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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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工作不穩定且清閑，我可以避開周末和假期高峰，隨意選了兩天坐動車回了趟家鄉城市。
我爸媽驚訝於我的說回就回，我牛掰於瞎扯謊不臉紅不眨眼。
回家的第一天總是很舒服的，我們城市的天氣好過我工作的省會城市，入秋後更是秋高氣爽，清晨涼風徐徐讓人神清氣爽。
這一天早起，我爸開車帶我和我媽去山上看外婆。外婆的墳地就在外公外婆他們自己居住的小鎮門口近在眼前的那座山上，且靠近山腳。登山不過五分鐘的腳程，所以那時候外婆過世後，我阿姨扶柩而泣說外婆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外公的傷腿不要有後遺癥，外公腿好每天清早都會上山看望她的。
顯然，外公就算腿吃力也每天會上來。我們上山的時候就看得出人來過的痕跡，我們家都不時興帶花上墳，外公更是，只看得出墳墓周圍打掃的很幹凈，夏無雜草秋無落葉。
或許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我的外公外婆很相愛，其實，或許不然，他們一直吵架，即便在外婆後來病的老年癡呆，外公也沒有包容她的失誤過錯，他照顧好她的每一個起居也罵她每一次健忘，那時候外婆每次都會悄悄和我說外公罵她，兇她，她命苦，她後悔年輕時沒讀好書人傻遭人白眼，說完外婆就是抹眼淚。
看完外婆下山的時候，陽光已經從涼到熱，從薄到厚，不過短短大半個小時。
我媽習慣穿高跟，已經不會穿平底，她說穿平底走路像倒退，所以下山她挽著我問我最近做夢有沒有夢見外婆。我說沒有，一次也沒有。
不知道為什麽，我從小跟著外婆長大，和外婆很親厚，外婆去世了我卻時常忘記想起她，我似乎也沒有太多悲傷，停靈守靈到送葬，他們在哭我卻哭不怎麽出來，只有看到外婆的遺像遺容才有感觸覺心酸。唯有一次，有一天舅舅家的小表妹問我去不去奶奶家，她奶奶既是我外婆，我還未來得及回答，她扭開頭又說道不對，奶奶不在了，是去爺爺家。我忽然紅了眼眶起身躲到房間裏哭了，我意識到我的外婆這次真的舍得離開我們了，她向來最不舍得死，雖然一直生病住院，卻每一次都會掙紮好起來，說要回家說怕家裏的水缸被人擡走，其實家裏好久好久不用這些老古董了；外婆總在不停找鑰匙找錢，不停找不停找，她要回家守著等我們去看她，然後她還要拿錢給我們買吃的。我那次從巴黎旅途中趕回去見她最後一面時她已經深度昏迷，偶爾醒來一兩秒聽到我回來，對我吃力艱難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問我孩子，你餓不餓。最疼愛我們的外婆，這一次，的確是舍得離開我們了。
我一直在等外婆入夢，他們說她最放心不下誰就會入誰的夢。我想著側頭看了看我的媽媽，她是外婆的女兒，外婆入過她的夢，媽媽都是不放心女兒的。我好像看見少女時期的媽媽，她那時是不是也固執倔強如我現在一樣，直到現在還很難讓外婆放心。
我心裏想的很多和我媽說的很少，我們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一路說笑到外公家。
老人家每天睡很早起很早，白天小覺不斷，我外公尤其是，閉眼一靠就是打盹，連我們進門上樓都不知道。
雖然秋老虎還在猖狂，但開空調還是涼的，外公貪涼就這麽靠在椅子裏也沒人替他蓋毯子，因為外婆不在了。外婆若在，雖然癡呆，卻也會照顧外公，她一定會小心給他蓋好毯子，然後枯坐在一旁，雖然電視機的聲音很響，但她只有聽著他細微的鼾聲才能感覺到時間是實實在在地在流逝的。老房子的墻壁泛黃貼著我們這些孩子舊年的獎狀，木頭地板咯吱響，沒人來來回回走動也會發出歲月的聲音。我如今一進那門就心酸。
我給外公蓋被子的時候把外公吵醒了，外公睜眼見是我，眼睛裏閃過驚喜的光芒，笑問我什麽時候回家的，和誰一起來的。
我陪外公坐著看一個我們兩人都不看的節目，他問一句我答一句，外公最關心的就是我的個人問題，他見我以前倒是安分待在家裏，現在卻往外跑，他或許想責備幾句我的不懂事，卻舍不得笑著換言之說我脾氣古怪。
我笑嘻嘻撒嬌說外面的世界好。他不茍同嘀嘀咕咕我如今的正經事是找對象。他還問我為什麽非得要去那個城市，我們自己城市也能找到很多工作，離家又近。
我回答不怎麽出來，因為那裏是那個男人前半生的城市，在第一個五年之後，我就拒絕不了地想去。當然還有其他很多因素，但在這個原因面前它們可以暫時退居二線。
外公見我撇嘴不做聲也不再追問就是笑，那種無奈的笑。我媽說外公以前對她們是個十分強勢的父親，說一不二，她連和女友出門看個電影也不被允許，一點不像現在這麽寵讓著我們。我想外公這樣就是人生得體退出的一種。
我媽是在外公說我該認真找對象的時候進來的，她和我爸還有我阿姨他們都很奇怪，每次我們都一起進大門，上樓，他們卻總是遲我們好些時候才進外公房間來，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麽時候跟丟的，或許是去廚房冰箱看了看外公近期的夥食，或許是樓下巡視了下門窗，或者是看了看其他房間電路老化的情況，總之能有很多事情需要去看看。他們使我知道生活滿是隱患，你需無時無刻留心。
