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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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新館子無妄遭事變林掌櫃急切尋真兇

唐玉樹拘著一捧熱水洗臉的時候,林瑯推開了廂房的門,帶進了一陣冷氣。

“起很早喲!”唐玉樹掛著一臉水珠,擡頭看清來者後感到十分驚訝——往日裏的這個時辰,林大公子一定都還躺在被窩裏酣然大睡,叫都叫不醒的那種;今天卻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早早穿戴整齊。

林瑯還是一張慣常的漠然臉,一把將唐玉樹拉到門邊:“你看——”

清晨的院子裏面光線還昏暗著,只見一個瘦小身影在一排排整齊的桌椅間忙碌:“陳逆?”

林瑯點了點頭:“昨天不是安排他在我廂房睡下的嗎?——今天很早就醒來,忙活收拾,把我吵得睡不著。”

唐玉樹用毛巾抹臉,洗去了困意之後整個人神采奕奕地:“那不是很好嘛,能幹又聰明。”

林瑯將門縫兒合上:“你這是想留他?”

唐玉樹點了點頭:“留噻!”

且說昨日為救從檐上失足跌落的林瑯,唐玉樹扭壞了腳;出於陳逆救下林瑯,還在館子無人照看的情況下幫忙分憂,於是安排這個小孩子先在財神府上住了一晚。

隔夜,一大早起來,就見那小孩忙活來忙活去地收拾著館子裏的桌椅,為今日的開張做準備。可林瑯看在眼裏,卻總覺得那小孩子有一幅玲瓏心思,拿捏不透:“不行——不能留他。偷過一次,你怎麽保證他不會偷第二次?”

唐玉樹單腳跳回了床上去:“可人家救了你一命啊。”

“那……也不行……”林瑯搖頭像撥浪鼓。

唐玉樹為陳逆辯護:“他還能幹!昨兒我教了他一下,他就一個人招呼了那麽多客人。”

林瑯卻揪住了唐玉樹的一句話不肯松口:“你說他能幹?你是說我不能幹對不對?”

“我沒得這個意思。”唐玉樹可不敢惹惱林瑯。

林瑯的性子敏感又急躁;本來對於“陳逆留還是不可留”這件事抱持著猶豫的態度,現在只因唐玉樹誇了一句“他能幹”,倒偏偏和唐玉樹杠了起來:“反正就是不行!”

“……那小孩子沒爹沒娘的,你趕他走,他也沒地方去了……”唐玉樹小聲道。

林瑯卻氣不過唐玉樹胳膊肘往外拐:“哦!合著我當時接濟他三兩銀子,以後還得照顧他一輩子咯?”

“不是嘛……”唐玉樹覺得林瑯太犟說不通,想了又想,盡量挑陳逆的好話來講:“他不也挺能幹的嘛……”

林瑯那雙眼卻又瞪圓了:“你又說他能幹?你暗示我不能幹對不對?”

一大清早,唐玉樹竟然覺得有點累:“我沒得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真沒得……”

“就是!”

兩人爭吵間……準確的說是林瑯這一廂大吵大鬧,唐玉樹那廂應對無力之間,只聽得院子裏突然爆發起一陣騷動。兩人瞬間安靜下來,面面相覷,張著耳朵分辨院中的聲音。

陳逆那副雖年紀尚小卻已經破啞的嗓子一聲怒斥:“誰再敢砸門,老子砸他一窩!”

林瑯迅速丟下腿腳不便的唐玉樹,跌跌撞撞地從廂房裏跑了出來。

只見陳逆獨自站在側門口,半蹲著雙腿,上身向前傾去,抄著一根棍子做好了防備的姿勢,對著外面怒目而視。不知何故的林瑯趕忙再從臺階上跑下幾步來,視線裏才容納下門外擁堵著的五六個吵鬧的人。

“陳逆——”林瑯喚道。

陳逆轉回頭來看了林瑯一眼,又迅速地轉頭回去繼續與那夥人對峙,只言簡意賅地丟出一句“有人找咱們館子的麻煩!”給林瑯做解釋。

門外擁堵著的那群人因害怕這個毛小子的架勢,不敢上前,只站在門外嚷嚷成一團亂。

一片嘈雜之中,林瑯隱約聽到了“吃壞肚子”、“看病”、“討說法”之類的言辭,心裏面打起了鼓,慌張地從廂房走到了側門前。

先叫堵著門前橫眉冷對眾人的陳逆放下手中的武器,又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吵吵嚷嚷的局面平靜下來。看著為首的人,林瑯忍住緊張,深深換了一口氣:“您仔細說說?”

