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我依舊早起在家裏做打掃，裏外先掃了個遍，見難得天氣好，便又是洗衣又是曬被，然後又拿了拖把裏外拖了個遍，做完這些，我就倒在沙發上，看吃午飯時間還早些就開了PS4玩游戲，心想下午沒有德語課該剪紙了，我因為愛上了剪紙所以一直還在做著兼職，越做越好，現在儼然是這家店的當紅剪刀手了。不提感情，我眼下對自己的生活其實還是很滿意的，自給自足，安排諸多，若是以後做的好，我還可以自己存錢買套單身公寓也未嘗不可，想到這個，我實在有些激動，這是我的人生新曙光，於是我暗自下決心，以後要更勤儉一些，外頭的館子沒有大事喜事悲事都不下了。

可惜我這宏願還沒立下多久就破了，因為邵伴月打電話來約我。我們互換了聯系方式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聯系我，還那麽誠懇約我逛街吃飯，我覺得為了以後的友誼發展我不能在第一次就潑她冷水，於是我答應了，還滿懷期待地去收拾換衣服準備出門。

我和邵伴月約在市中心商場碰頭，我們隨便逛了兩下就到了吃午飯的點，兩人都沒有買到東西，所以邵伴月似乎看著有些興致缺缺的樣子，我就安慰她下午可以再戰，雖然我現在基本上都網購解決穿的衣服，對於商場的高昂價格已經有些卻步，本想安慰她想要什麽其實網購都有，但想想自己像她這麽大的時候也是大手大腳的就沒說什麽了，況且商場有商場的好，有些衣服真的是漂亮，遇到很喜歡的，我也是會咬牙狠心買下的。真是每到商場都要感慨，我真的好喜歡錢。

邵伴月今天話特別少，坐在我的對面不是托腮就是皺眉，我這才意識到她可能有別的心事。我已經多年不管別人的閑事了，但覺得邵伴月和我投緣，便攢了攢關切，盡量自然問道：“你怎麽了？”問出口自己就一陣不適端起水趕緊喝一口。

邵伴月轉過頭看向我，嘆了口氣說道：“清泥姐，我覺得人生好不公平啊，我這麽年輕但是煩惱特別多，從小就很多很多煩心事。”

我聽著一陣手抖，不知道她這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表現還是真的有難言之隱，我琢磨不透只能微笑著看著她鼓勵她繼續說。我其實一直覺得自己是屬於煩惱比較少的那種，我以為自己活了二十八年中所遇到的所有事情不管好壞都是小事，很多看著難以釋懷都不過是我自己端著情懷罷了。所以我是真不知道邵伴月這麽美好的年紀，讀書讀的好，人美有才被什麽事給糾纏住了這麽感懷。

“我從小就父母離異。”邵伴月感嘆了聲說道。

這件事情如今在社會上稀疏平常，我一時也還沒被觸動依舊接不出話來，我的表姐也是父母離異的，傷害是肯定有的，而且是從小到大如影隨形的，但我覺得這件事應該不是邵伴月如今忽然這麽憂傷感懷的主要原因。

“不過我真慶幸我媽和我爸離得早，我爸好吃懶做游手好閑，若是我媽現在還跟著他，定沒有我如今的生活，我叔叔，也就是我後爸是很好的一個人。”邵伴月又托起腮說道。

峰回路轉，我忍不住了奇怪道：“那你在難受煩惱什麽？”

“我這麽說我爸媽離婚的事，這麽說我自己親爸，你不覺得我很無情無義嗎，清泥姐？”邵伴月問我道。

“我覺得這個不能就這麽簡單的下定論，你父母怎麽對你，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怎麽評價你父母也是你的權利，我一直覺得生母不及養母。”我說道。

“可有的人就不這麽認為，用他自己的道德觀念綁架我，還因為這事討厭我，好像我就是一個貪圖富貴的人。”邵伴月幽幽說道。

我敏銳捕捉到邵伴月口中的有的人是她的煩惱根源，我安慰她道：“個人看法都是很難改變的，你如果不在乎那個人，那就不用管他怎麽看；你如果在乎那個人，那你就得改變，道理就是這麽簡單。”

“可是我不想，我覺得我的做法又沒有什麽錯，我爸現在身體好著，每天自己吃穿玩樂的高興著呢，也沒管過我，我幹嘛裝孝女每天關心他去，不給自己找堵嗎？而且我真裝不來，但我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我爸他若是病了老了我一定會去照顧他的。”邵伴月說道。