我媽接外公的話教訓我對待相親的態度，然後無非是說了一堆愛什麽的都是虛無的，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只要對象人好就行的話。
我不以為然好笑道：“好人多著去了，就算我活到八十歲每年和他們一個結婚也結不完。”
“你怎麽整天胡說八道，你是二十八，不是二八，更不是二或八，有點德行樣子行不行？”我媽沒好氣說道，“你相過那麽多個，就沒一個合你眼，就每個都那麽差勁？”
我急了，說道：“都說了幾次了這和別人差勁不差勁沒關系。很多介紹過來的對象，平心說實話條件都比我好，但他們就不是我喜歡的我想要的，他們再好再壞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媽哼哼幾聲，說道：“哪有人一定合適你的，哪有人和你心裏想要的是一樣的，我和你爸結婚前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如果你說我們和你有代溝，時代不一樣，那你姐和你姐夫呢？很多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就你特別奇怪一點怎麽回事？”我媽說話總是援兵不斷，非把你每個路口堵死才肯罷休。
“你願意嫁給我爸其實還不是因為你自己願意喜歡了。我爸那時候留個八撇胡子穿著喇叭褲，長得和現在一樣老氣，大家都說他醜，就你說看見他舒服，你這不是喜歡了是什麽？其實說什麽相親結婚，前提條件還不得是看對眼，有點好感喜歡了才能結婚加深培養感情的。我就是還沒碰見我自己喜歡的，我就是沒辦法培養感情。”我殺出條血路反駁道。
但我媽卻又峰回路轉，角度翻轉忽然問道：“所以你姐當時願意和你姐夫結婚，其實她也是喜歡你姐夫的是不是？”我姐當年決定結婚時生無可戀，無比消瘦的樣子讓我媽至今心有餘悸，心疼不已。我媽雖然不知道我姐決定結婚的前因後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姐那種不想結婚卻非要去結婚飛蛾撲火般自取滅亡的姿態，我媽口中說著什麽只要對象人好，女兒就能結婚的話，但心裏還是希望女兒為愛結婚的，所以即使現在我姐已經綠葉成蔭，我媽總還是要不停不斷地向我追問求證我姐是為愛結婚這一點來安心。有時候大家其實都在自欺欺人，分明都很清楚知道只有愛才能使人真正幸福，卻口口聲聲在強調人心強大都可以將就。
“不然你以為呢？”我模棱兩可答道。我媽的每一次追問都會讓我情緒覆雜。
我媽很快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又問我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我無奈開始胡謅道：“長得很帥的，必須要好看。”
“男人那麽好看做什麽？男人不需要好看，不然怎麽會有個成語叫男才女貌呢。”我媽開始出奇兵，有文化的不得了，我表示陣亡不想再和她繼續探討。
一直在旁聽的外公，此時出聲笑道：“你們現在的小女孩都不會害臊了，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掛在嘴邊。”
我聞言忽然想到或許外公外婆處了一輩子，都沒有對彼此說過喜歡之類的話，感情於他們而言是簡單了還是覆雜了，若愛情是簡單的事情，那相對他們來說感情就是覆雜的，因為他們這一輩都不靠愛情在維系兩人的感情而是責任和義務；若愛情是覆雜的，讓人難以捉摸的，那於他們而言感情就是簡單了，光靠責任和義務也能依樣畫葫蘆出個大概，人生也就過下去了。
我想起外婆臨去前抓著外公的手想說卻沒有氣力說話時，外公是緊緊回握她的手說道：“你放心去吧，我知道你想罵我，但你罵不動了。我知道我這輩子有好有壞，我脾氣一直不好，你嫁我很命苦；我的好就是不論你病成什麽樣都不放棄你，想要救活你。我都知道，你放心去吧。”
而外婆在病糊塗的時候總是在罵外公，但難得清醒的時候總是對我們囑咐她若先走了，外公會很可憐，讓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外公。
或許應該有這麽一句話：再相愛不及長相處。愛或許真的不重要，這話有幾分道理但我還是很討厭，因為它有時候讓我覺得堅持很累。
後來我就愛重要不重要這個問題和我大舅的女兒我表姐討論過，然後我表姐讓我恍然大悟，她笑說：“不管重要不重要，都不會改變我們家裏人得阿爾茨海默病的概率的。”我的表姐不喜歡和人辯論，就像腰不好的人總怕閃著腰，做事說話總是慢悠悠卻是舉重若輕。
我被她說的啞口無言，轉而和她討論起外婆的病癥是不是AD，我們一起找案例看，再後來我們一起看了一部關於阿爾茨海默癥的電影《依然愛麗絲》。
然後我才知道外婆看到的影像是什麽，她老是說她年少不願意讀書而躲到山上去的事，她說太婆婆她的母親找到她勸她回家說不願意讀書就不讀書了。外婆還說她剛入學那會，長得好看，老師很喜歡她還要讓她當班長--外婆看到的都是少女時期的自己，美麗如花。這阿爾茨海默癥好像長生不老病。我想我們這一輩都會以不同的方式長生不老，或是在別人的回憶裏或者在自己的回憶裏。
我每一次回家一趟都會倍感心理沈重，倒不是被人催婚，而是每次活生生的生活會讓我覺得離我心裏愛慕的男人越來越遠。我知道我所渴望的愛情和生活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就不代表不存在，它在別處和別人那是存在的，我想要做的是努力走出眼下的生活。如何走出，我一直在嘗試努力，或許愛不愛真的不重要，我迷戀於那個不曾相識的男人或許也只是我執迷於想象他樂觀積極的態度所能達到的那種身心都自由的生活狀態。而有一天當我能做到這一點的時候，或許我就能忘掉他了。
