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摘翅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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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伴月和蔣泊州的故事讓我那晚一直在做夢,夢到的都是我想象中的年幼的他們,兩小無猜。醒來後,我還被夢裏的那種感覺纏繞著,感覺他們倆應該是相愛的,人生難得有幾個青梅竹馬,他們那麽了解對方,自身又那麽的優秀,本該在一起。眼下他們這種僵持的局面實在讓人覺得很可惜,太浪費生命了。我大概是因為自己求而不得,連付出的機會都沒有,所以變得很看不得有機會不珍惜的人。

這一早上起來,我就被一種悵然若失的悲觀情緒籠罩著,我神經病似地坐在空蕩蕩的餐桌邊莫名對著牛奶和面包流了一陣淚才緩過勁來。

我裹著圍巾不似平時腳步輕快,慢吞吞地走出小區,時間已經有點遲了,我便放棄公車,緩步走到馬路邊等出租車。

一輛白色小車停到了我的面前,我微微擡眼掃了眼車牌發現是林士文,我的情緒越發低落又不得不擡起頭對著他放下的車窗笑了笑道了聲早。

“你怎麽了,人不舒服?”林士文察覺到我的情緒問道。

“沒有啊。”我說道,其實眼下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上車吧,我也要去公司,順便帶你。”林士文說道。

“不用了,不麻煩,我等下車。”我擺手笑說道。

“沒事啊,同路的又不麻煩。”林士文說道,“我看你心情很不好的樣子,根本找不到北小心迷路了。”

我真發現我和林士文不對盤,每每我需要清靜的時候他就會及時出現。

“真的不用,其實我是想一個人待一會。”我沒了笑容,認真說道。

“你怎麽啦?”林士文大概是想營造輕松的氛圍,笑說道,“發生什麽事了?你一天到晚一個人能有什麽事情不高興的?”

“後面有車要過來了,你停著不好,你快走吧。”我說道。

“你不會是以為我是特意來這邊接你上班的吧,所以不想上車?我是真的路過,你看我是來這邊買糯米飯吃。”林士文依舊笑說道。

這裏是出租車上客區,後面真的有車過來了,況且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也不想把我自己的情緒莫名加在林士文身上,我潔癖地覺得這也是種擡舉和信任,所以我不想這麽對他,便耐了性子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一路上林士文都在找話和我說,我應得不多,多半時候都扭頭看著窗外,到了公司停車場我飛快和他道了聲謝就自顧下車了,迎面碰到幾個同事見我從林士文車上下來,有人直接打趣有人目光探究,我也懶得理會,悶頭直奔辦公室。

今天周三是會議日,早上我們有部門會議,下午有公司會議,工作時間緊湊,而我手頭有個策劃案材料預算超支的問題還待解決,我不由越發心煩。

有個隨我後進來的男同事見我板著臉,大概以為我在羞惱方才在停車場被撞破和林士文在一起的事,上來就打趣我,道:“哎,清泥,你今天臉色太差了,是不是昨晚沒有休息好?”

“忘了化妝。”我頭也沒擡說道。

“胡說,你平時也很少化妝,一定是昨晚休息太晚了你們,”男同事笑得別有深意刻意咬住你們兩個字,還假意問道,“對了,你早上怎麽和林攝影一起來上班?”生怕大家領會不到男主角是誰。

我還沒有回答,辦公室裏其他人已經起哄了,我沈默了會,站起身不輕不重用剛好讓他們聽到的聲音摔下手裏的文件夾走了出去,我實在管不了他們想怎麽議論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就莫名其妙和他們相處不好了,之前我甚至覺得很其樂融融的。

我在走廊外面的小陽臺吹風站了會才重新回到辦公室,大家都在整理東西準備去會議室,我也從善如流,方才打趣我的男同事路過我身邊探頭看了看我,有些歉意說道:“你不會哭了吧?我知道你和林攝影沒什麽,我剛才開玩笑的,不好意思。”

