生。

見我不開腔,向北問,“是不是零花錢不夠?”

“不是的”,我的反應很強烈,“媽給我了我一學期的生活費,你不要操心。”

向北也不發問了,只是低著頭吃他碗裏那些玉米粒。中間出去接了兩次電話。每次小白都給我使眼色說,“向北哥真帥。”

受不了她的花癡,以至於我有幾次見向北都是背著小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如此?或許每次見面太多沖忙,小白的存在會分散向北的註意力,或許我不太喜歡小白那花癡的仰慕狀。

那時候很流行□□,小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加了向北,時不時和他攀談幾句,而我想加他卻未能。對我來說,大我13歲的向北儼然已經是一個大家長,而我卻一直在他面前強撐著,我討厭他當我是小孩子的眼神,討厭他憐愛的樣子。

我正在竭盡全力的假裝他仍是那個願意和我爭搶的少年。時光,太過殘忍。向北在幾年之內已然成熟,而我卻需要假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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