我心底還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他是不是樂觀自由的人多半也是我想象的，但我把這個聲音屏蔽了，我暫時不願意被釜底抽薪。
回家的第三天我就郁郁寡歡了，所以在第四天就回省城了，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覺得想什麽都是可能的。
我最近模特的工作很少，因為我後來拒絕了上次戶外運動品牌的拍攝，原因是這個戶外運動品牌其實早在籌備大型選秀來挑選代言人，而那個李總在私底下聯系我說要給我走後門，保證我選秀順利，還能紅一把，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就拒絕了，也因此得罪了人，工作就少了，不過奇怪的是卻比往常更常遇見蔣泊州，而接觸的多了我也就漸漸知道一些關於蔣泊州的事，比如他的年齡。
我知道蔣泊州年齡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打電話約我吃飯，我赴約。去到餐廳時我是準時的，但蔣泊州和他的朋友都早到了，所以我算遲到了，我道歉的時候蔣泊州已經站起身幫我拉開椅子，他今天穿了身簡單的白襯衫休閑褲，也沒刻意梳發型，短發舒松，少了平日拍照時的沈靜氣質，多了幾分俊逸，他原本身上的陽光帥氣就鋒芒畢露了。
蔣泊州向他的朋友介紹我時說道：“她就是穆清泥。”適時我已經看了一圈他的朋友們，各個有著鮮嫩的臉龐，我猜想他們都比我小，又見他們聽著蔣泊州的介紹後神色各異的模樣，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座有個眼尖的女孩，立馬就笑道：“好像在學校都沒有見過學姐呢。”
我明白到他們都還是大學生，我對蔣泊州另眼相看，而我還沒有回答，蔣泊州就替我說道：“她不是我們的學姐，她是我的朋友，工作上認識的。”然後他轉而向我說道：“我是Z大建築系的大三學生，下個學期就大四了。”
我這個人主觀性很強，一聽到蔣泊州才是個大三的學生，小了我整整五六歲，我就立馬感受到了代溝，有些不自在不由笑了笑不知道說些什麽，而蔣泊州盯著我的眼神更讓我有些坐如針氈，我有點才到就想走的感覺。
生日蛋糕擡上來的時候是大家最熱鬧的時候，乘著眾人忙點蠟燭的空檔，蔣泊州忽然側身靠向我，我下意識往後一靠皺眉有些不解看向他，見他的神色有些無奈，我尷尬笑了笑正想說些什麽，他先開口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的年齡的，只是我知道你這個人，若是早知道了我的年齡一定會把我當成小孩看，不會好好和我交心聊天的，我不希望如此，我想好好和你做朋友。”
“我沒有啊。”我條件反射反駁道，隨即在蔣泊州似笑非笑質問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我的確如此，即便現在已經了解過蔣泊州，我還是會因為年紀這個關卡把他當回一個孩子。
蔣泊州顯然看透了我心思，得理不饒人似地笑問道：“那你為什麽不自在？”
“因為Z大是重點大學，你們成績好我心生敬畏，我向來羨慕學業好的人。”這的確是其中一點原因，我避重著輕正好用。
“所以你打算因此疏遠我？”蔣泊州問道。
我虛偽搖搖頭，然後轉開自己的目光，我是不相信男女之間的純粹友誼的，就算起初如是，後期相處也難免生情，我不是自作多情，只是想和蔣泊州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人事。
我們所在的餐廳環境頗為清靜，難得他們一班年青人不愛鬧騰，席間歡聲卻低聲交談，他們說同學友人之間的趣事，也說學業上的事，因為大三緣故許多人都有在實習，他們討論著專業學術問題，我看到了風華正茂的影子。說實話我很喜歡也真的很羨慕蔣泊州和他們的這一班朋友，若是現在有人和我說考好的大學不重要，重要取決於自己的學習態度，我就會指指眼前的他們說是，沒錯，能學到什麽關鍵在於自己的態度，但成績優異進入一所好大學，你所接觸到的環境會完全不同，我們的人文經歷很重要，影響我們的思想高度。
剛才那個眼尖的女孩見我全程沒說什麽話，眨著明眸靠近我同我聊天，她說她叫邵解悶。
“很好聽有趣的名字。”我由衷讚道，她的父母取名大膽，類似棄疾，去病。
邵解悶大笑，周圍的人也笑了，我意識到我受騙了忍不住也笑了，問那個女孩道：“你到底叫什麽？”
“清泥姐，你好可愛，別人說什麽你都這麽認真。”邵女孩還在笑，見我臉有些紅起來，她才道，“我叫星星。”
“也，好聽。”我擰眉笑道，果不其然邵星星又笑起來，果然誆我上癮了。
“我不叫星星，但是星星，你猜我叫什麽，清泥姐。”邵星星瞥了眼蔣泊州笑盈盈對我說道，而後又飛快沖蔣泊州搖手道，“學長你不許幫忙，我和清泥姐說笑呢。”
我看了眼神色清冷起來的蔣泊州，看了看咬唇死撐氣勢和他較勁的邵星星，想了想說道：“你不會叫伴月吧，陪伴月亮的不就是星星嗎？”
邵星星微怔，隨即笑道：“清泥姐，好聰明，一猜即中。”
“不及你會取名字，這麽猜著的確很解悶。謝謝你。”我笑道。
邵伴月聞言，明眸一瞬不瞬看了我半晌，而後不好意思笑了笑，問我道：“清泥姐，也是學建築的嗎？”
