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霧的頭上臉上都是灰撲撲的， 眼睛漸漸的耷拉成一條縫。

她的腦袋開始無力的往後仰，可手還是攥的緊緊的。

考慮到廠房裏大量的易燃易爆物，加上江上雪與妘霧身份特殊， 警方有通知消防部門調派了消防車過來， 但是還在路上， 也做了其他的一些準備。

但是爆炸的波及範圍還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警方的人手不得不撤到廠房外圍， 火舌從窗外噴出，摻雜著滾滾濃煙，燒紅了半邊天。

從下方看， 正面左側的被炸開了一個非常大的缺口， 能夠明顯的看到裸露出來的燒紅的鋼筋。

警方通過電話迅速的鎖定了江上雪的位置， 她們在廠房的右後方，肆虐的火焰正順著大風刮向她們所在的位置。

情勢非常危急。

江上雪努力試圖讓妘霧攀到窗戶外面來， 但此時她們的體力都所剩無幾，妘霧還拒不配合。

熱油已經滾到了妘霧腳邊， 她的褲腳衣服都開始燃燒。

火焰在衣物上舔舐出的黑點越來越多， 可妘霧似乎是不知道疼， 眼皮一點點的垂下， 呼吸也開始變得格外緩慢。

江上雪焦心不已， 她一直在試圖讓妘霧出來，一直在與不明液體的藥效抗衡。

在長時間的極度亢奮狀態後， 人會陷入一種難以自控的脫力狀態。

江上雪沒有辦法，火焰的高溫燒的她的臉又紅又幹， 嘴唇上翻卷出死皮， 現在這樣的情況， 她只能想盡一切辦法保持清醒。

撿起一塊玻璃碎片，江上雪施力狠狠紮在腿上。

一聲痛苦的悶哼， 江上雪握上了腰間的繩子，她往底下看，警方正在鋪設充氣墊。

“霧霧，你快爬出來，我們有救了。”

妘霧眼皮動了動，還是沒有其他的回應。

江上雪心一橫，將身上的繩子解開了，她將手從妘霧胳膊下環過，緊緊摟著她的背。

“霧霧，再不出來，我只能陪著你一起死在這裏了。”

江上雪附在妘霧耳畔，搏命的姿態顯得無比決然。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妘霧昏沈的想。

直到她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下意識的張嘴反駁，“不，不要死。”

妘霧艱難的睜著眼睛，江上雪見她終於有了反應，顫抖著唇，貼上妘霧耳畔。

“順著我的力道爬出來，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底下的警察用大喇叭不斷向上喊著，“充氣墊已經好了，快跳。”

廠房內很有可能再次發生爆炸，底下的人著急的不行，眼看著火勢已經燒到了，可上面還是沒有動靜。

左側忽爾又傳來接連的爆炸聲，只見漫天火光中，高樓上的兩道身影終於動了。

狂風從上貼墻而下，裏側那人背上還卷著火焰，狂風吹動著她們的衣擺。

她們在不斷下墜，她們在緊緊相擁著下墜。

在生與死交接的時候，眾人望著眼前的場景，詭異的沈默了片刻。

人們常說，這漫長的一生裏，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可眼前的場景竟然他們覺得，有些時候，好像生死也變成了小事。

如果不能一起活，那就一起死。

江上雪顫抖著手，將妘霧整個人都納入了自己的懷抱，眼淚盡數落入妘霧脖頸，。

“霧霧，霧霧……”

江上雪一聲接著一聲的低喚，懷裏的人沒有反應。

荒原夜風漫漫，江上雪抱緊了妘霧，而後重重墜落。

滿目的火焰，灼燒著灰塵，江上雪恍惚間清晰的看到了愛的輪廓與模樣。

接下來的，江上雪也不知道了，依稀記得自己被白光徹底吞沒前聽到了沈淮的聲音。

“讓開，快快快，讓救護車進來。”

沈淮看著江上雪與妘霧分別被推上救護車，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他依稀想起上回和江上雪表明心意時，她那微妙的投落在妘霧身上的眼神。

“沈淮，我很抱歉，我早已經答應了一個人，我在等她回來照顧我。”

恍惚了好久，沈淮才跟過去，搭上了返回A市的車。

沈淮是江上雪的主治醫生，沒人比她更清楚江上雪的情況。

江上雪身體出現不明原因的心力衰竭癥狀，根據臨床表現，已經出現了從NYHA一級向NYHA二級過度的癥狀。

不可逆性心臟衰竭，無法找出病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病人不得不等死。

心臟作為人體的發動機，需要時刻泵血，而心衰病人無法正常的讓血液泵出和回流，隨著時間的推移，病情只會越來越嚴重。

哪怕患者按照醫囑進行控制，依然難以延長壽命。

現在讓沈淮最擔心的是那一管不明液體的成分，精神類成癮性藥物對心血管類疾病的病人危害非常大。

而據趙昌明的形容，其中的刺激因子濃度含量不低。

經過初步急救後，沈淮的心依舊高高懸著，第二十天中午，江上雪的情況急劇惡化，不得不在急救後轉入了icu。

不明液體的具體成分檢測還沒出來，而江上雪在某個時間段，Kohg波譜值波動劇烈，出現了誘發性急性心衰的癥狀。

沈淮守了兩天後，情況才開始好轉。

妘霧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她的背部被嚴重灼傷，左側肋骨下有見骨傷，加之失血過多，還在昏迷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封鎖了，如果讓外界知道這個事故，只怕是難以收場。