這一刻我忽然發現我自己是個軟脾氣太過和善的人,因為在別人一擺出好態度和我道歉的時候,我就會忍不住原諒別人,哪怕我應該哼一聲為他詆毀我的名譽而憤怒很久,但我做不到,頂多以後和這個同事減少往來,所以我擡頭看了眼他說了聲沒事拿了筆記本從他身邊走過去。

在我看來這些都是小事,真的最讓我心煩討厭的是林士文,他近期有一個攝影比賽要離開一段時間,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情,他特意跑來問我知道不知道,還說早上忘了把這事告訴我,當著全辦公室的面把我喊了出去。

說完這事,我的耐心已經耗盡說要回去工作了,他又攔住我,笑說道:“他們好像誤會我們的關系了。”

他的話讓我心生反感,淡淡說道:“有人誤會就解釋,清者自清。”

“也是,其實我也不想的,”林士文說道,“你不會聽他們說的覺得我是喜歡你吧,我只是把你當朋友,覺得你的性格還是挺可愛的。”

“……”我無言以對。

“我只是想把話說清楚,免得你不高興。”他還在說。

我微微擡頭斜眼看著林士文,最終哦了聲,弄得他有了幾分尷尬。

“你是不是有覺得我喜歡你?”林士文說道。

我開始懷疑林士文的情商是不是只有小學生,還是他把我當小學生,他這麽堅持不懈地說這個話題,我有種感覺他是在死撐著自尊心。

“沒有,你沒有喜歡我,我也沒有喜歡你,他們還傳我和Martin是男女朋友,實際上我們不是。不過聽到這些的確是讓人覺得很心煩,所以我們還是保持一定距離。”我皺眉說道,盡量不去傷害他的自尊心。

“你剛才還不是說清者自清嗎,幹嘛還保持距離?”林士文捕捉到我的情緒波動有點開心,可他似乎理解錯了我的情緒。

我真想直接開口說因為我現在莫名其妙很討厭你,但我的個性實在讓我自己討厭,很難認真對別人說出傷人的話,永遠只會對親近的人。

“算了,我先不問你了,我大概去香港一個星期就會回來,回來就差不多聖誕節了。”林士文和我說道。

我雞皮疙瘩起一身,他說話的語氣似乎真的覺得我是在害羞,我又怒又覺得可笑,我真是領教了什麽叫又自尊又自大又自卑,我實在尋不出話來回覆他,幹脆悶不作聲就回了辦公室。

坐回電腦面前,我今天的情緒真的有些不穩定,再沒法靜下心來繼續工作,我楞楞看著電腦出神,最後點開了郵箱寫信,在自己再次思考前飛快地在收件人那欄輸入了張樸言的郵箱地址,然後一股腦地把這幾年的情思寫了下來。我到底是意難平,我好不容易知道我愛慕的人在哪,卻不能去找他,這也就算了,我還要浪費時間和情緒和自己不愛甚至反感的人周旋,我討厭這麽浪費生命。

我不知道自己寫了多久,猛然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寫到這麽一段話:“有段時間,你在我心裏就是單曲循環般的一個名詞,沒有故事沒有劇情,至於哪個名詞,那就是你的名字張樸言,連名帶姓,就像巖井俊二的那部電影《四月物語》一般,女孩念著武藏野武藏野武藏野。”

我又看了一遍,看到沒有故事沒有劇情的時候,我默默關了網頁,說不出什麽感覺,我很膽怯,深深覺得自己活在一個不知所謂的想象世界,我雖然真實見過張樸言,可是這一刻我懷疑我被楚門的世界了。無力感像吸盤,我被緊緊吸收,動彈不得。

下班的時候,我走出公司大樓望著燈火輝煌的街道一陣茫然,我極其厭倦和自我不停地鬥爭了,兩個我,一個說要積極樂觀,我的人生並沒有經歷什麽風雨,不必大題小做,全部都是執念,一個卻認為這樣無望守候的感情已經夠我傷心難過了,我可以踏踏實實地沈淪悲傷了。

