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林將剛才為了偷聽,張開在耳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在臉邊來回扇風，不住地東張西望，“這天兒,還挺熱的。”

說完她又看向一言不發的衛淩,還是沒忍住,問：“剛剛跟你說話的人是仲樞？”

衛淩沒有回答,看了她一眼，卻突然挪開了視線,冷聲道：“怎麽還不回宿舍？”

楚林不明所以，逼近他一步，走到他目光所及之處，與之對視：“我這不是正要回去嗎？倒是你們兩個，不去訓練,跑到這裏來講什麽悄悄話啊？”

衛淩卻立時後退了一步，喉結滾了滾，再次轉移了視線。

楚林這才發覺不對勁，順著他剛才不自然的視線低頭望過去,發現自己領口處被發梢滴落的水洇濕了,此刻貼合著胸口的曲線，露出了一小塊白皙的皮膚。

她恍然。

基地有專門的總教練,楚林他們這些隨隊教練只需要負責白天的日常體能訓練,晚間的加強訓練他們就可以不用到場了,所以她才特地挑這段時間去洗澡。

本以為附近應該沒人的，所以出來時也沒太註意擦幹頭發的水,沒想到會碰見他們。

衛淩別過頭,壓抑著沙啞的嗓音：“再過一會兒訓練就要結束,他們要出來了。”

言下之意是催她快回去。

楚林卻眼光微動，語氣逗弄：“可是，我回不回去關你什麽事啊？你不是說，跟我不熟的嗎？不是說，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的嗎？”

“怎麽，破戒了？”

衛淩被堵得啞口無言，皺眉看向她，卻發現她胸口的水漬朝外漫延地更多了，顯出更多若隱若現的風景。

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視線，於是幹脆狼狽地轉過身去。

就在這時，訓練結束的鐘聲在夜空中回蕩，幾乎是同一時刻，沸騰的人聲由遠及近。

一大群人影朝這裏快速飛奔過來，是結束訓練的球員們，趕著去搶占洗澡間。

人群推推嚷嚷，帶來一大堆劇烈的荷爾蒙，老遠就能感知到：“快快快跑！熱死老子了！昨天在澡堂排了半個小時的隊！”

“你說這破基地，男人這麽多，結果男澡堂建得這麽小。”

“哈哈哈，女球員的洗澡時間跟咱們是錯開的，反正這時候女澡堂沒人在洗，你要是不願意等，去隔壁洗唄。”

“滾你丫的！要去你去，老子可不想被罵流氓！”

這片小竹林算是一個去澡堂的近道，顯然不只是楚林知道。於是有不少人都貓著腰，朝這裏撲過來，楚林衣冠不整，但此時再走，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她正想著躲哪兒比較好，突然，一陣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緊接著眼前就黑了下來，她被四面環住。

在楚林暴露在他人面前之前，衛淩將她抱住，藏在了黑暗之中。

她的額頭抵著衛淩不斷起伏的胸膛，兩人被迫緊貼著，身體嚴絲合縫。

無數嘈雜的聲音不斷從身邊經過，有的抱怨訓練太累，有的在調侃女籃球員，她甚至還聽到有人語氣向往地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但這些聲音都在楚林的耳中放慢，變得模糊，仿佛與世隔絕。

只有鼓動得厲害的心跳聲，如雷貫耳。

安靜地等了一會兒，楚林的站姿不太舒服，於是下意識挪動了一下腿，腰上的手臂卻緊了緊，衛淩低啞的聲音制止了她：“別動。”

察覺到他的異樣，楚林乖巧地不再動了。

過了好一陣，喧嘩的聲音逐漸遠去，那幫球員都跑走了，小竹林裏又恢覆了寂靜。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確保沒人再經過了，衛淩一直沒有松手。

兩人繼續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幾分鐘，楚林才感到腰身一松，面前好聞的氣息已經遠離。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小竹林裏沒有設置路燈，只有旁邊澡堂的暖黃燈光透過窗戶，吝嗇地分了一點給這裏，照到衛淩的側臉，顯得挺拔的輪廓更是驚心動魄。

二人誰都沒說話，卻又誰都沒離去，好像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終於，衛淩說話了，這次，他的聲音恢覆了正常：“回去吧。”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楚林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他，只說了句：“衛和尚，你口是心非呀。”

夜間，301號房間的門被推開了，門內一片漆黑，吳梧睡眼惺忪地從上鋪探下頭來，“咦，隊長，這都熄燈好一陣了，你怎麽才回來啊？”

其他兩人已經睡熟了，發出疲憊的鼾聲。

衛淩兩手向上一翻，脫下球衣，回道：“去洗澡了。”

“啊？這個點兒早就沒熱水了吧？”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不愧是隊長，洗個冷水澡跟沒事人一樣，我昨天也是去晚了，沒熱水，不得已洗了個冷水澡，靠，凍死我了，現在晚上的溫度還挺低的。”

“幾點了？”衛淩問。他回來晚了，還沒拿到自己的手機。

吳梧摸到自己的手機，按下電源鍵遞給他，揉了揉迷蒙的眼：“你自己看吧，困死我了。”

衛淩擡了擡眼皮，最先看見的卻不是時間，他望著那張壁紙，目光一凝。

“這是什麽？”

