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禮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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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和我一樣，到了快要奔三的年紀都不熱衷於交朋友這件事了；我沒法判斷是因為其實我以前也不是很喜歡或者說不擅長，年紀漸長越發如此，我愛我早前結識的朋友，有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基本上都與我平歲或是年長於我，很好，這樣一來，我依稀還能記得時光對我盛寵的感覺：當年還是初中生時，我天真以為時間啊歲月啊對我是特別溫柔的，我以為我長不過二十，止步十八就能燦爛如煙霞；結果快到三十了也沒做出什麽名堂來，可見在我和時光的這段關系裏也是我一廂情願了，真的是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好在這幾年的人事磨礪，我也成了不怎麽斤斤計較的人了，我不計較歲月給了我二十八的年紀，小心翼翼頂著一晚不休息好就會憔悴的黃花臉和一群年輕美好的小姑娘一起做兼職平面模特。這份工作我從三個月前才開始做的，辛苦，但賺錢。
朋友問我為什麽年紀大了反而越來越不穩定，人家都是年輕時當當模特，有人在模特這條路上走遠走好了，不行的人就乘早改行了，我這麽做是為什麽，放棄原本安穩的工作生活開始了游蕩。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能說我們都沒法參照別人的生活，每個人多少都會頂著別人的匪夷所思過日子，或許在你們看來我的年齡對於我現在所做的事情不是正好的時候，而我的心態卻是。放在早四五年，我還在矜持自賞甚至帶了點孤傲的時候，我還覺得我應該不出門，世界也要為我的才智美貌動搖一下；那個時候我覺得世界該來發現我，現在換我去找世界；有人聰明幸運明白的早，我明白的遲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要一個人放下對自己的熱衷，其實很難的。而現在和我一起工作的姑娘小夥們，他們有的或許是明白了這個道理有的或許不明白，我覺得都沒必要妄加揣測，每個人都那麽不一樣，同樣是平面模特，有人為了展示自我有人用來表示放下自憐，而有人只是為了兼職賺錢，所以人際交往就像森林有迷霧有清新，我看誰都像森林裏的鹿，迷幻神奇。
或許這就是我不怎麽好奇人事愛交朋友的實質原因，我和現在的模特公司雖然長期合作，認識的人卻不過一只手五個指頭。
其中和我最熟稔的就是最初招我進來的經紀人梁茹姐還有就是對最初的我發過無數脾氣的攝影師林士文，當然也是他教會了我在鏡頭面前尋求自在。
林士文和我一般年紀，但在攝影這一專項上已經有了自己的套路，他的為人很高傲，雖然模樣清秀卻是一副不好相處的傲慢樣，有時甚至古怪，時常拍著拍著，模特都未覺自己狀態不好，他忽然皺眉生氣，若遇上和他頂嘴的，他還會破口大罵，他的那種刁鉆就像《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裏的畫家，分明畫不到模特的右耳也非要人家忍痛穿右耳的耳洞戴起成雙的耳環才好，我想這就是藝術家的氣質。
和林士文配合，我一開始誠惶誠恐，他怎麽說我怎麽做還是會被訓，有一次甚至當眾被說哭，一把年紀哭了十分難看，好在我有一個優點越是難過反而越冷靜，立馬擦了眼淚道了歉希望重新開始，這倒替始料未及我會哭而尷尬住的林士文解了圍。因為這件事我們兩個後來成了朋友，那天拍完照，林士文給我買了瓶水，我接過來笑了笑，我沒指望他道歉，因為他從專業角度出發說我不合適做模特的話都是無可厚非的對。我哭或許只是對自己的不滿，是我依舊對自己有過高的期望而已，而每一次對自己失望我都會想起在法國戴高樂機場遇見的那個男人，那種差距讓我心生奢望和悲傷，我的心情就跌入谷底，然後奮力從這個谷底向上爬又是我滋養快樂的一種方式，這種循環讓我好似成熟了又像麻木，像一個擰緊發條的人在運轉，找不到人生目標，只是在拼命接觸生活和周遭，想尋求些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也正是如此，我對本來未接觸過頗有挑戰性的平面模特職業很快也疲倦了，在能自然拍照完成一定的工作後，我就又想找其他兼職了，一方面也是為了增加收入，於是我嘗試去接些手工藝的活，剪紙之類的。