那為首的是個留著絡腮胡的中年漢子,見掌櫃出面制止了毛小子的武力威脅,才壯著膽子上前了幾步:“我家裏人昨天在你這兒吃壞了肚子!”

“什麽?”林瑯不可置信:“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那漢子以為林瑯不肯認,聲調因疊加的怒氣而高了好幾分:“昨天明明就是在你家吃的!吃完回了家,一夥人就開始跑肚子,拉個沒完沒了!——我們找大夫瞧了,說是吃到了不幹凈的東西,你們可別不認賬!”

“我們沒不認賬——但我們的菜和肉都是當天買的新鮮的,怎麽可能壞呢?”林瑯看著這群人,的確是覺得眼熟:“……是不是……吃得太辣了,腸胃不適?”

“不是!”那漢子說:“大夫說了,是吃了不幹凈的東西!”

林瑯這邊剛說完,不遠處又吵吵嚷嚷地來了一夥人,氣勢洶洶地上了前來:“你們賠!”

“……什麽?”

新來的這夥人也叫囂起來:“昨晚在你們這館子裏吃壞了肚子,你們賠!”

清晨的財神府上,出攤的,過路的,來來往往的人熙熙攘攘,在林瑯的眼睛裏混成一大片恣肆浸染的墨色。

從籌備開館子到開始落實想法,大到招牌門臉兒小到桌椅碗碟林瑯都計劃得一清二楚,卻偏偏從來沒想到過會出這種事情。

吵鬧聲還是沒有休止,咿咿呀呀成一片尖銳的噪音,刺進耳道之中變成一陣地動山搖的巨響。

人群中有人嚷嚷著:“都想嘗鮮?一頓都上吐下瀉了,多幾頓不得出人命了!”

“果然外地人是靠不住的。”

“還是吃本地的老館子吧!”

“還說來嘗嘗看呢——走吧,今兒聚仙樓去!”

——“要怎麽辦?”

林瑯喃喃自問。

做吃食這行的,別說吃出毛病,光是味道不夠好都很容易被打垮整個店。難道自己離家之後,費盡千辛萬苦才攢起來的館子就將如此早歿了嗎?

見林瑯已經懵了,陳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橫著一根棍子不讓鬧事的人們來上前。

財神府前圍觀的人群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顯然事情已經鬧大了。

唐玉樹那廂不知道從哪裏抓了根棍子,支著身子一瘸一拐地出來了,問道:“啥子事嘛?”

見唐玉樹出來,林瑯才回過神:“他們吃壞肚子了……”

唐玉樹也不可置信:“咋可能嘛?”

“怎麽不可能?”鬧事的人又吵吵嚷嚷了起來:“你們是不是想賴賬!”

“沒得沒得。”唐玉樹努力息事寧人,但奈何聲音太低,始終蓋不下嘈雜的人聲。

此時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來:“他們館子裏的吃食絕對沒問題——我擔保!”

原是王叔。且說王叔在陳灘這麽多年了,也是個眾人信服的人。

鬧事者雖還是不滿,卻也不得不看王叔的面子:“您怎麽替這倆外地崽兒擔保?”

“有什麽事,還是得弄明白了才能做判斷。”王叔想了想,道:“光吵鬧砸門兒是沒用的。這樣吧:大家先回家去,給他們一天的時間解決這件事,該賠錢會賠錢,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信得過我的話,王叔替大家來主持這事兒,行不?”

王叔說的合情合理,眾人也不好再鬧,那為首的漢子也答應了,只道:“行,我們信王叔的。”便招呼人撤了。走出去沒幾步,又轉回頭來看著林瑯和唐玉樹:“我開始還覺得你們兩兄弟在外鄉打拼不容易,介紹四鄰八村的朋友去你們館子裏吃,現在這……我表舅他們一家也都病了,你可得給我們一個交待!”