“不是，不過如果我以前成績很好，我可能也會想好好學建築，”這是大實話，當年高考我若成績優異一定會選擇專業性強的學科學，我一直認為這樣有助於培養適合自己的交際圈，對日後的人生很重要，“可惜我不是讀書的料，我大學學的是旅游管理，幾乎可學可不學。”
“所以你後來沒有選擇和專業相關的工作做了模特？”邵伴月問道。
“平面模特只是我的兼職。”我笑說道。
“那你真正在做什麽？”邵伴月問道，她用真正這個詞用的真好，有未出校門的理想和透徹。
我答不出來，只能反問她：“你以後真正想做什麽？”
“當然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建築師，我的建築設計原則是沒有最華麗只有最合適。”邵伴月眉梢揚起笑說道。
“真好。”我內心的臺詞其實是真他媽的好。
邵伴月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其實也沒什麽好的，我還差得遠呢，我想以後去英國進修。”說完她看了看蔣泊州。
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一直重覆羨慕誇獎是件很沒意義和意思的事，從哲學角度來說，讚揚比批評更容易把自己的觀念強加於人，這是尼采的觀點，我覺得老對了。
吃完飯，他們要轉場，我推辭想先回家，我是個無趣的人，對這方面也很自覺，若是去了放不開玩不如一開始就不去省的掃興還要人家照顧遷就你，況且我的作息很規律，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就會睡覺，洗澡看書睡覺，雷打不動。
邵伴月直呼我像個禁欲者，我哭笑不得，她還真了解我，在對一些人事的執著上，我真的像。我不戀愛不交際不是貞潔觀念，而只是因為我很難愛上一個人，愛上了就很久。
邵伴月在我耳邊接著輕說道：“清泥姐，我覺得你很好，你為人很好，也很好相處，但你不真實，好像輕紗蒙面讓人看不清你的容貌。”
“我情商低，只對家裏人還有親近的人發脾氣，所以你暫時看不清楚我的真面目，你該慶幸。”我忍不住笑道。
“我一定會揪住你的尾，撕掉你和善的面具的，”邵伴月嘟嘴說道，“所以給我你的所有聯系方式。”
這個年輕的女孩真是可愛的不得了，我掏出手機和她交換信息。
邵伴月存好我的號碼後，對一旁等著送我先回家的蔣泊州挑眉說道：“學長，你今天是主角，不要一去不回落跑了。”
蔣泊州沒有應答甚至有些冷漠，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就拉我上車。
一路上我們都沒開口說話，我是安靜地聽起了廣播，蔣泊州看著窗外不知道想些什麽。
廣播在放一首歌，我不知道名字，卻能聽出誰唱的，是最近正紅起來的宋冬野，我反覆聽到他在唱鴿子，而後有一句莫名讓我有些感觸：你在我後半生的城市長生不老。其實我頗為神經質仿佛在一瞬間透過光影親眼看到了那個男人的意氣奮發，然後忘也忘不了。我仔細一想，我一天一月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想象中，哪怕我工作學習，想象也沒有停止過。
蔣泊州堅持送我到樓下，於是我們並肩走在小區裏。
“你一個人住？”蔣泊州問道。
我是一個人住我家在省城的房子裏，但我一向很警惕，新識的朋友也不是就要敞開心懷的，所以我說：“不是的，我爸媽也在這。我們算是一家人都搬來了。”
“你打算以後就在這裏發展了？”蔣泊州又問道。
“和一個快三十歲還一事無成的女人展望未來，她只能告訴你應該是。”我笑說道。
蔣泊州聞言沒有說什麽，只是又道：“明天是周末，你願不願意和我去登山？”他盯住我的眼睛好像要看穿我的所有心思。
“我報了德語學習班，這個周末有課。”我說道。
“為什麽要學德語？”蔣泊州有些意外問道。
“因為我喜歡德國啊，想去留學和工作是不可能了，但希望學學德語以後去旅行比較方便快樂。”我說道。
“想去留學和工作為什麽不可能？”蔣泊州反問我。
“我的能力很難，而且短期不可能實現，人要接受事實好確定目標。”我認真說道，“我吧，這輩子可能都是心大膽小沒出息的人。”
“其實，上次戶外運動品牌就有個機會去德國拍照，所以你是不知道才拒絕的嗎？“蔣泊州停下腳步問道。
我一驚也是停下了腳步，有些不敢置信向他確認道：“真的嗎？你確定是去德國？”
蔣泊州點頭，說道：“我們本來有機會一起去。”
我忽然有些耳鳴，瞪著那一叢被路燈照的發白的草叢雙眼發澀，什麽叫打死都沒有緣分，人與人之間緣分若是淺起來，真的是淺的嚇人。
“你怎麽了？”或許我的神情有些嚇人，蔣泊州有些緊張一步上前靠近我關切問道。我說不出話卻是條件反射躲開他伸來的手，後退一步擡頭看著他。
蔣泊州也是看著我，我們對視了會沈默了會，他低聲問道：“如果你知道要去德國會拒絕那次機會嗎？”
我回神想到那個油腔滑調，乘火打劫的李總依舊心生厭惡，或許不讓我知道也好，不用痛苦抉擇也是上天的眷顧，我稍稍有些安慰，但依舊忍不住難過，說道：“哪有什麽如果的事。我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說完我不等蔣泊州再開口就趕忙轉身快步離開。
我忽然想起我外婆去世快五個月了，可我好幾次去到外公家和外公聊天，聊著聊著就會忍不住想問外公外婆去哪了，外婆最近身體好嗎。我是清楚知道外婆的確是離世了的，可心裏頭的想法不歸我管，就那麽不停地冒出來，弄得我很難受。我對那個男人也是，我知道我和他基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他甚至永遠也不會認識我，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起他。