我惱自己連要不要悲傷都做不出決定,坐在公交車站看著公車走了一輛又一輛,始終沒有等到我的那班車。

忽然有人喚了我一聲:“清泥。”

我驀然回頭就看見了燈火闌珊下的蔣泊州。



蔣泊州請我吃飯,我實在想不出吃什麽也沒有胃口,就同他去麥當勞買了漢堡填肚子。

我感覺有一段時間沒有和他好好見過面了,咬了兩口漢堡問他最近學業是不是很忙。

蔣泊州微笑看著我說是的。

我見他稍微在嘴角露出一絲笑就燦爛若陽光,心中很是感慨,明明是那麽容易明朗的人,卻硬是讓邵伴月在他那得不到一絲溫暖,難為小姑娘難受。

“你看上去心情不佳。”蔣泊州說道。

“難免的,都有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我看著面前的薯條毫無食欲,後悔來吃快餐了。

“不開心你就承認,為什麽連這種事情你都要限制你自己?你太為難你自己了。”蔣泊州說道。

我有些被醍醐灌頂,回味著蔣泊州的話,忽然有種我和我自己被分離成兩個人的感覺,我在欺負那個我自己,而我又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們原本是同一個人嗎,我一下陷入了某個哲學怪圈。

“回神了。”蔣泊州笑在我面前晃了晃手,問道,“你是為什麽有情緒,發生什麽事了?”

我說不上來不由捂面,心裏就像給揉了面團準備做拉面下鍋似得,那麽多面條被拉扯出來,到底是哪一個原因,我很焦急在紛亂的面條和熱鍋之間找尋,然後猛然抓住一條面,丟下滾燙的鍋希望能緩一緩鍋裏溢出來的水勢:“我不想再這麽生活下去了。”

是啊,我不想了,我不想再這麽一直一事無成,我以為我換一份工作,新鮮的環境新鮮的挑戰會讓我有所寄托,可是倦怠來得太洶湧了,我還是不停地陷入失望難過不甘之中,我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更追不上張樸言的腳步,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不知道是不是離他近一點我就會好一點。

“我覺得我做得每一件事情都沒有意義,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麽想,我只是現在很悲觀,可我也受夠了總是時不時這麽否定自己,這種循環我真的受夠了,我忍不住想不停地辭職不停地換工作。但用我媽的話說就是我二十八了,不是二八,不能再鬧下去了。我以為工作忙一點會好一點,可是沒有,一旦空閑下來,有一些風吹草動我就心理失衡了,我還是很不甘。我不想再這麽反反覆覆了。”我越說心裏越淒惶,忍不住自嘲道,“或許我這個病,真的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治了,就像他們說的找個人結次婚生個孩子就都好了。然後以後再把這種悲傷延續給我的孩子,在他們迷茫的時候,對他們說算了吧,別想了,生活就是這樣的。我光想想這種事情就覺得很可怕。我沒辦法了,我剛才還在想去商場買兩件衣服把自己弄窮了,或許就能好一段時間了。他們說感冒是不能根治的,人生是不是也就是要一直這麽治標不治本地過渡下去?”

“你這樣,其實還是為了樸言哥?”蔣泊州聽著我牢騷,猛地給我總結道。

我忽然不確定了,莫名惶惶然不安的膽怯,有點口幹舌焦,看著蔣泊州說道:“我也不知道,我不確定了,我口渴想喝水,我去買水——”說著我就要起身,蔣泊州已經先我一步起身,隔桌探過身按我坐回位置。

“你等著,我去給你買。”說罷,蔣泊州人已經大步離去。再回來時,他手裏拿著兩瓶純凈水,擰開一瓶遞給我,他眼裏有淺淺的笑意就著店裏暖黃的燈光連同水一起傳遞過來給我,使得我喝了口水就感覺安定多了。

我們有一會都沒有開口,那種聊天時習慣性的沈默,然後蔣泊州先開的口問我道:“你在想什麽?”