但當時發生的太突然，兩個當事人都在昏迷中，李叔與齊平收到消息時，已經走漏了一些風聲出去。

一時間，A市有關妘氏的經濟新聞甚囂塵上。

齊平頂著壓力出面公關，但話題中的核心人物始終沒有露面，這讓外界的輿論變得更加混亂。

在第四十天的時候，江上雪終於醒了，第一句話是，”妘霧怎麽樣了。”

沈淮知道她要問，一直在跟進妘霧的狀況，“救回來了，後期會安排植皮手術，現在主要的隱患是趙昌明研制出來的不明液體到底會有怎麽樣的臨床反應。”

成分分析表已經出了，但是裏面有一種類似於左旋**甲的成分無法確定其具體作用方式。

按理說，照趙昌明說的濃度，江上雪與妘霧第二十天都會產生劇烈的不適的生理性反應。

可江上雪與妘霧都昏迷著，她們也觀察不出什麽。

江上雪依靠在病床上，什麽力氣都沒有，聽沈淮說妘霧暫時沒大礙，心才放下來。

又休息了半天，江上雪轉入了特護病房，李叔與齊平時不時的會來醫院，李叔見江上雪醒了，言簡意賅的將大致的情況說了一遍。

江上雪正在看自己的病理報告，並給齊平發了消息，明天召開發布會，並直接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出來，要齊平用以往揪出來的把柄將他們撤掉，要在明天發布會召開前就撤掉。

妘顧業他們一直就不安分，趁著這個檔口，隱隱有要分家的架勢。

江上雪現在沒有心力與他們去周旋，只求最快最具震懾性的敲打。

李叔和齊平與江上雪通了氣，心裏大概有了底，匆匆走了。

在他們走後，江上雪讓醫護推著，去了妘霧的病房。

毫無知覺，緊閉著眼睛，妘霧被固定著半側著身體，背上是厚厚的紗布，眉心微微蹙著，看起來睡得很不安穩。

江上雪在她病床邊靜默了片刻，隔著一段距離，手懸在妘霧背邊上良久，最後落在妘霧手腕上。

妘霧的呼吸又沈又緩，江上雪俯下身去，額頭貼著妘霧的額頭，與她同頻呼吸。

臉色與唇都是蒼白色，但看起來依舊是溫馴乖巧的模樣。

江上雪忽爾生出一種難以描述的憾恨情緒。

妘霧說的字字句句在耳畔情緒的回蕩，“我可以死，你不能死。”

少年人執著的愛意，熱烈、直白、縱情盡興、不死不休，就像是大漠裏不能休止的風，沈重婉轉至不可言說。

她的愛意，太過深重。

江上雪還是被打動了，她擡起頭來，以眸光無比溫柔的勾勒著妘霧的眉眼，現在想來，就像是江河湖海勢必會給地形留下改變。

她與妘霧之間，大概是必然。

江上雪在妘霧病房裏呆到很晚，她靜靜的聽著妘霧起伏的呼吸，感受著指腹下沈穩的脈搏……

江上雪眼中滿是柔情，還有藏的很好的，深埋於底的決然與悲戚。

次日，妘霧還是沒醒，江上雪讓沈淮用了鎮痛藥物，打扮的與平時一般無二，準備先秘密折回妘公館，再去總部。

出醫院前，江上雪特意叮囑了李叔，“等妘霧醒來，不要告訴妘霧我的真實病情，再則去安排我轉院的事情……”

江上雪已經和沈淮提前商量過，她與妘霧後期或許會出現眼中的階段反應，至於到底會是什麽樣的狀況，還需觀察。

對現在的妘氏來說，江上雪與妘霧的身體狀況都非常重要。

李叔雖然不解江上雪的安排，但依言與安排了。

當晚妘霧醒了，她第一時間詢問江上雪的情況。

醫護都打過招呼了，只道是沒事，下午還去了妘氏集團的發布會。

在妘霧的要求下，醫護打開了電視，妘霧看著屏幕裏的江上雪氣質從容優雅，侃侃而談。

斷續的模糊的記憶與眼前的畫面重疊，妘霧腦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她一動，背上就是難以忍受的疼。

被趙昌明綁架，被註射了什麽東西，然後是那些荒謬的話，失重，墜落，火海……

記憶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妘霧怔怔的看著，腦子裏反覆盤旋著江上雪說的那些話，反覆盤旋著她與沈淮緊緊擁抱在一起的畫面。

妘霧知道，那些或是為了救她，不得已才說的。

可是妘霧還是覺得難受，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精神錯亂的自私鬼，又或者是在江上雪面前自卑到骨子裏的可憐蟲。

她竟覺得那些話或許是真的，畢竟她這麽的不堪，這麽的卑劣。

許多的記憶片段十分模糊，妘霧拼命想要想起來，她心裏好像是被挖空了一塊，可是妘霧想不起來，她的情緒開始變得激動，變得難以自控。

有什麽東西似乎正在妘霧腦子裏，在她的身體裏攪動著至深處的陰暗面。

捱到發布會結束，妘霧如攥住了救命稻草給江上雪撥出了電話。

鈴音持續了近一分鐘，沒有人接。

妘霧又打過去一個，還是沒有人接。

她開始變得焦躁，變得不安，噬骨的癢意從四肢蔓延遍全身，甚至似是竄入了腦子裏，讓她瞬間便感到生不如死。

不知道忍耐了多久，妘霧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醫護配藥的功夫見妘霧突然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立刻按了呼叫鈴。

妘霧痛苦的蜷在一起，沈淮急匆匆的趕來，妘霧看到他，如被驚雷擊中般，無法克制的言語噴薄而出。

“你滾，我恨你，我恨你們，原來都是騙我的，都是騙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霧霧是藥癮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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