我所在乎的人事，都那麽的長生不老，他們使我好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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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驚訝於我的說回就回，我牛掰於瞎扯謊不臉紅不眨眼。
回家的第一天總是很舒服的，我們城市的天氣好過我工作的省會城市，入秋後更是秋高氣爽，清晨涼風徐徐讓人神清氣爽。
這一天早起，我爸開車帶我和我媽去山上看外婆。外婆的墳地就在外公外婆他們自己居住的小鎮門口近在眼前的那座山上，且靠近山腳。登山不過五分鐘的腳程，所以那時候外婆過世後，我阿姨扶柩而泣說外婆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外公的傷腿不要有後遺癥，外公腿好每天清早都會上山看望她的。
顯然，外公就算腿吃力也每天會上來。我們上山的時候就看得出人來過的痕跡，我們家都不時興帶花上墳，外公更是，只看得出墳墓周圍打掃的很幹凈，夏無雜草秋無落葉。
或許不知道的人會以為我的外公外婆很相愛，其實，或許不然，他們一直吵架，即便在外婆後來病的老年癡呆，外公也沒有包容她的失誤過錯，他照顧好她的每一個起居也罵她每一次健忘，那時候外婆每次都會悄悄和我說外公罵她，兇她，她命苦，她後悔年輕時沒讀好書人傻遭人白眼，說完外婆就是抹眼淚。
看完外婆下山的時候，陽光已經從涼到熱，從薄到厚，不過短短大半個小時。
我媽習慣穿高跟，已經不會穿平底，她說穿平底走路像倒退，所以下山她挽著我問我最近做夢有沒有夢見外婆。我說沒有，一次也沒有。
不知道為什麽，我從小跟著外婆長大，和外婆很親厚，外婆去世了我卻時常忘記想起她，我似乎也沒有太多悲傷，停靈守靈到送葬，他們在哭我卻哭不怎麽出來，只有看到外婆的遺像遺容才有感觸覺心酸。唯有一次，有一天舅舅家的小表妹問我去不去奶奶家，她奶奶既是我外婆，我還未來得及回答，她扭開頭又說道不對，奶奶不在了，是去爺爺家。我忽然紅了眼眶起身躲到房間裏哭了，我意識到我的外婆這次真的舍得離開我們了，她向來最不舍得死，雖然一直生病住院，卻每一次都會掙紮好起來，說要回家說怕家裏的水缸被人擡走，其實家裏好久好久不用這些老古董了；外婆總在不停找鑰匙找錢，不停找不停找，她要回家守著等我們去看她，然後她還要拿錢給我們買吃的。我那次從巴黎旅途中趕回去見她最後一面時她已經深度昏迷，偶爾醒來一兩秒聽到我回來，對我吃力艱難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問我孩子，你餓不餓。最疼愛我們的外婆，這一次，的確是舍得離開我們了。
我一直在等外婆入夢，他們說她最放心不下誰就會入誰的夢。我想著側頭看了看我的媽媽，她是外婆的女兒，外婆入過她的夢，媽媽都是不放心女兒的。我好像看見少女時期的媽媽，她那時是不是也固執倔強如我現在一樣，直到現在還很難讓外婆放心。
我心裏想的很多和我媽說的很少，我們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一路說笑到外公家。
老人家每天睡很早起很早，白天小覺不斷，我外公尤其是，閉眼一靠就是打盹，連我們進門上樓都不知道。
雖然秋老虎還在猖狂，但開空調還是涼的，外公貪涼就這麽靠在椅子裏也沒人替他蓋毯子，因為外婆不在了。外婆若在，雖然癡呆，卻也會照顧外公，她一定會小心給他蓋好毯子，然後枯坐在一旁，雖然電視機的聲音很響，但她只有聽著他細微的鼾聲才能感覺到時間是實實在在地在流逝的。老房子的墻壁泛黃貼著我們這些孩子舊年的獎狀，木頭地板咯吱響，沒人來來回回走動也會發出歲月的聲音。我如今一進那門就心酸。
我給外公蓋被子的時候把外公吵醒了，外公睜眼見是我，眼睛裏閃過驚喜的光芒，笑問我什麽時候回家的，和誰一起來的。
我陪外公坐著看一個我們兩人都不看的節目，他問一句我答一句，外公最關心的就是我的個人問題，他見我以前倒是安分待在家裏，現在卻往外跑，他或許想責備幾句我的不懂事，卻舍不得笑著換言之說我脾氣古怪。
我笑嘻嘻撒嬌說外面的世界好。他不茍同嘀嘀咕咕我如今的正經事是找對象。他還問我為什麽非得要去那個城市，我們自己城市也能找到很多工作，離家又近。
我回答不怎麽出來，因為那裏是那個男人前半生的城市，在第一個五年之後，我就拒絕不了地想去。當然還有其他很多因素，但在這個原因面前它們可以暫時退居二線。
外公見我撇嘴不做聲也不再追問就是笑，那種無奈的笑。我媽說外公以前對她們是個十分強勢的父親，說一不二，她連和女友出門看個電影也不被允許，一點不像現在這麽寵讓著我們。我想外公這樣就是人生得體退出的一種。
我媽是在外公說我該認真找對象的時候進來的，她和我爸還有我阿姨他們都很奇怪，每次我們都一起進大門，上樓，他們卻總是遲我們好些時候才進外公房間來，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麽時候跟丟的，或許是去廚房冰箱看了看外公近期的夥食，或許是樓下巡視了下門窗，或者是看了看其他房間電路老化的情況，總之能有很多事情需要去看看。他們使我知道生活滿是隱患，你需無時無刻留心。