我這樣的生活方式對我爸媽是有所隱瞞的，他們雖然縱容理解我很多行為卻不會允許我在進入三十歲大關的節骨眼上不務正業，心性不定，所以辭去工作做起兼職的這三個月，我有些入不敷出卻不敢吱聲，只能過起省吃儉用的日子。
我暗自覺得我這樣的無業游民是很不一樣的，我是個自律的無業游民，我每天作息規律，即便周末也早起，早就忘了睡懶覺的感覺。這個周六我也是一樣，一早起來坐車去到城裏的花鳥市場，我在一家手工藝品店學會了剪紙，常到這工作一個周末，或者直接帶些紙回家剪。在店裏工作就按小時計算，帶回家的工作就按件，這樣的自由讓我越發愛兼職。
因為拿了不少剪紙，我後面一周無事基本足不出戶，直到周三早上梁茹姐給我電話去拍個外景。林士文說過我的水平有些次，室內攝影棚燈光好調控，固定模式比較適合我，所以我基本沒拍過外景這種需要情景交融的硬片，我很難入戲。
於是我心裏有些揣揣不安地換了衣服拿了鑰匙出門。而到了出外景的公園，我更驚了，因為還有男模搭檔。
梁茹姐忙著現場布景見到我只是交代了兩句說今天拍的是親子運動裝，一會還要來個孩子，她讓我先去和搭檔的男模特熟悉熟悉。
其實和搭檔的男模特我們是認識的，在攝影棚進出見過幾次，他是公司旗下比較熱門的模特，看來這次拍攝比較重要。所以我更有些不解重要拍攝會落到我頭上的原因。
男模特叫蔣泊州，大家都叫他Martin,長得高大俊朗性格不錯，我經常聽到其他人討論他，也常在雜志或者廣告上看到他。雖然看過多次，但我因為他的神色總是青春陽光長相五官卻相對沈穩，其實一直不清楚他的實際年齡，只是按照經驗感覺他應該比我小，而我沒取英文名，很多小姑娘小夥都喊我清泥姐，我是一個被喊慣了姐的人，所以當蔣泊州去掉姐直接喊我清泥的時候，我竟不好意思的臉紅了，這種受之有愧的心理讓我很抓狂，我有些打從心裏覺得自己不年輕的悲傷。
好在畢竟不是二十出頭的人，我愛臉紅但年紀大了收的也快，也有了些長袖善舞的能力，和蔣泊州很快談起來，然後我很快發現蔣泊州是個溫和有趣的人，他甚至有禮體貼，知道我沒拍過外景便耐心和我說起他自己的經驗，甚至為了放松我的緊張情緒，他亦說起他出過的糗。
於是不過短短幾分鐘，愉快的談話讓我很樂意也很放心和他配合拍片，我覺得一個人經常被大家所津津樂道肯定是有道理的，蔣泊州多少有他的人格魅力，的確讓人如沐春風。
我們分開各自去換衣服時，林士文也正調好相機，我見到他自然要請他今天口下留情，他輕輕說我會重重聽的，順便請教他外景竅門。
不想林士文不陰不陽地說讓我請教蔣泊州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和自作多情，其實我有時覺得林士文喜歡我，因為這種心態我弄得自己很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笑了笑。
林士文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改而板起臉來用他慣常的嚴肅態度囑咐我道：“好好拍，這個只是樣片，到時候出片不好看，衣服不好看改衣服，人不好看換人。”
“你說的好像這次拍攝很重要很厲害的樣子，是讓我有機會走向人生巔峰的轉折點一樣。”我忍俊不禁說道。
林士文看了我一眼點頭說是重要。我便脫口問他既然如此，為什麽找我拍。
林士文想了想說了一件讓我很難想象新奇的事，他說：“Martin推薦了你。”
“你這個回答根本沒解決我的疑惑，還多了一個疑惑。”我因為受寵若驚而不禁有些開心，雖然很是困惑不解卻感覺也不是很在意了，笑了笑說道。
而後來林士文說的話讓我很慶幸自己沒有追問到底，因為林士文不管我問不問，是面無表情說道：“大概是因為拍親子裝，所有人中你最有婦女氣質，自然是你最合適。”