“我就是覺得很奇怪,”我苦惱笑了笑說道,“前段時間我很積極地想給自己存錢買套小房子,我覺得那樣很有追求很高興,可是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我其實根本不想要買一套房子,以後有沒有房子對我來說似乎也真的不重要,在哪都一樣,在哪都遲早要離開的感覺。然後我又想到了他們說的那些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君王,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唐明皇,前半生豐功偉略,早早泰山封禪,後半生卻為個女人差點斷送了江山,是不是感覺很難理解,我現在想想有些理解了,不就是我這樣嗎?你笑什麽?笑話我拿自己和皇帝比?”

蔣泊州還在笑,說道:“沒笑你,我覺得你說的好說的對,本來人生最重要的就是愛,沒有愛人就沒有根,的確得江山也虛妄。”

“看來你言情小說看得也挺多的,故事的確都是這麽寫的。”我覺得他分明還是笑我,沒好氣說道。

“你再開導開導我,除了愛重要還有什麽重要?”蔣泊州說道。

“你好煩人,”我皺眉,明明是他在寬慰我偏要故意激我,讓我自己承認這些,我說道,“你傻啊,除了愛,然後就是想象力了,至少我就是這麽生活的,以前數學考試靠的是這個,現在過日子靠的也是這個。”其實說起來誰不是呢,每天給自己一點期待一個可能,我如此,邵伴月也如此,林士文的那個樣子應該也是如此,我想蔣泊州多少在某些方面可能也是如此。

蔣泊州噙笑望著我,眼睛裏璀璨地似落了一碎地的星星,我看的有些茫然驚嘆怎麽可以亮成這樣。

“我想起了一首詩,挺有趣的。”蔣泊州稍稍移開他的亮晶晶,忽而起話頭說道。

“什麽詩?”我問道。

“蜻蜓許是好蜻蜓,飛來飛去不曾停。捉來摘去兩個翼,便是一枚大鐵釘。”蔣泊州的聲音本來就好聽,他這麽慢悠悠的一念,我仿佛看到了他課堂領讀的風姿,頓時敬佩。

我琢磨了下他忽然冒出來的詩,徹底轉悲為喜,覺得實在有趣,說道:“你也覺得想象力和愛很重要是不是,蜻蜓輕盈美麗是因為有翅膀,生活也就像蜻蜓,除去這兩樣就像無趣枯死的大鐵釘。這詩真有意思。”

“你解釋的好。”蔣泊州笑說道。

“我爸說我也就擅長動這些腦筋,一點用處都沒有,貪吃懶做。”我笑了聲嘆了聲說道。

“你這樣就很好。”蔣泊州寬慰我說道。

“怎麽好?”我有意作對道。

“美好。”他笑說道。

“沒好還好什麽,你逗我玩啊。”意料之中,我還是怒極反笑真想踹他一腳。

他一怔,隨即笑了笑,面上有片刻的遲疑,又似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

我見他這種百轉千回的神情才意識到其實他也是個心煩之人,學業忙不說,感情的事也麻煩,他大概也理不清楚他對邵伴月的感情,裏面還摻雜著他對我姐姐的一些類似夢中情人的覆雜情愫,不僅如此,他還要面對和好兄弟的僵局,他實在是很難,難怪念出那首詩,他才是真的被鐵釘釘到的人。

我心裏有些同情和擔心他,又不好貿貿然開口問他這些私事,畢竟他沒有主動告訴過我這些,我聽說的都是邵伴月的那一部分,對此我也有保密的責任便不開口了。

我正愁著沒法勸慰勸慰蔣泊州好禮尚往來,卻聽他問要不要去喝一杯,可見真的很心煩。

我其實是不喝酒的,甚至討厭酒味,我媽做菜加料酒我都不愛,但眼下我應承了,不為別的,只為我和蔣泊州之間彌漫的那股類似戰友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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