“將心比心，你想改變都那麽難，那你想要別人改變看法也是很難的，所以也沒有什麽好煩惱的。日久見人心，你如果和那個人有緣分，他會認識你的好的。那個人若是不了解就對你妄下定論，那是他的錯，你就更沒必要難受了。”我說道，道理都是這麽的簡單，做起來很難，但不用我做，我就毫不費力地說了。

“或許不是他妄下定論，只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懶得去了解我。”邵伴月由單手托腮變成兩手托腮，樣子看上去像小狗耷拉著腦袋十分沮喪。我無話可說，隔著桌子探過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表示安慰。

吃過飯，邵伴月沒有繼續逛的心思只是央我陪她去一個地方，我答應了，然後我們就去了一個新興創業園。這裏有不少建築設計公司，也有很多大學生在這裏創業就業，我以為邵伴月是其中一個有這種想法的人，所以當她站在一個頗有設計感的紅色磚瓦半是玻璃的房子跟前踟躇的時候，我問她是不是想進去看看，我瞄了眼墻上嵌著的金色大字：徒生設計，扯了扯她的手。

對於找工作我還是有心得的，我說道：“你不用害怕，你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找工作其實就是換個地方學習，不用那麽緊張。”

我話才落，面前的木質門就打開了，我想是裏面的人透過玻璃看到我們了，是一家熱情的公司。

裏面出來一個高個白凈的男人，有點眼熟，我不由多看了兩眼就忍不住喜道：“哎，是你。”這個男人我在蔣泊州的生日會上見過，是蔣泊州的朋友，真是很巧，那他肯定也認識邵伴月，可惜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否則把名字叫一叫更熟絡些，更利於緩解找工作前的緊張情緒。

男人對我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邵伴月身上，細長的眉目一挑自成風流，笑道：“怎麽是你啊，半個月，怎麽，想進來看看嗎？”

邵伴月看到男人時就板著臉偏又舍不得離去，一昂頭走上門前的臺階說道：“幹嘛，不能看嗎？你們辦的工作室見不得人嗎？”

“怎麽見不得人，我這不是出來親迎你了嗎？”男人笑盈盈一副好脾氣的樣子，還彎身致意讓開道來。

我忍不住笑了，跟著邵伴月往裏去。

不同於外面紅磚瓦的沈悶，裏面出奇的亮堂，風格簡約異常，從裝修到擺設讓我這個外行人一看都能感受到一氣呵成，好像憋著一口氣做完了一件讓自己興奮不已的事，事後不自覺舒心嘆一口氣，我想讚嘆聲就是這麽來的。

裏頭整體是嚴謹風格，但大廳墻上掛了一副中國畫，是一只憋足氣，躍躍擡起後腿的騾子，頓時使得整個環境妙趣橫生，這種點綴好比萬綠叢中一點紅。

我一眼就愛上了這幅畫，它讓我想起了都德故事裏那只教皇的騾子，報仇的一腳可以憋七年，但凡與等待和忍耐相關的東西我都愛。

“你喜歡這幅畫？”男人看出了我的心思笑問道，見我笑點頭，他又說道：“果然和泊州一樣。不過你為什麽喜歡這只騾子？”

我就說了教皇騾子的故事，男人笑得越發放肆，甚至帶了促狹的味道，我有些莫名其妙又覺得他的笑聲很感染人，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等他笑停。

我們在這短短交流的時候，邵伴月早已經熟門熟路的往裏面去了，在這時她又已經出來了，後面跟著沈著臉的蔣泊州。

蔣泊州看到我一怔，自從上次之後，我們後來只在公司見過幾次恢覆了往常的交往並沒有什麽芥蒂，直到這個月初他合約結束離開了公司我們都還是朋友，所以我有些不解他現在看到我時臉上撩過的尷尬不安是什麽意思，是因為我不請自來？於是我歉意笑了笑。

“你怎麽也來了？”蔣泊州慌忙著想掩飾什麽，甚至快步上前拉過我的手一面說一面想帶著我往外走。

我茫然不解，蔣泊州依舊自顧幾乎是拽著我往外走，口裏匆匆向我解釋道：“我這裏來了一個客戶，有點忙，你先回去，我回頭再聯系你。”

我忍不住好笑，想說我其實不是來找他，但我還沒說出口，邵伴月已經伸張正義沖上來拽住蔣泊州，氣道：“你幹嘛趕清泥姐走？她是陪我一起來的！和你有什麽關系？”