我哭笑不得，聰明不接話趕緊抽身離開。
由於小模特的遲到，我和蔣泊州先拍了幾組，過程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困難，而這也是我當平面模特來拍攝最容易進入狀態的一次，這都歸功於蔣泊州，他的確是個好搭檔會把人帶入狀態，每個動作他都會提點我，或是親切又禮貌地替我理理拍攝過程中亂了的頭發，這讓人很容易信賴他；更有甚因為是戶外運動系列，我們會被要求做些運動姿勢，我放不開，蔣泊州會故意浮誇而為逗得我失笑，然後我也不再那麽拘謹了，以前只聽人說什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天我是真的明白遇到一個能給你正確引導的人的確勝過以往自己摸索的經驗，讓人豁然開朗。
拍完休息期間，我和蔣泊州坐在一處休息，他有助理給他遞礦泉水，我自己從包裏拿出了水杯喝著，回過頭看見蔣泊州兩手各拿一瓶水笑看著我，想來他剛才是想給我遞水的。
蔣泊州將多餘那瓶水放在一旁，一邊擰瓶蓋一邊問我道：“你都自己帶水喝？”
我點頭，解釋道：“因為我有點腎結石，醫生讓我少喝礦泉水，多喝涼白開。”說完我不禁臉一紅，意識到這也算隱私，莫名難為情。
蔣泊州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我喜不喜歡眼下的工作。
我笑答道：“任何女人看到自己被拍的美美的都會喜歡吧。”
蔣泊州微微一笑，他的嘴角又深又揚，淺淺一笑就像很愉悅的樣子：“我聽他們說你一直在做兼職？沒有想過轉正嗎？”
我聞言想到他推薦我來拍片就有種伯樂尋千裏馬的感覺，頓時已經在腦裏補腦了我其實有著自己也不知道的模特潛質，說不定有朝一日就是一個世界級的超模，然後連後期要出本勵志的自傳鼓勵年輕人這種事情都想好了，待想完這些，我對蔣泊州說道：“其實我不是很適應模特這一行的壓力，我做兼職一為賺錢二為我沒接觸過這個行業想試試看而已。”
“那你喜歡做什麽？”蔣泊州問道。
別人問我喜歡什麽我總覺得是很交心的問題，不管是喜歡吃什麽喜歡喝什麽喜歡玩什麽，或許眼下我們只是沒話找話說，我也沒法找話敷衍，一時說不出話來，笑了笑誠實說道：“不知道，還在找著。”
蔣泊州始終噙著笑有一會沒開口，在我以為我們不需要繼續禮貌聊下去只坐著休息就好的時候，他卻說道：“其實，我個人覺得有時候自己喜歡不喜歡不重要，太執著於自己的喜歡反而不知道什麽最適合自己了。”
我同意他的說法，卻也覺得：“是的，你說的沒有錯，每個人都有潛力，可能不論做什麽用心了日久了都會有所成甚至發現一個新的自己，可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需要仔細想想找找，我覺得日後你對一件人事的倦怠期和你尋找的時間成反比。不過幸運兒除外，天生的舞者之類的，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才華不能浪費。”
“幸運兒還有一種。”蔣泊州微笑說道。
我側耳等待。
蔣泊州停頓了會，笑道：“一見鐘情。”
我有些意外，隨即想想的確是，再想想自己的情/事，雖然很多時候覺得虛妄，但更多時候我卻在感激那個男人的存在，因為他讓我的人生簡單卻依舊能感情充沛，也感謝他免去了我的萬裏漂泊，使我即便沒有其他經歷也將保持著激情。眼下我感謝蔣泊州的點醒，忍不住笑附和道：“你說的沒錯。”
我們談話到這已是很愉悅，恰好休息時間也結束了，起身後蔣泊州又對我說道：“和你聊天很高興，清泥。”
“我也是。”我是真心話，不由大笑。
“那你也一定很高興認識我。”蔣泊州笑說道。
我點頭更忍不住笑了。
蔣泊州又峰回路轉問道：“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我想了想說道：“很nice。”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有的人為什麽喜歡說話裏夾雜英語，我覺得那並不是一種炫耀或者什麽虛榮裝洋的心態，而是有時候通過翻譯一個單詞能含括了很多的意思，使表達更簡約卻也更豐富，這是母語和外語的相輔相成。