我媽接外公的話教訓我對待相親的態度，然後無非是說了一堆愛什麽的都是虛無的，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只要對象人好就行的話。
我不以為然好笑道：“好人多著去了，就算我活到八十歲每年和他們一個結婚也結不完。”
“你怎麽整天胡說八道，你是二十八，不是二八，更不是二或八，有點德行樣子行不行？”我媽沒好氣說道，“你相過那麽多個，就沒一個合你眼，就每個都那麽差勁？”
我急了，說道：“都說了幾次了這和別人差勁不差勁沒關系。很多介紹過來的對象，平心說實話條件都比我好，但他們就不是我喜歡的我想要的，他們再好再壞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媽哼哼幾聲，說道：“哪有人一定合適你的，哪有人和你心裏想要的是一樣的，我和你爸結婚前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如果你說我們和你有代溝，時代不一樣，那你姐和你姐夫呢？很多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就你特別奇怪一點怎麽回事？”我媽說話總是援兵不斷，非把你每個路口堵死才肯罷休。
“你願意嫁給我爸其實還不是因為你自己願意喜歡了。我爸那時候留個八撇胡子穿著喇叭褲，長得和現在一樣老氣，大家都說他醜，就你說看見他舒服，你這不是喜歡了是什麽？其實說什麽相親結婚，前提條件還不得是看對眼，有點好感喜歡了才能結婚加深培養感情的。我就是還沒碰見我自己喜歡的，我就是沒辦法培養感情。”我殺出條血路反駁道。
但我媽卻又峰回路轉，角度翻轉忽然問道：“所以你姐當時願意和你姐夫結婚，其實她也是喜歡你姐夫的是不是？”我姐當年決定結婚時生無可戀，無比消瘦的樣子讓我媽至今心有餘悸，心疼不已。我媽雖然不知道我姐決定結婚的前因後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姐那種不想結婚卻非要去結婚飛蛾撲火般自取滅亡的姿態，我媽口中說著什麽只要對象人好，女兒就能結婚的話，但心裏還是希望女兒為愛結婚的，所以即使現在我姐已經綠葉成蔭，我媽總還是要不停不斷地向我追問求證我姐是為愛結婚這一點來安心。有時候大家其實都在自欺欺人，分明都很清楚知道只有愛才能使人真正幸福，卻口口聲聲在強調人心強大都可以將就。
“不然你以為呢？”我模棱兩可答道。我媽的每一次追問都會讓我情緒覆雜。
我媽很快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又問我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我無奈開始胡謅道：“長得很帥的，必須要好看。”
“男人那麽好看做什麽？男人不需要好看，不然怎麽會有個成語叫男才女貌呢。”我媽開始出奇兵，有文化的不得了，我表示陣亡不想再和她繼續探討。
一直在旁聽的外公，此時出聲笑道：“你們現在的小女孩都不會害臊了，什麽喜歡不喜歡的掛在嘴邊。”
我聞言忽然想到或許外公外婆處了一輩子，都沒有對彼此說過喜歡之類的話，感情於他們而言是簡單了還是覆雜了，若愛情是簡單的事情，那相對他們來說感情就是覆雜的，因為他們這一輩都不靠愛情在維系兩人的感情而是責任和義務；若愛情是覆雜的，讓人難以捉摸的，那於他們而言感情就是簡單了，光靠責任和義務也能依樣畫葫蘆出個大概，人生也就過下去了。
我想起外婆臨去前抓著外公的手想說卻沒有氣力說話時，外公是緊緊回握她的手說道：“你放心去吧，我知道你想罵我，但你罵不動了。我知道我這輩子有好有壞，我脾氣一直不好，你嫁我很命苦；我的好就是不論你病成什麽樣都不放棄你，想要救活你。我都知道，你放心去吧。”
而外婆在病糊塗的時候總是在罵外公，但難得清醒的時候總是對我們囑咐她若先走了，外公會很可憐，讓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外公。
或許應該有這麽一句話：再相愛不及長相處。愛或許真的不重要，這話有幾分道理但我還是很討厭，因為它有時候讓我覺得堅持很累。
後來我就愛重要不重要這個問題和我大舅的女兒我表姐討論過，然後我表姐讓我恍然大悟，她笑說：“不管重要不重要，都不會改變我們家裏人得阿爾茨海默病的概率的。”我的表姐不喜歡和人辯論，就像腰不好的人總怕閃著腰，做事說話總是慢悠悠卻是舉重若輕。
我被她說的啞口無言，轉而和她討論起外婆的病癥是不是AD，我們一起找案例看，再後來我們一起看了一部關於阿爾茨海默癥的電影《依然愛麗絲》。
然後我才知道外婆看到的影像是什麽，她老是說她年少不願意讀書而躲到山上去的事，她說太婆婆她的母親找到她勸她回家說不願意讀書就不讀書了。外婆還說她剛入學那會，長得好看，老師很喜歡她還要讓她當班長--外婆看到的都是少女時期的自己，美麗如花。這阿爾茨海默癥好像長生不老病。我想我們這一輩都會以不同的方式長生不老，或是在別人的回憶裏或者在自己的回憶裏。
我每一次回家一趟都會倍感心理沈重，倒不是被人催婚，而是每次活生生的生活會讓我覺得離我心裏愛慕的男人越來越遠。我知道我所渴望的愛情和生活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就不代表不存在，它在別處和別人那是存在的，我想要做的是努力走出眼下的生活。如何走出，我一直在嘗試努力，或許愛不愛真的不重要，我迷戀於那個不曾相識的男人或許也只是我執迷於想象他樂觀積極的態度所能達到的那種身心都自由的生活狀態。而有一天當我能做到這一點的時候，或許我就能忘掉他了。