蔣泊州臉上露出了鮮有的不耐和厲色，他一直算是個清冷不失溫和的人，這個帶有怒氣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見，我稀奇不由多瞅了一眼。

蔣泊州幾乎是一把甩開邵伴月的，拉過我還是往外急走。

“你哪有什麽客戶！樸言哥又不是外人！”邵伴月氣得跺腳大聲說道。

我聞言一怔，人是不防被蔣泊州往前一拉，一下前腳絆了後腳就“撲通“一聲往前一摔一撲，身體全部著地唯有被蔣泊州拉著的那只手還被拉舉著，樣子狼狽不雅，掙紮不起。

蔣泊州慌了，忙俯身要扶我起來可是來不及了，我聽到身後傳來清明的男人聲音，張樸言可能被眼前的景象有些驚到，他方喊了蔣泊州的名字就停頓住了，我感覺他在奇怪地看著我們的怪異。

“怎麽了？”張樸言又開口問道，隨即走近了。我也已經被蔣泊州拉起來，我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快，甚至腦子裏掠過自己可能快死的念頭，我漲紅了臉，好像身上的支點只有被蔣泊州握著的那只手，所以我緊緊抓住蔣泊州的手，否則我覺得自己又要摔倒了，我就像剛完成幾千米高空跳傘的人，耳鳴地無法思考。

可邵伴月不懂我的心，她過來劈手把我的手從蔣泊州手裏奪過去，拉著我的手關切看著我，問我有沒有摔到，然後憤憤責怪蔣泊州趕我走的行為。

“我，我的確有事急著要走。”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慌忙說道。

“你哪有什麽事？”邵伴月不依不饒，她認定就是蔣泊州不對。蔣泊州板著臉一言不發，氣氛越發有些怪異，我知道自己應該轉過身去，但是我真的做不到，腳下跟釘了釘子一樣。

可是山不動水自轉，張樸言很自然地繞到了我的跟前，他看到我時臉上的微笑有了些詫異，而後又恢覆了微笑，說道：“怎麽是你？你還記得我嗎，我們在機場見過？法國巴黎。”

我紅著臉瞪著眼，樣子一定十分難看，所以邵伴月可能看不下去了連連推了我兩下，見我回神問道：“清泥姐，樸言哥在和你說話呢，你是不是認識樸言哥？你們以前見過？”

“見，見過，是在法國機場。”天知道我有多艱難在維持思考和說話的能力。

“原來你是泊州他們的朋友，”張樸言笑向我伸出手，說道，“那天沒有機會好好認識，我叫張樸言，樸素的樸，語言的言。”

我應聲低頭伸手飛快握了下他的手，生怕他感覺到我的顫抖。

“她叫穆清泥。穆桂英的穆，清水的清，泥土的泥。”邵伴月對於我的失態看不下去，焦急替我自我介紹。

我覺得我快站不下去了，因為我感受到張樸言的愕然停頓，果不其然，他聲音有些微變，低聲甚至有些溫柔，向我問道：“你是不是有個姐姐叫穆清禾？”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張樸言這句話的那一刻，我忽然不那麽緊張害怕了，許是他語調裏的溫柔讓我感受到了人氣，我意識到他不僅僅是我心裏遙不可及的一個夢，更是一個普通的平常人，他也有喜怒哀樂，而我因為莫名心疼他冷靜了下來。

我點了點頭本想擡起頭逢場作戲問問他怎麽知道的，但我實在沒法欺騙他，小聲說道：“我聽我姐姐說起過你，她說你是她的學長，只是我一直沒有見過你。”

後來，就成了我和張樸言敘舊，說敘舊，可能不貼切，因為我和他沒有舊可敘，我們大概短短聊了五六分鐘，他問起姐姐的近況，我一一作答。

我們稍稍避開其他人，站在窗邊有陽光直射，我的皮膚容易過敏曬不了太久的太陽就背過身去，下意識摸了摸被曬地滾燙的手臂，耳邊聽他說道：“其實我以前也聽說過你，你姐姐說她有個很可愛的妹妹。”