蔣泊州頷首，模樣似乎是覺得我的答案尚可：“那你知道我是怎麽覺得你的嗎？”
“怎麽樣？”我問道。
蔣泊州故作思索了會，燦然一笑道：“沒禮貌的人。”
我愕然不解問為什麽。
蔣泊州沒有解釋，只是笑說：“其實很多貶義的語句都是褒義的意思。”
我聞言一笑也沒有再追問，做朋友的話，我們倆的關系有他這句話安心就夠了，日後偶爾遇上還能好好聊聊天，就很暢意了。
小模特的到來讓拍攝更有意思，是個五歲的男孩，叫王啟明，小名煊煊，十分乖巧懂事，模樣靦腆甚至帶了點女孩獨有的秀氣，可拍起片來比我還到位。孩子是由父母陪著來的，父母看上去年紀與我相仿，後來工作結束後我們聊了幾句，結果還真和我同齡，兩人是高中時期的戀人，早戀早婚，兩人說話時習慣性損對方兩句，看對方時卻是無奈包容；男人抱怨女人剛才來拍攝時路過菜市場看到新鮮的菜非要停車買菜所以使得煊煊遲到，女人說不買菜晚上吃什麽，我看到他們的正事裏夾雜進了很多生活瑣事，每一句爭吵都像打情罵俏。
我去換好衣服離開前去和梁茹姐打個招呼，正好林士文也在，而拍攝產品公司的策劃部經理也在，是個三四十歲一看就是事業正在上升期春風得意的男人，大家都喊他李總。
李總正在看照片效果，抱著林士文的相機似乎挺滿意的，看到我還很熱情喊我過去一起看看，我便也湊過去想聽聽他的評價。
李總瞅瞅相機裏的我又望望真實的我，笑說道：“穆小姐很上相啊。”
我聞言笑道：“李總您的意思是我本人不漂亮嗎？”
我說完這話的時候發現林士文瞪了我一眼，我還未回味過來，那個李總就呵呵笑開了花，一個勁說道：“怎麽會，我看穆小姐就很漂亮，穆小姐叫清泥是吧，很特別的名字，和穆小姐本人一樣，有蓮出淤泥而不染，卓清漣而不妖的感覺，穆小姐很適合我們公司的運動裝，清新自然，若是穆小姐願意，可是大有機會拍正片的。”
我看看李總的神情，看看梁茹姐充耳不聞低頭忙文件的樣子，再看看林士文冷然起來的神色，我就大概明白了李總話裏的意思，我記得有一次梁茹姐也和蔣泊州一樣問過我想不想轉正好好做平面模特，我當時說法和現在沒差，然後梁茹姐就和我說了類似路都是自己選的話，她說她作為經紀人只做本分，不過問每個人成功的方式。想來她說的成功方式除了天賦刻苦還有就是用各種方式尋求機遇，眼下我面前可能就有一個所謂的機遇。
而很快這個李總就確定了我的猜想，他笑說：“不然我晚上請穆小姐吃飯，我們一起聊聊穆小姐以後的發展。”
我心裏是忍不住冷笑了下，面上稍稍斂了笑容客氣推辭道：“不好意思，李總，我只是兼職，其實對平面模特這一行沒有多大的發展想法，不好意思要辜負您的好意了。”
那個李總顯然覺得我在以退為進，用了當下流行的語句和我說道：“不想有發展的模特可不是好模特噢。”簡直爛俗，厭惡感從心底躥上來我怕一會忍不住擺臉色便立馬笑了笑說抱歉有事要先走了，就轉身離開。
這時蔣泊州正從我迎面走來引開了李總的註意力，那李總看到蔣泊州似乎分外開心喊著蔣先生，也忘了還想叫住我繼續計較的事，我匆匆和蔣泊州點頭道別加快了腳步。
我本來想在公交車站等車，又怕一會那個李總出來撞上就走到馬路口去打車，等了會沒等來出租車等來了林士文的車。
林士文臉挺臭放下車窗讓我上車，我家和他家根本不同路，我立馬就拒絕了，然後他就很不高興皺起眉頭，煩躁說道：“你這個人真的就是有病，什麽都不懂，該客氣的時候不客氣，不該客氣的時候瞎客氣！”
我被罵的莫名其妙，笑臉也不由板起來問他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我說你沒往上爬的心思幹嘛每天逢人就笑，沒開口講話就對著人笑，什麽本人沒有照片好看，說話不過大腦的嗎你？”林士文越發來勁瞪起眼睛說道。
我明白過來他在說方才李總的事，而我那麽應其實真的只是說話習慣和思考模式使然，用我爸的話說我就是天生反骨總愛和人太兩句杠，誰知道人一旦齷齪起來任何事任何話都會成為勾搭暗示。我漲紅臉，我知道林士文是為我好，這個社會哪個泛泛之交願意花時間指點你，但他的方式真的不是我所能接受的，且他逾越了。更況且我天生愛笑，杏眼微揚，濃眉大眼，他們說我總是神采奕奕的像在笑，別人一喊我，我回過頭就是笑，這是天生的習慣有什麽錯，於是一時我的臉色也不是特別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說道：“我也是一時沒註意，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是真的不想麻煩你送我回家，我想自己回去。”
