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為拳，右手為掌，武小郎將它們緊緊的抵在一起。彎腰弓背，雙手順勢下移，低頭，閉眼，鞠躬。這是什麽禮儀？柳毅並不清楚，但即便是照樣學樣，柳毅也敢保證這是他學的最認真的一次，比以前學做燒餅認真一百倍。

“原來是苦肉計啊，這倒是有趣了，我可是最喜歡看苦肉計了，只不過你們這還不夠。我再給你們添把料吧，就比如……你們兩個我可以讓一個活，但前提是另一個必須死，至於誰死誰活，你們自己來選。”見了方才這幕，那女人反倒是開心了起來，臉上的怒氣也完全消了去，只剩下一抹極具深意的微笑。

“柳毅，你相信大哥嗎？”武小郎閉上了眼睛，聲音也顯得有些沙啞，這種感覺就像是演戲被識破，終於放棄了。

“當然。”柳毅果斷的應下了，畢竟武小郎可以說是他現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至於那女人的提議，柳毅是肯定不會理會的。那種自相殘殺的事情，即便真的做了，生的那一個也未必真的能活下去，純粹就是給她找個樂子罷了。

“既然如此，大哥就跟你說一句……”武小郎說著向柳毅靠了過來，他微微低著頭，把嘴伏在柳毅的耳邊，“永別了……柳毅。”

火熱的，是什麽東西？突然間“燒”了起來。讓這個四季都被寒風吹得呼呼響的房子，莫名其妙的熱了起來，熱得炙人。這好像是血的溫度，而且是一個男人拼上一切之後的熱血。柳毅看見了，看見了武小郎那布滿血絲的眼球。裏面沒有什麽堅定的信念，也沒有什麽不屈的意志，有的只是一個生者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得不去面對這份恐懼的瘋狂。

冰涼的，又是什麽東西？劃破了肌膚，切開了血肉，讓緊繃著的神經在劇烈的疼痛下崩潰，讓鮮活的軀體徹底報廢。驚訝，不敢相信，可無論如何否定，事實都不會有絲毫改變。那把菜刀，被武小郎用來切過鹹菜，剁過肉末，如今也被他用來刺入過人的胸膛。

“記住了，這個世界是不講道理的，不狠一點的話，是活不下去的，懂了嗎！”

這是武小郎的聲音，不對，他的聲音沒那麽冷。或者說，柳毅本以為他不會有如此冰冷的聲音。

“我說過了吧，坑蒙拐騙是我的強項，只可惜你到死都沒認清我啊，柳毅……”

暈，很暈。即便眼睛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但柳毅仍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轉，他快要立不穩了。

絕對立不穩了。

於是他便倒了下去。

冰涼的，是地面，伴著灰塵和稻草，說不定還有灑落的水和碗破裂的碎片。

“早就聽聞黑白煞的艷羅煞最喜歡看反目成仇的戲碼了，如今這場戲，可還讓您滿意呀？”武小郎的聲音突然變得抑揚頓挫起來，就像是在說書，像是在賣燒餅，像是個只知道阿諛諂媚的狗腿子。

“原來你早有準備了，心機還真是有夠重的啊。”那女人似乎也被這情況驚到了，想必現在應當後悔之前說的那句一死一生的話了吧，又或許她本就沒打算遵守過。

“哪裏哪裏，過獎過獎……”

乏力，疲倦，接下來連聽覺都要喪失了，一切都結束了，柳毅……

自言自語，慢慢等死，挺好的……

“餵！小毛頭，你說咱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關系那麽好，拜個把子怎麽樣？”那天晚上，某個游手好閑的瘋子又犯病了，自顧自的從屋子裏端出了兩碗水，嬉皮笑臉的放到了我的面前。

“不怎麽樣。”一起生活了那麽長時間，我也算是看出來了，對於他這種家夥，就不能給他什麽好臉色看，不然他就能飛到天上去了。

“不要怎麽不給面子啊，總之，我先幹了，你隨意。”這貨說著，已經咕咚咕咚把一碗水給喝完了。長這麽大，我可還真是第一次聽說結拜有“我先幹了，你隨意”這麽一說的，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不過話雖這麽說，我終究還是將這碗水端了過來，然後慢慢的喝幹。

為什麽呢？鬼知道，反正我並不討厭這個總是把自己當成哥哥的家夥，也並不介意叫他一聲哥哥，即便他一無是處還常常自以為是。

“這就對了嘛，記得碗要摔掉喲！”這家夥說著已經把碗給摔了，要知道一共就五只啊，雖然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個缺口，但也算是珍貴物資了。