我聽出他話裏的笑意，他以為我摔疼了手臂，他所說的可愛應該是在說我剛才摔倒的糗事，我卻因為他的曾經聽聞過我而有些感情泛濫地想落淚，低頭掩飾地笑了笑。

那個午後，我多年的夢想走到我的現實生活中來，我沒有感受到受寵若驚或其他難以形容的激動，只感覺到胸腔裏心臟跳動地異常有力，覺得這樣活著很歡喜，這種感受從未有過，一有就想上癮。但我不敢逾越，因為我知道張樸言眼裏沒有我，我只能在此後每天都很努力繼續去記住今天，記住張樸言是如何說話的如何微笑的如何工作的。

那個下午，我覺得自己是幸運兒，一生的運氣都用在那天了；那個下午，後來蔣泊州他們和他討論某個建築圖紙時，多餘的我也沒有走，蔣泊州許是憐我也刻意讓他們忽略我的存在，我就在一旁靜靜偷看。以前我一直覺得天涯和海角是個很抽象的詞，古人用來形容世界的盡頭，世界盡頭到底是什麽卻誰也說不清楚，但看著張樸言，我覺得所謂的天涯於我可能就是人窮盡一生所追求的垂首歸心處。

張樸言眼裏的確是沒有我的，那天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他，他或許見到我能想到的也只是我姐姐，我們可能連最普通的朋友都不是，所以連他離開時都沒給我一個機會和他道別。即便如此，見過他一面之後，我對他的思念愈甚，以至於從蔣泊州口中聽到他離開的時候，我難受地落了淚，這麽一別，我或許又要很久很久很久才能再見到他一次，若是機緣不好，可能就是一輩子了。

蔣泊州見我哭有些手足無措，我也想極力忍住，可是不管用，我對自己說不要哭然後哭地更兇了。

蔣泊州嘆了口氣，他大概想勸我來著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就只能嘆了口氣，他一嘆氣我倒好了，年少老成的舉止果然是有趣好笑的，所以我的所為也是很可笑的，我以後的路真的還很長，我覺得我不該這麽繼續迷戀張樸言，如果我能做到這點，我是一定要去做的。

我請蔣泊州進來坐會，以表示感謝，感謝他特意跑來我家告訴我這件事，也為自己剛才的失態道歉。我去廚房給蔣泊州倒了杯水出來，他正環顧完我家的客廳，笑問道：“咦，你爸媽不在家嗎？”

我失笑，我沒法掩飾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住的痕跡，那種熱鬧的煙火氣是很難營造的，只得誠實說道：“不好意思，我上次騙了你，我是一個人住。”

“謹慎是好事。”蔣泊州沒有惱，反而有幾分高興欣慰的樣子笑說道。

我笑了笑把水遞給他，他看到游戲機便問我平時玩些什麽，我幹脆打開游戲機把手柄遞給他，然後我們就這麽坐著玩起游戲來，一玩好像就忘了煩惱能夠好好思考，對自己也誠實了很多。

所以當蔣泊州邊玩邊問我若是張樸言沒有結婚我會不會追去德國的時候，我說：“會，早兩年肯定會，即便要重新開始我最討厭的學習和考試，即便他不喜歡我，我也想去離他近一點的城市工作生活，至少那樣還能想象他過著什麽樣的生活。現在想想有得有失，如果他沒有結婚，可能我就不會像現在這麽慢悠悠的，可能怎麽方便出國如何能賺錢我就會努力去做什麽，而現在我會努力找找自己的長處盡量使自己不要那麽悲觀。”

“你為他做了很多。”蔣泊州說道。

我受之有愧，笑說道：“沒有，認真想想我什麽都沒有做，如今我還是一樣一事無成，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裏而已。若是有做過什麽，可能也不會那麽遺憾，我肯定會成長。我難受的是沒有付出的機會吧。在愛裏面，我覺得付出比得到美好，沒付出過沒法享受美好。所以我覺得我其實沒有什麽愛的能力，也是種愛無能，所以看到張樸言才覺得難得，難得他讓我想付出和努力，所以我很珍惜，可惜他好像和我無關。說無關，我又不明白為什麽命運要讓我知道他，真是解不開的謎。”

“你已經很好了。”蔣泊州說道。

我搖頭笑道：“我不好，你不知道，我嘴上說著祝福他，可是當我看到書上和新聞裏說德國的離婚率很高的時候，我心裏頭其實是很高興的。”

蔣泊州笑了聲，順著我的話哄著我似地說道：“對呢，誰知道以後的事呢。”話裏頭卻是反諷取笑我的可笑和天真。

我被他的語調弄笑了，扭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他無害地露齒沖我燦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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