“又不麻煩！”林士文說道。
“我想自己回去。”我只得又重覆道，對他歉意笑了笑，正巧有輛空車過來，我趕忙跑去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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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幾年的人事磨礪，我也成了不怎麽斤斤計較的人了，我不計較歲月給了我二十八的年紀，小心翼翼頂著一晚不休息好就會憔悴的黃花臉和一群年輕美好的小姑娘一起做兼職平面模特。這份工作我從三個月前才開始做的，辛苦，但賺錢。
朋友問我為什麽年紀大了反而越來越不穩定，人家都是年輕時當當模特，有人在模特這條路上走遠走好了，不行的人就乘早改行了，我這麽做是為什麽，放棄原本安穩的工作生活開始了游蕩。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能說我們都沒法參照別人的生活，每個人多少都會頂著別人的匪夷所思過日子，或許在你們看來我的年齡對於我現在所做的事情不是正好的時候，而我的心態卻是。放在早四五年，我還在矜持自賞甚至帶了點孤傲的時候，我還覺得我應該不出門，世界也要為我的才智美貌動搖一下；那個時候我覺得世界該來發現我，現在換我去找世界；有人聰明幸運明白的早，我明白的遲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要一個人放下對自己的熱衷，其實很難的。而現在和我一起工作的姑娘小夥們，他們有的或許是明白了這個道理有的或許不明白，我覺得都沒必要妄加揣測，每個人都那麽不一樣，同樣是平面模特，有人為了展示自我有人用來表示放下自憐，而有人只是為了兼職賺錢，所以人際交往就像森林有迷霧有清新，我看誰都像森林裏的鹿，迷幻神奇。
或許這就是我不怎麽好奇人事愛交朋友的實質原因，我和現在的模特公司雖然長期合作，認識的人卻不過一只手五個指頭。
其中和我最熟稔的就是最初招我進來的經紀人梁茹姐還有就是對最初的我發過無數脾氣的攝影師林士文，當然也是他教會了我在鏡頭面前尋求自在。
林士文和我一般年紀，但在攝影這一專項上已經有了自己的套路，他的為人很高傲，雖然模樣清秀卻是一副不好相處的傲慢樣，有時甚至古怪，時常拍著拍著，模特都未覺自己狀態不好，他忽然皺眉生氣，若遇上和他頂嘴的，他還會破口大罵，他的那種刁鉆就像《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裏的畫家，分明畫不到模特的右耳也非要人家忍痛穿右耳的耳洞戴起成雙的耳環才好，我想這就是藝術家的氣質。
和林士文配合，我一開始誠惶誠恐，他怎麽說我怎麽做還是會被訓，有一次甚至當眾被說哭，一把年紀哭了十分難看，好在我有一個優點越是難過反而越冷靜，立馬擦了眼淚道了歉希望重新開始，這倒替始料未及我會哭而尷尬住的林士文解了圍。因為這件事我們兩個後來成了朋友，那天拍完照，林士文給我買了瓶水，我接過來笑了笑，我沒指望他道歉，因為他從專業角度出發說我不合適做模特的話都是無可厚非的對。我哭或許只是對自己的不滿，是我依舊對自己有過高的期望而已，而每一次對自己失望我都會想起在法國戴高樂機場遇見的那個男人，那種差距讓我心生奢望和悲傷，我的心情就跌入谷底，然後奮力從這個谷底向上爬又是我滋養快樂的一種方式，這種循環讓我好似成熟了又像麻木，像一個擰緊發條的人在運轉，找不到人生目標，只是在拼命接觸生活和周遭，想尋求些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也正是如此，我對本來未接觸過頗有挑戰性的平面模特職業很快也疲倦了，在能自然拍照完成一定的工作後，我就又想找其他兼職了，一方面也是為了增加收入，於是我嘗試去接些手工藝的活，剪紙之類的。