我心底還有個聲音在告訴我他是不是樂觀自由的人多半也是我想象的，但我把這個聲音屏蔽了，我暫時不願意被釜底抽薪。
回家的第三天我就郁郁寡歡了，所以在第四天就回省城了，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覺得想什麽都是可能的。
我最近模特的工作很少，因為我後來拒絕了上次戶外運動品牌的拍攝，原因是這個戶外運動品牌其實早在籌備大型選秀來挑選代言人，而那個李總在私底下聯系我說要給我走後門，保證我選秀順利，還能紅一把，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就拒絕了，也因此得罪了人，工作就少了，不過奇怪的是卻比往常更常遇見蔣泊州，而接觸的多了我也就漸漸知道一些關於蔣泊州的事，比如他的年齡。
我知道蔣泊州年齡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打電話約我吃飯，我赴約。去到餐廳時我是準時的，但蔣泊州和他的朋友都早到了，所以我算遲到了，我道歉的時候蔣泊州已經站起身幫我拉開椅子，他今天穿了身簡單的白襯衫休閑褲，也沒刻意梳發型，短發舒松，少了平日拍照時的沈靜氣質，多了幾分俊逸，他原本身上的陽光帥氣就鋒芒畢露了。
蔣泊州向他的朋友介紹我時說道：“她就是穆清泥。”適時我已經看了一圈他的朋友們，各個有著鮮嫩的臉龐，我猜想他們都比我小，又見他們聽著蔣泊州的介紹後神色各異的模樣，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座有個眼尖的女孩，立馬就笑道：“好像在學校都沒有見過學姐呢。”
我明白到他們都還是大學生，我對蔣泊州另眼相看，而我還沒有回答，蔣泊州就替我說道：“她不是我們的學姐，她是我的朋友，工作上認識的。”然後他轉而向我說道：“我是Z大建築系的大三學生，下個學期就大四了。”
我這個人主觀性很強，一聽到蔣泊州才是個大三的學生，小了我整整五六歲，我就立馬感受到了代溝，有些不自在不由笑了笑不知道說些什麽，而蔣泊州盯著我的眼神更讓我有些坐如針氈，我有點才到就想走的感覺。
生日蛋糕擡上來的時候是大家最熱鬧的時候，乘著眾人忙點蠟燭的空檔，蔣泊州忽然側身靠向我，我下意識往後一靠皺眉有些不解看向他，見他的神色有些無奈，我尷尬笑了笑正想說些什麽，他先開口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的年齡的，只是我知道你這個人，若是早知道了我的年齡一定會把我當成小孩看，不會好好和我交心聊天的，我不希望如此，我想好好和你做朋友。”
“我沒有啊。”我條件反射反駁道，隨即在蔣泊州似笑非笑質問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我的確如此，即便現在已經了解過蔣泊州，我還是會因為年紀這個關卡把他當回一個孩子。
蔣泊州顯然看透了我心思，得理不饒人似地笑問道：“那你為什麽不自在？”
“因為Z大是重點大學，你們成績好我心生敬畏，我向來羨慕學業好的人。”這的確是其中一點原因，我避重著輕正好用。
“所以你打算因此疏遠我？”蔣泊州問道。
我虛偽搖搖頭，然後轉開自己的目光，我是不相信男女之間的純粹友誼的，就算起初如是，後期相處也難免生情，我不是自作多情，只是想和蔣泊州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人事。
我們所在的餐廳環境頗為清靜，難得他們一班年青人不愛鬧騰，席間歡聲卻低聲交談，他們說同學友人之間的趣事，也說學業上的事，因為大三緣故許多人都有在實習，他們討論著專業學術問題，我看到了風華正茂的影子。說實話我很喜歡也真的很羨慕蔣泊州和他們的這一班朋友，若是現在有人和我說考好的大學不重要，重要取決於自己的學習態度，我就會指指眼前的他們說是，沒錯，能學到什麽關鍵在於自己的態度，但成績優異進入一所好大學，你所接觸到的環境會完全不同，我們的人文經歷很重要，影響我們的思想高度。
剛才那個眼尖的女孩見我全程沒說什麽話，眨著明眸靠近我同我聊天，她說她叫邵解悶。
“很好聽有趣的名字。”我由衷讚道，她的父母取名大膽，類似棄疾，去病。
邵解悶大笑，周圍的人也笑了，我意識到我受騙了忍不住也笑了，問那個女孩道：“你到底叫什麽？”
“清泥姐，你好可愛，別人說什麽你都這麽認真。”邵女孩還在笑，見我臉有些紅起來，她才道，“我叫星星。”
“也，好聽。”我擰眉笑道，果不其然邵星星又笑起來，果然誆我上癮了。
“我不叫星星，但是星星，你猜我叫什麽，清泥姐。”邵星星瞥了眼蔣泊州笑盈盈對我說道，而後又飛快沖蔣泊州搖手道，“學長你不許幫忙，我和清泥姐說笑呢。”
我看了眼神色清冷起來的蔣泊州，看了看咬唇死撐氣勢和他較勁的邵星星，想了想說道：“你不會叫伴月吧，陪伴月亮的不就是星星嗎？”
邵星星微怔，隨即笑道：“清泥姐，好聰明，一猜即中。”
“不及你會取名字，這麽猜著的確很解悶。謝謝你。”我笑道。
邵伴月聞言，明眸一瞬不瞬看了我半晌，而後不好意思笑了笑，問我道：“清泥姐，也是學建築的嗎？”
“不是，不過如果我以前成績很好，我可能也會想好好學建築，”這是大實話，當年高考我若成績優異一定會選擇專業性強的學科學，我一直認為這樣有助於培養適合自己的交際圈，對日後的人生很重要，“可惜我不是讀書的料，我大學學的是旅游管理，幾乎可學可不學。”