打發走這些人,一眾人回了館子裏面。

林瑯一臉愁苦,唐玉樹也是手足無措的,陳逆默默站在兩人身側默不作聲。王叔則是在廂房裏來回踱步。

“怎麽辦?”林瑯開口打破了沈默。

王叔無意識地撓著下巴,半晌道:“我有個主意,只是……”

“啥子主意?”唐玉樹急切地問詢。

“只是這主意……哎。”王叔欲言又止了良久,發問道:“你們確定自己做的吃食不會有任何問題對吧?”

林瑯不滿:“王叔你什麽意思啊?”

唐玉樹苦著臉:“啥子問題都沒得——全是我一個人做的。”

“好。”王叔道:“林瑯,去寫個告示——就說昨晚有人在館子裏吃壞了肚子,會盡快查明原因,給大家一個交代!”

“什麽破主意?!”林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還嫌這醜聞知道的人不夠多?”

王叔道:“你信我的——既然我們自己清白,就不怕這件事被人說道。不僅這張告示必須貼出去,接下來有任何線索的推進都要昭告眾人,一路透明地將事情解決掉——這是唯一的解救機會,否則你們很可能就翻不了身了。”

思索了須臾,林瑯“嘖”了一聲,還是乖乖蘸墨而書,寫好了一份告示。給王叔過目了一下之後,出了門外將告示貼了起來。

拍掉手上的灰塵,林瑯頭也不敢擡,生怕和路人對上眼神,徑直往館子裏面走。

即將跨進門檻的時候,卻被一個小孩牽住了袖口:“阿逆哥哥在嗎?”

“陳逆嗎?”

“嗯嗯!”小孩蹦蹦跳跳地。

林瑯看著這小孩子,有幾分眼熟。“他在——你找他做什麽?”

問出的話並未收到回答,只見那小孩子繞過林瑯,直向院子裏陳逆的身影揮手:“阿逆哥哥!”

陳逆應聲走了出來:“怎麽啦?”然後轉頭對林瑯道:“恩人,王叔找你進去。”

“哦。”林瑯輕輕應了一句,只好轉身回去了館子裏。腳步邁入廂房前,林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門口的陳逆,只見他正與那小孩子似乎在說什麽。

在說什麽?

那瞬間,林瑯突然想起來,那個面熟的小孩子,便是昨晚吃壞肚子那夥人家的。

廂房裏,唐玉樹還在那邊百思不得其解:“真的想不明白,那菜我洗得比我自己吃的都要幹凈。以前打仗噻,我們挖的野菜,河裏淘幾下就往嘴裏塞。倒是江南人,金貴的很。”

王叔安慰著唐玉樹:“不著急,我們總能查明真相的。”

而與此同時,林瑯腦海中突然成型了一個並無十足把握的嫌疑人以及作案流程。雖無十足把握,卻是目前所見線索的唯一解釋。

“告示貼好了嗎?”王叔問道。

林瑯點了點頭:“貼好了。”

“你一會兒帶著陳逆去買菜吧。”

“還買菜?還會有人來吃嗎?”

“……沒人來的話,今晚我們自己吃——再叫上胖姑瘦娘。”王叔盡力賠笑。

院中傳來一個女聲:“玉樹哥……玉樹哥?我來送酒。”

“今天要三壇就夠了。”王叔推開廂房的門,招呼阿辭道:“阿辭,晚上一起來館子裏吃火鍋?”

“好啊。”阿辭點了點頭。

此時陳逆也回來了,只見他一臉興沖沖地表情,卻在擡頭時對上林瑯覆雜的眼神。陳逆的眼神從林瑯身上游離到王叔身上,再游離到阿辭身上,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的不知所蹤。

卻聽林瑯冷冷一句:“昨晚可是你一個人招呼客人的?”

“……是……”陳逆點點頭。

林瑯眼中的神色格外凜冽:“這館子是我和唐玉樹一路跌跌打打才攢出來,我堵上命都會保護的。”

整個館子裏的氣氛冷到極點。

“昨晚只有你有可能動手腳……”林瑯上前俯下身來,用極近的距離在陳逆耳邊說了一句:“如果我猜得沒錯,我也會賭上命讓你嘗到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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