我這樣的生活方式對我爸媽是有所隱瞞的，他們雖然縱容理解我很多行為卻不會允許我在進入三十歲大關的節骨眼上不務正業，心性不定，所以辭去工作做起兼職的這三個月，我有些入不敷出卻不敢吱聲，只能過起省吃儉用的日子。
我暗自覺得我這樣的無業游民是很不一樣的，我是個自律的無業游民，我每天作息規律，即便周末也早起，早就忘了睡懶覺的感覺。這個周六我也是一樣，一早起來坐車去到城裏的花鳥市場，我在一家手工藝品店學會了剪紙，常到這工作一個周末，或者直接帶些紙回家剪。在店裏工作就按小時計算，帶回家的工作就按件，這樣的自由讓我越發愛兼職。
因為拿了不少剪紙，我後面一周無事基本足不出戶，直到周三早上梁茹姐給我電話去拍個外景。林士文說過我的水平有些次，室內攝影棚燈光好調控，固定模式比較適合我，所以我基本沒拍過外景這種需要情景交融的硬片，我很難入戲。
於是我心裏有些揣揣不安地換了衣服拿了鑰匙出門。而到了出外景的公園，我更驚了，因為還有男模搭檔。
梁茹姐忙著現場布景見到我只是交代了兩句說今天拍的是親子運動裝，一會還要來個孩子，她讓我先去和搭檔的男模特熟悉熟悉。
其實和搭檔的男模特我們是認識的，在攝影棚進出見過幾次，他是公司旗下比較熱門的模特，看來這次拍攝比較重要。所以我更有些不解重要拍攝會落到我頭上的原因。
男模特叫蔣泊州，大家都叫他Martin,長得高大俊朗性格不錯，我經常聽到其他人討論他，也常在雜志或者廣告上看到他。雖然看過多次，但我因為他的神色總是青春陽光長相五官卻相對沈穩，其實一直不清楚他的實際年齡，只是按照經驗感覺他應該比我小，而我沒取英文名，很多小姑娘小夥都喊我清泥姐，我是一個被喊慣了姐的人，所以當蔣泊州去掉姐直接喊我清泥的時候，我竟不好意思的臉紅了，這種受之有愧的心理讓我很抓狂，我有些打從心裏覺得自己不年輕的悲傷。
好在畢竟不是二十出頭的人，我愛臉紅但年紀大了收的也快，也有了些長袖善舞的能力，和蔣泊州很快談起來，然後我很快發現蔣泊州是個溫和有趣的人，他甚至有禮體貼，知道我沒拍過外景便耐心和我說起他自己的經驗，甚至為了放松我的緊張情緒，他亦說起他出過的糗。
於是不過短短幾分鐘，愉快的談話讓我很樂意也很放心和他配合拍片，我覺得一個人經常被大家所津津樂道肯定是有道理的，蔣泊州多少有他的人格魅力，的確讓人如沐春風。
我們分開各自去換衣服時，林士文也正調好相機，我見到他自然要請他今天口下留情，他輕輕說我會重重聽的，順便請教他外景竅門。
不想林士文不陰不陽地說讓我請教蔣泊州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和自作多情，其實我有時覺得林士文喜歡我，因為這種心態我弄得自己很尷尬，一時說不出話來笑了笑。
林士文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改而板起臉來用他慣常的嚴肅態度囑咐我道：“好好拍，這個只是樣片，到時候出片不好看，衣服不好看改衣服，人不好看換人。”
“你說的好像這次拍攝很重要很厲害的樣子，是讓我有機會走向人生巔峰的轉折點一樣。”我忍俊不禁說道。
林士文看了我一眼點頭說是重要。我便脫口問他既然如此，為什麽找我拍。
林士文想了想說了一件讓我很難想象新奇的事，他說：“Martin推薦了你。”
“你這個回答根本沒解決我的疑惑，還多了一個疑惑。”我因為受寵若驚而不禁有些開心，雖然很是困惑不解卻感覺也不是很在意了，笑了笑說道。
而後來林士文說的話讓我很慶幸自己沒有追問到底，因為林士文不管我問不問，是面無表情說道：“大概是因為拍親子裝，所有人中你最有婦女氣質，自然是你最合適。”
我哭笑不得，聰明不接話趕緊抽身離開。
由於小模特的遲到，我和蔣泊州先拍了幾組，過程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困難，而這也是我當平面模特來拍攝最容易進入狀態的一次，這都歸功於蔣泊州，他的確是個好搭檔會把人帶入狀態，每個動作他都會提點我，或是親切又禮貌地替我理理拍攝過程中亂了的頭發，這讓人很容易信賴他；更有甚因為是戶外運動系列，我們會被要求做些運動姿勢，我放不開，蔣泊州會故意浮誇而為逗得我失笑，然後我也不再那麽拘謹了，以前只聽人說什麽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天我是真的明白遇到一個能給你正確引導的人的確勝過以往自己摸索的經驗，讓人豁然開朗。
