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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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查真相集聚財神府 爭是非淚灑點絳唇

那廂被林瑯冷言質訓之後,陳逆眉目間微抖出了諸多情緒——無措,委屈,憤怒,寒心。然後他避開了林瑯的眼神,向一側緩緩滑到唐玉樹臉上,像求救一樣。卻又在片刻後收回了那一絲悲哀的仰望,漲紅了臉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輕飄飄地拋出一句:“真的不是我。”

唐玉樹突然眼眶有點熱——他應該和青秧一般大吧。

還未等唐玉樹開口,先炸破院子裏沈靜氣氛的人是阿辭。只見她將懷中的酒壇子重重放在一邊,幾步上前來一推林瑯的肩膀:“林瑯,你沒有證據,憑什麽就破別人臟水?”

林瑯冷笑了一聲,盯著陳逆道:“那他怎麽解釋?”

王叔也上了前來:“林瑯你冷靜一點!我們還是要找到鐵證,才能拍板兒。”

林瑯又冷笑了一聲,視線緊緊掐在陳逆身上不肯移走:“如果找不到鐵證抓不到兇手,我的館子誰來負責?”

唐玉樹終究還是站了起來,撐著棍子幾步上前拍了拍林瑯的肩膀道:“莫急,一定能找到的。”

這下林瑯咆哮了起來:“不急,怎麽讓人不急?你都一點都不著急嗎?”

唐玉樹想要辯解,面對如此暴躁的林瑯卻也一時張著嘴卻吐不出只字。

院子裏唯一不忌憚林瑯臭脾氣的阿辭卻也不管他的咆哮,只道了一句:“他要是成心害你,昨天怎麽不任你摔死?”

林瑯不吱聲了,只是倒退幾步,像是脫去了全身氣力一般地坐回椅子上去。

他很想哭,卻在眾人面前,咬死都不想流下一滴眼淚。

唐玉樹萬萬沒想到,林瑯會將疑心落在陳逆身上。

他倏然間想起當時那個淪為落魄小乞丐的陳逆,在竊走林瑯的錢囊後被堵在小巷中,他手抄一把生銹的鐮刀,以決絕的姿態與自己對抗。

唐玉樹記得那場過招之間的一個細節——迅速沖上前去的自己正欲牽制對方握著鐮刀的手臂,而對方將身一躲,須臾間把鐮刀換了只手,反握著刀頭處用鐮刀的木柄向自己的右肩處劈下。

鬥志分毫未減,招數也被籌謀得精準,可偏偏將鐮刀頭轉向改作木柄來襲人,這個動作展露了少年的善良本性——偷竊不齒,可陳屍久矣的母親更讓他覺得人間不堪。於是迫而行竊,卻不肯害人。

唐玉樹覺得這個孩子雖曾有過惡行,但內心卻是固守著一份秩序的,更不會恩將仇報。

林瑯也是相同的人:尖銳且多疑,可他對善惡的堅守也是非常忠誠。

大約是出身富賈之家的關系,未領略過太多人生悲哀,林瑯的是非觀念過分簡單。唐玉樹又想起那日陳逆竊錢囊之事,林瑯說過的話,他說:“偷就是偷!一分也罷,一棟房子也罷——沒有區別。”

可世間之事並不是非黑即白——見過太多民生潦草,唐玉樹對此深有感觸。

陳灘今日的天色昏沈。

風裹挾著些許砂礫從北方呼嘯而過,漫空的揚塵在柔和的江南水鄉裏耀武揚威著,擾人心神。

點絳唇館子裏,眾人滿臉苦澀。

王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安靜:“大家都先稍安勿躁……沒有證據的話也不要先憑感覺指認兇手。縣太爺如今還沒回來,報案也不現實。我們時間不多,還是冷靜點判斷比較好。那暫時都先散了吧……”

想著先支開陳逆,好避免林瑯再次和他發生沖突,王叔招呼著陳逆“先出來我面攤這邊打打下手,讓林瑯和玉樹都安靜地待會兒……”一面說著一面又向站在院中對著林瑯怒目而視的阿辭使了個眼色。

三人轉身往外走去;唐玉樹也跌跌撞撞地上前幾步,正欲伸手拍拍林瑯的肩膀勸勸他,只聽林瑯又一聲怒吼:“都站住!”

三人茫然回頭。

林瑯的視線在面前三個人臉上掃視一圈,眼神因仇恨而有幾分駭人的陰鷙。

離開金陵城裏的那座溫柔鄉久矣,受凍過,挨餓過,無助過,絕望過,最後都熬了過來。

有次午夜裏做喜樂之夢,林瑯夢到自己真成了財神爺。髯須一把花白,大腹便便,手上套滿了金銀扳指,身上掛滿了琳瑯珍寶。斜斜地臥在鋪滿順滑錦緞的琉璃榻上,端著一只雕花酒樽。身邊侍童與順兒長著同一副模樣,臉上塗著一樣的胭脂,也用一樣稚嫩的語氣問道:“爺,您腰纏萬貫,兼濟天下苦難眾生,可有不舍?”

“千金散盡也不曾不舍……偏偏不舍一處——”林財神拿腔拿調地吞下杯中甘甜:“金陵陳灘,點絳唇。”

所以即使顯得糾纏不休,即使顯得醜態畢露。

“我知道是誰了……”林瑯揉了揉酸脹的眼睛,終究還是沒忍住掉下了眼淚,因此指認的語氣中夾雜滿了類似孩童被欺負之後的委屈。

林瑯說:“……是阿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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