雖然心裏頭是這麽想的，但我還是摔了，就當是為了這個儀式真正生效吧。

“那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兄弟了！看我們這歲數，誰是哥哥應該不用說了吧！哈哈哈……”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被坑了的感覺，看著眼前這家夥使勁的得瑟，真的恨不得踹他一腳。不過我終究還是沒有出手，因為我能看的出來，他是真的高興。

“不過我這哥哥也不是白當的，我想過了，咱們得想個法子賺錢才行，不然過不了多長時間我們就得討飯了！”他笑著，就好像討飯讓他感覺到興奮似的，“另外，錢賺少了還不行，以後娶妻生子什麽的都需要錢的，所以得找個好點的賺錢方法，你鬼點子多，你來想。”

“你不是叫武小郎麽，去賣燒餅吧。”我笑著，卻突然想起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水滸傳》，這玩笑恐怕對方是聽不懂的。

“賣燒餅？也不是不行啊！多出來了還能自給自足，不浪費，果然還是你聰明！”他手舞足蹈著，就好像發現了什麽寶藏的孩子，所有的快樂就這樣坦然的寫在臉上。

是呢，原來是我讓他賣燒餅的啊，一不小心……忘記了呢……真是可笑。

以後你要是受欺負了，哥哥就去幫你欺負回來，要是打不贏，那我就跟他拼命！

曾經，他也說過這樣的話呢，想必如今他也忘記了吧？多少可笑。

“呃……”

努力睜開酸痛的眼睛，柳毅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清爽的空氣沁入心肺之中，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

我死了？

這是柳毅下意識的反應，雖然因為昏迷的緣故，之前的記憶已經變得朦朦朧朧，但那種冰涼的觸感與痛感，他依舊記憶猶新。

熟悉的環境，明媚的陽光，青草的芳香，還能聽到幾聲鳥叫，一如既往，只不過茅草屋現在已經成了廢墟。而柳毅如今就處在這廢墟之中，身子旁邊就是一根房梁，不得不說沒被壓中真是幸運。

我沒死？

對於這種一醒來發現房子已經塌掉的情況，柳毅早已經想像了無數遍了，畢竟在茅草房看上去實在是不怎麽可靠，塌了也屬正常。不正常的是柳毅記得自己被捅了一刀，還是紮心的那種，所以照道理來講，他沒理由還能活著。

胸口，那一片褐紅色的血跡尤在，就像是給柳毅這白色的衣衫繡上了一朵大紅花，只不過它已經枯萎了，就像他現在的心一樣。扯開上衣，胸口不免又傳來一陣刺痛。在那裏，一道巨大傷口清晰可見，暗紅色的血痂就像是蠟燭油似的粘在胸口上，形成一個“一”字。似乎是剛才扯衣服時用力了，那裏仿佛又裂了開來，鮮紅的血液再度流出，給原本的血痂添上一抹亮色。

“會死麽……”柳毅問著自己，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越快，胸口的血就流的越快，而看它流的越快，自己的心跳就更快。

我在害怕嗎？明明都是一些無所謂的事情……

不知道為何要來這個世界，也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緊張、焦慮、不安，甚至於好奇和激動，都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殆盡了。

我沒有活下去的目標，所以死了也無妨……

柳毅一直是這麽想的，算是真正的做到了把明天當成人生的最後一天來過，所以現在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反正，也沒人會在意……

武小郎是從不會過問柳毅的事情，就像柳毅從不曾問過武小郎究竟是何人那樣。兩人雖說是兄弟，但誰對誰都不是知根知底的……不過這樣也很正常吧。

每個人都有秘密，就像柳毅隱瞞了自己是穿越過來的，他知道武小郎肯定也隱瞞了什麽東西，他不止一次的猜測過，但好像至今都沒猜對。

我們的關系是共生，沒了他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我也只能跟著。而他帶著我，也多半是另有所圖，搞不好就是為了昨天晚上那場戲。所以，我們倆是不得已才同行，關系本就算不上好吧……

柳毅不知為何平靜下來了，從未有過的平靜，明明他並不喜歡背叛這種事情，但現在這一瞬間卻發自內心的生氣不起來。

弱者，被藐視也好，被背叛也好，被拋棄也好，都沒有憤怒的權力，反倒應該為能夠感悟到這一切而慶幸。

這個世界是不講道理的，不狠一點的話，是活不下去的。

“這句話，我記下了……”柳毅不再管胸口的傷，而是漫無目的地看著遠處的山野，喃喃著：“從今以後我也算是有個活下去的目標了吧……變強，不斷變強，強到可以改變世界，改變到讓弱者也可以活下去為止！強到你因為背叛我而感到後悔為止！強到整個世界都為此感到恐懼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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