拍完休息期間，我和蔣泊州坐在一處休息，他有助理給他遞礦泉水，我自己從包裏拿出了水杯喝著，回過頭看見蔣泊州兩手各拿一瓶水笑看著我，想來他剛才是想給我遞水的。
蔣泊州將多餘那瓶水放在一旁，一邊擰瓶蓋一邊問我道：“你都自己帶水喝？”
我點頭，解釋道：“因為我有點腎結石，醫生讓我少喝礦泉水，多喝涼白開。”說完我不禁臉一紅，意識到這也算隱私，莫名難為情。
蔣泊州沒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我喜不喜歡眼下的工作。
我笑答道：“任何女人看到自己被拍的美美的都會喜歡吧。”
蔣泊州微微一笑，他的嘴角又深又揚，淺淺一笑就像很愉悅的樣子：“我聽他們說你一直在做兼職？沒有想過轉正嗎？”
我聞言想到他推薦我來拍片就有種伯樂尋千裏馬的感覺，頓時已經在腦裏補腦了我其實有著自己也不知道的模特潛質，說不定有朝一日就是一個世界級的超模，然後連後期要出本勵志的自傳鼓勵年輕人這種事情都想好了，待想完這些，我對蔣泊州說道：“其實我不是很適應模特這一行的壓力，我做兼職一為賺錢二為我沒接觸過這個行業想試試看而已。”
“那你喜歡做什麽？”蔣泊州問道。
別人問我喜歡什麽我總覺得是很交心的問題，不管是喜歡吃什麽喜歡喝什麽喜歡玩什麽，或許眼下我們只是沒話找話說，我也沒法找話敷衍，一時說不出話來，笑了笑誠實說道：“不知道，還在找著。”
蔣泊州始終噙著笑有一會沒開口，在我以為我們不需要繼續禮貌聊下去只坐著休息就好的時候，他卻說道：“其實，我個人覺得有時候自己喜歡不喜歡不重要，太執著於自己的喜歡反而不知道什麽最適合自己了。”
我同意他的說法，卻也覺得：“是的，你說的沒有錯，每個人都有潛力，可能不論做什麽用心了日久了都會有所成甚至發現一個新的自己，可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更需要仔細想想找找，我覺得日後你對一件人事的倦怠期和你尋找的時間成反比。不過幸運兒除外，天生的舞者之類的，與生俱來的天賦和才華不能浪費。”
“幸運兒還有一種。”蔣泊州微笑說道。
我側耳等待。
蔣泊州停頓了會，笑道：“一見鐘情。”
我有些意外，隨即想想的確是，再想想自己的情/事，雖然很多時候覺得虛妄，但更多時候我卻在感激那個男人的存在，因為他讓我的人生簡單卻依舊能感情充沛，也感謝他免去了我的萬裏漂泊，使我即便沒有其他經歷也將保持著激情。眼下我感謝蔣泊州的點醒，忍不住笑附和道：“你說的沒錯。”
我們談話到這已是很愉悅，恰好休息時間也結束了，起身後蔣泊州又對我說道：“和你聊天很高興，清泥。”
“我也是。”我是真心話，不由大笑。
“那你也一定很高興認識我。”蔣泊州笑說道。
我點頭更忍不住笑了。
蔣泊州又峰回路轉問道：“那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我想了想說道：“很nice。”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有的人為什麽喜歡說話裏夾雜英語，我覺得那並不是一種炫耀或者什麽虛榮裝洋的心態，而是有時候通過翻譯一個單詞能含括了很多的意思，使表達更簡約卻也更豐富，這是母語和外語的相輔相成。
蔣泊州頷首，模樣似乎是覺得我的答案尚可：“那你知道我是怎麽覺得你的嗎？”
“怎麽樣？”我問道。
蔣泊州故作思索了會，燦然一笑道：“沒禮貌的人。”
我愕然不解問為什麽。
蔣泊州沒有解釋，只是笑說：“其實很多貶義的語句都是褒義的意思。”
我聞言一笑也沒有再追問，做朋友的話，我們倆的關系有他這句話安心就夠了，日後偶爾遇上還能好好聊聊天，就很暢意了。