吳梧後知後覺他說的是什麽，腦子清醒了幾分，來了勁，趴在床嘚吧嘚：“還能是什麽？我跟女神的合照啊，昨天拍的，我立刻換成壁紙了，怎麽樣，是不是很般配？在我找到女朋友之前我都要掛著，當然，也說不定……嘿嘿。”

衛淩冷眼掃過去，只見屏幕上，高大帥氣的男人為照顧旁邊人的身高，微微俯下身，胳膊虛虛地搭在身旁女人的肩上，女人望著鏡頭，臉上掛著艷若桃李的笑容。

乍一看，兩人確實很般配。

“不配，醜。”

吳梧一驚，睜大了眼，手指著他：“你居然說我女神醜！你什麽眼光啊你！審美太有問題了！”

衛淩淡淡瞥了他一眼，鋪開床上的被子：“我說你醜。”

“……”吳梧沈默。

“餵，我雖然長得不能跟你比，但好歹也夠得上帥哥的及格線吧？！不帶你這樣人身攻擊的！”

衛淩：“壁紙換了。”

“憑什麽，就不換！”

“不換明天訓練給你加倍。”他說得理所當然。

吳梧氣得探下身來：“哇，隊長，以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小人啊！”

他說著，突然覺得哪裏不對，瞇起眼，“等會兒，你為什麽非得讓我換壁紙？”

衛淩閉上眼，腦海中回想著晚上的情景，淡淡道：“你會用兄弟老婆的照片當壁紙嗎？”

“當然不會，兄弟妻不可欺呀。”吳梧一向遲鈍，沒聽懂，撓了撓頭：“可是我女神又沒有結婚啊。”

“餵，隊長，到底什麽意思啊？你不是說跟她不熟的嗎？管這個幹嘛？”

然而衛淩呼吸勻稱，像是已經睡著了。

又過了一會兒，得不到回應的吳梧一臉莫名其妙地打算睡了，下鋪又傳來一句：“不換壁紙，這半個月的訓練都加倍。”

早上，楚林照常跟方舟隊的球員們一起晨練，跑了幾圈，去了食堂準備吃早飯。

上了臺階，正好遇到了獵鷹隊的幾個球員，沒見到衛淩，不過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是前兩天給她開門的，衛淩的舍友。

兩人目光對視，她友好地打了聲招呼，“早。”

對方面色有些激動，看上去想跑過來找她，但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忍了下來，只是點了點頭，“早。”

兩撥人匯合到了一起。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方舟對獵鷹都完全構不成威脅，甚至堪稱天差地別，所以兩邊關系淡淡，獵鷹的球員也懶得與他們交際，彼此只是點了個頭。

不說話有些尷尬，楚林望著吳梧眼下明顯的黑眼圈，問了一嘴：“昨天沒睡好嗎？”

吳梧看著她，口中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幽幽地嘆了聲氣：“唉，楚總，你說我長得醜嗎？”

楚林笑笑：“當然不醜了，你怎麽會這麽問。”

“你也這麽覺得吧？”吳梧意有所指：“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嫉妒的男人，才是最醜陋的。”

昨晚他在衛淩的脅迫下，最終還是換掉了那張壁紙，甚至被迫在把照片發給他之後將其刪掉了，衛淩還仔細地檢查了有無備份存底。

這一連串的操作下來，吳梧總算是琢磨出些衛淩與楚林之間關系的不對勁了，只是問衛淩，他什麽都不說，又不好宣揚出去，怕壞了楚林的名聲，於是只得將苦水和迷惑往自己肚子裏咽。

楚林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過很快，一行人進了食堂，她的視線被正在盛湯的人吸引了。

是衛淩。

但更吸引她的，是衛淩身邊的人。

薛眉。

來到基地幾天，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薛眉，算下來兩人也有五年多沒見面了。

史依依這兩天也有到她宿舍找她聊天，據她說，薛眉的性格跟大學裏沒怎麽變，依舊喜歡爭強好勝，且猜忌心重。

只不過當初隊長是楚林，她被楚林管著，而現在自己成了隊長，管起了別人，性格上的特質就展現得更具體了。

“當初因為你太耀眼了，大家都覺得你離我們太遠，不親近你，甚至嫉妒你，可是後來我們再想想，都覺得你當隊長的時候比她好多了，你不怎麽發脾氣，人也好，可以把隊伍管得井井有條。”

說到這裏的時候，史依依臉上有些抱歉，“當時決賽前一晚，我們還對你說了挺過分的話的，不好意思啊，後來我們幾個聚會的時候還在猜，是不是因為那些話，把你給氣跑了。幸好不是。”

楚林聽了只是笑笑，沒對她的歉意做出回應。

那時候，史依依說薛眉帶隊非常嚴厲，整天不茍言笑，可楚林覺得她大概不要了解，她不管怎麽看，薛眉在衛淩身邊，都笑得挺開心的。

“楚總，想什麽呢，怎麽不走了？”吳梧問。

楚林學著他之前的樣子，也幽幽嘆了聲氣：“我在想，你剛才有句話說得挺對的。”

“啊？”

“嫉妒的男人很醜陋，”楚林兩手插兜，“那嫉妒的女人，是不是也挺醜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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