“所以你後來沒有選擇和專業相關的工作做了模特？”邵伴月問道。
“平面模特只是我的兼職。”我笑說道。
“那你真正在做什麽？”邵伴月問道，她用真正這個詞用的真好，有未出校門的理想和透徹。
我答不出來，只能反問她：“你以後真正想做什麽？”
“當然是成為一名真正的建築師，我的建築設計原則是沒有最華麗只有最合適。”邵伴月眉梢揚起笑說道。
“真好。”我內心的臺詞其實是真他媽的好。
邵伴月此刻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其實也沒什麽好的，我還差得遠呢，我想以後去英國進修。”說完她看了看蔣泊州。
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一直重覆羨慕誇獎是件很沒意義和意思的事，從哲學角度來說，讚揚比批評更容易把自己的觀念強加於人，這是尼采的觀點，我覺得老對了。
吃完飯，他們要轉場，我推辭想先回家，我是個無趣的人，對這方面也很自覺，若是去了放不開玩不如一開始就不去省的掃興還要人家照顧遷就你，況且我的作息很規律，十點半到十一點之間就會睡覺，洗澡看書睡覺，雷打不動。
邵伴月直呼我像個禁欲者，我哭笑不得，她還真了解我，在對一些人事的執著上，我真的像。我不戀愛不交際不是貞潔觀念，而只是因為我很難愛上一個人，愛上了就很久。
邵伴月在我耳邊接著輕說道：“清泥姐，我覺得你很好，你為人很好，也很好相處，但你不真實，好像輕紗蒙面讓人看不清你的容貌。”
“我情商低，只對家裏人還有親近的人發脾氣，所以你暫時看不清楚我的真面目，你該慶幸。”我忍不住笑道。
“我一定會揪住你的尾，撕掉你和善的面具的，”邵伴月嘟嘴說道，“所以給我你的所有聯系方式。”
這個年輕的女孩真是可愛的不得了，我掏出手機和她交換信息。
邵伴月存好我的號碼後，對一旁等著送我先回家的蔣泊州挑眉說道：“學長，你今天是主角，不要一去不回落跑了。”
蔣泊州沒有應答甚至有些冷漠，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就拉我上車。
一路上我們都沒開口說話，我是安靜地聽起了廣播，蔣泊州看著窗外不知道想些什麽。
廣播在放一首歌，我不知道名字，卻能聽出誰唱的，是最近正紅起來的宋冬野，我反覆聽到他在唱鴿子，而後有一句莫名讓我有些感觸：你在我後半生的城市長生不老。其實我頗為神經質仿佛在一瞬間透過光影親眼看到了那個男人的意氣奮發，然後忘也忘不了。我仔細一想，我一天一月一年大部分時間都在想象中，哪怕我工作學習，想象也沒有停止過。
蔣泊州堅持送我到樓下，於是我們並肩走在小區裏。
“你一個人住？”蔣泊州問道。
我是一個人住我家在省城的房子裏，但我一向很警惕，新識的朋友也不是就要敞開心懷的，所以我說：“不是的，我爸媽也在這。我們算是一家人都搬來了。”
“你打算以後就在這裏發展了？”蔣泊州又問道。
“和一個快三十歲還一事無成的女人展望未來，她只能告訴你應該是。”我笑說道。
蔣泊州聞言沒有說什麽，只是又道：“明天是周末，你願不願意和我去登山？”他盯住我的眼睛好像要看穿我的所有心思。
“我報了德語學習班，這個周末有課。”我說道。
“為什麽要學德語？”蔣泊州有些意外問道。
“因為我喜歡德國啊，想去留學和工作是不可能了，但希望學學德語以後去旅行比較方便快樂。”我說道。
“想去留學和工作為什麽不可能？”蔣泊州反問我。
“我的能力很難，而且短期不可能實現，人要接受事實好確定目標。”我認真說道，“我吧，這輩子可能都是心大膽小沒出息的人。”
“其實，上次戶外運動品牌就有個機會去德國拍照，所以你是不知道才拒絕的嗎？“蔣泊州停下腳步問道。
我一驚也是停下了腳步，有些不敢置信向他確認道：“真的嗎？你確定是去德國？”
蔣泊州點頭，說道：“我們本來有機會一起去。”
我忽然有些耳鳴，瞪著那一叢被路燈照的發白的草叢雙眼發澀，什麽叫打死都沒有緣分，人與人之間緣分若是淺起來，真的是淺的嚇人。
“你怎麽了？”或許我的神情有些嚇人，蔣泊州有些緊張一步上前靠近我關切問道。我說不出話卻是條件反射躲開他伸來的手，後退一步擡頭看著他。
蔣泊州也是看著我，我們對視了會沈默了會，他低聲問道：“如果你知道要去德國會拒絕那次機會嗎？”
我回神想到那個油腔滑調，乘火打劫的李總依舊心生厭惡，或許不讓我知道也好，不用痛苦抉擇也是上天的眷顧，我稍稍有些安慰，但依舊忍不住難過，說道：“哪有什麽如果的事。我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說完我不等蔣泊州再開口就趕忙轉身快步離開。
我忽然想起我外婆去世快五個月了，可我好幾次去到外公家和外公聊天，聊著聊著就會忍不住想問外公外婆去哪了，外婆最近身體好嗎。我是清楚知道外婆的確是離世了的，可心裏頭的想法不歸我管，就那麽不停地冒出來，弄得我很難受。我對那個男人也是，我知道我和他基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他甚至永遠也不會認識我，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起他。
我所在乎的人事，都那麽的長生不老，他們使我好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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