小模特的到來讓拍攝更有意思，是個五歲的男孩，叫王啟明，小名煊煊，十分乖巧懂事，模樣靦腆甚至帶了點女孩獨有的秀氣，可拍起片來比我還到位。孩子是由父母陪著來的，父母看上去年紀與我相仿，後來工作結束後我們聊了幾句，結果還真和我同齡，兩人是高中時期的戀人，早戀早婚，兩人說話時習慣性損對方兩句，看對方時卻是無奈包容；男人抱怨女人剛才來拍攝時路過菜市場看到新鮮的菜非要停車買菜所以使得煊煊遲到，女人說不買菜晚上吃什麽，我看到他們的正事裏夾雜進了很多生活瑣事，每一句爭吵都像打情罵俏。
我去換好衣服離開前去和梁茹姐打個招呼，正好林士文也在，而拍攝產品公司的策劃部經理也在，是個三四十歲一看就是事業正在上升期春風得意的男人，大家都喊他李總。
李總正在看照片效果，抱著林士文的相機似乎挺滿意的，看到我還很熱情喊我過去一起看看，我便也湊過去想聽聽他的評價。
李總瞅瞅相機裏的我又望望真實的我，笑說道：“穆小姐很上相啊。”
我聞言笑道：“李總您的意思是我本人不漂亮嗎？”
我說完這話的時候發現林士文瞪了我一眼，我還未回味過來，那個李總就呵呵笑開了花，一個勁說道：“怎麽會，我看穆小姐就很漂亮，穆小姐叫清泥是吧，很特別的名字，和穆小姐本人一樣，有蓮出淤泥而不染，卓清漣而不妖的感覺，穆小姐很適合我們公司的運動裝，清新自然，若是穆小姐願意，可是大有機會拍正片的。”
我看看李總的神情，看看梁茹姐充耳不聞低頭忙文件的樣子，再看看林士文冷然起來的神色，我就大概明白了李總話裏的意思，我記得有一次梁茹姐也和蔣泊州一樣問過我想不想轉正好好做平面模特，我當時說法和現在沒差，然後梁茹姐就和我說了類似路都是自己選的話，她說她作為經紀人只做本分，不過問每個人成功的方式。想來她說的成功方式除了天賦刻苦還有就是用各種方式尋求機遇，眼下我面前可能就有一個所謂的機遇。
而很快這個李總就確定了我的猜想，他笑說：“不然我晚上請穆小姐吃飯，我們一起聊聊穆小姐以後的發展。”
我心裏是忍不住冷笑了下，面上稍稍斂了笑容客氣推辭道：“不好意思，李總，我只是兼職，其實對平面模特這一行沒有多大的發展想法，不好意思要辜負您的好意了。”
那個李總顯然覺得我在以退為進，用了當下流行的語句和我說道：“不想有發展的模特可不是好模特噢。”簡直爛俗，厭惡感從心底躥上來我怕一會忍不住擺臉色便立馬笑了笑說抱歉有事要先走了，就轉身離開。
這時蔣泊州正從我迎面走來引開了李總的註意力，那李總看到蔣泊州似乎分外開心喊著蔣先生，也忘了還想叫住我繼續計較的事，我匆匆和蔣泊州點頭道別加快了腳步。
我本來想在公交車站等車，又怕一會那個李總出來撞上就走到馬路口去打車，等了會沒等來出租車等來了林士文的車。
林士文臉挺臭放下車窗讓我上車，我家和他家根本不同路，我立馬就拒絕了，然後他就很不高興皺起眉頭，煩躁說道：“你這個人真的就是有病，什麽都不懂，該客氣的時候不客氣，不該客氣的時候瞎客氣！”
我被罵的莫名其妙，笑臉也不由板起來問他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我說你沒往上爬的心思幹嘛每天逢人就笑，沒開口講話就對著人笑，什麽本人沒有照片好看，說話不過大腦的嗎你？”林士文越發來勁瞪起眼睛說道。
我明白過來他在說方才李總的事，而我那麽應其實真的只是說話習慣和思考模式使然，用我爸的話說我就是天生反骨總愛和人太兩句杠，誰知道人一旦齷齪起來任何事任何話都會成為勾搭暗示。我漲紅臉，我知道林士文是為我好，這個社會哪個泛泛之交願意花時間指點你，但他的方式真的不是我所能接受的，且他逾越了。更況且我天生愛笑，杏眼微揚，濃眉大眼，他們說我總是神采奕奕的像在笑，別人一喊我，我回過頭就是笑，這是天生的習慣有什麽錯，於是一時我的臉色也不是特別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才說道：“我也是一時沒註意，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是真的不想麻煩你送我回家，我想自己回去。”
“又不麻煩！”林士文說道。
“我想自己回去。”我只得又重覆道，對他歉意笑了笑，正巧有輛空車過來，我趕忙跑去攔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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