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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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件薄軟甲,還有用同樣材質裁的一條短褲,顧非沅一看就知道這玩意是貼身衣物,燙了手似地將掀開的衣物迅速蓋回去。

見亮亮那聳動的小鼻子還湊在那堆衣物裏嗅個不停,顧非沅終於忍不住抵著毛團子的腦門將它推開,做勢要重新打結。

沒想到這一下亮亮倒是急了,委屈巴巴地盯著他不說,喉頭還嚶嚶嚶個不停。表示那堆衣物裏的確有東西,顧非沅也是跟它處熟了,耐心好得出奇,竟然縱容它繼續聞。

終於,亮亮確認了氣味的源頭。竟是一小塊包袱,被衣物層層疊疊地壓在最裏面。活結裏裏外外整了三層,難怪氣味稀微。

打開層層疊疊的包袱皮,裏面竟然是四罐香草膏。看這包的密不透風的架勢,就知道當初藏它們的人耗了多少心思。

顧非沅拾起其中一罐,放在鼻端嗅了嗅。若有似無的清涼感滲到鼻腔,他第一次覺得這種淡淡的草藥味很好聞。

不是聞習慣了的那種好聞,是另一種,說不出的緣由。

見東西終於翻出來了,亮亮獻寶地將毛腦袋往顧非沅手心裏拱。後者早已習慣毛團子這撒嬌樣子,會意地撫了撫那頭絨毛。將剩下的三罐香草膏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床雖然空出了一半,顧非沅睡覺時還是習慣性地安臥於自己那半邊。林西貝的那邊還是保留著她時的模樣。

亮亮卻是個得意忘形了就愛撒歡的主。一會鉆進林西貝的被子裏去聞聞味,覺得冷了又轉到顧非沅的被子裏取暖。睡熟了還撒歡似地拿四只爪子蹬他的背脊。

真是個恃寵而驕、無法無天。

顧非沅也不再趕它,被蹬得狠了,就將毛團子一把抓過來,胳膊肘壓在毛尾巴上。亮亮無比寶貝它那條尾巴,頓時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再動。

許是尾巴被壓久了,毛團子氣性也上來了。趁顧非沅不註意就從他胳膊下逃離而出,良久都沒回來。

顧非沅這才覺得奇怪,起身查看時才發現毛團子已蜷成一團臥到林西貝枕頭上去了。

冷冰冰的枕頭哪有被窩暖和,涼意激得亮亮一陣瑟縮,因還氣著,故意不理顧非沅伸過來撥弄自己的那根手指。

這恃寵而驕的模樣對顧非沅來說倒是新奇,索性也不再睡,定定地看它如何作妖。

林西貝在家時,毛團子就愛在她眼巴前撒嬌,她的枕頭邊總是沾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動物都是這樣,哪裏有它們的氣味,哪裏就是窩。

受了委屈的亮亮在枕頭邊熟悉的位置靠了一會,像是聞到什麽似的不斷聳動著鼻頭,在那股子熟悉味道的引領下,一個勁敵往枕頭中間湊。

越聞越往裏靠,直到整個盤踞在枕頭中心。毛腦袋抵著枕頭蹭,帶著無限的依賴和眷念。

原來它是想念主人了。

許是為了省錢,林西貝的枕頭套是棉布質地的。質樸的藍底白花紋樣,與天蠶絲的被面很不搭。

林西貝睡不慣柱子似的高枕,套的是舊枕芯。中間一大片被睡得凹陷進去,不成什麽模樣。

凹陷處的一側留著塊深黃色、邊緣極不規則的不明水漬,那水漬在主人的磨蹭下又有些發黑……

想到睡在那上面的毛團子一會兒就回來鉆自己的被窩,顧非沅利落出手,揪住了亮亮的後頸肉將它整個提將起來,放在林西貝的被面上。

亮亮可理解不了顧非沅的那些講究和嫌棄。自林西貝把它撿回來以後,始終忠誠似狗。只要林西貝遞過來的,哪怕是臭腳也會湊上去聞一聞。

它見顧非沅把自己提溜到一邊,既忿忿又不解。只剩跟他對著幹了。

不讓我繼續臥是吧,我偏要臥。

毛尾巴招搖地甩兩下,又竄回林西貝枕頭上去了。

幾百年的修養,貴公子的風度,轉瞬間便被亮亮給磨了個幹凈。顧非沅也不願再管它,畢竟這毛玩意跟它那個主人是一丘之貉。

正準備重新躺下睡,又不知哪裏湧起一股不罷休,想著要跟林西貝這個正牌主人一較高下。

亮亮背對著顧非沅臥著,他只能伸手先戳它一下。

毛團子抖抖腦袋回身望去,就見顧非沅掀開被子一角,微蜷著身子側躺著。中間空置出的一大塊區域,正好挨著他隆起的腹部。

亮亮讀懂了他的意思。

‘乖乖過來,準許你睡在這裏。’

顧非沅不像林西貝,周身體溫暖意融融。尤其腹部更是最熱和的所在。平日間亮亮就愛往他肚子旁邊湊。

它知道顧忌並不會壓著顧非沅肚子,但男人明顯是寶貝著腹中胎兒,連它湊在旁邊睡也是不允,頂多讓它貼著胳膊或腿。

毛團子定了半天,豆豆眼裏光華閃爍。心中也是搖擺不定。但它跟主人林西貝一樣,也是個慣會給自己找臺階的主。

反正顧非沅懷著的也是主人的骨血,它忠誠無畏的立場總歸還是立住了的。便再不留戀那只枕頭,轉投到顧非沅的被窩中去了。

第二日油葫蘆下值來收食盒子時,不單單拎了盒子走。還裹著一卷鋪蓋,背著一只枕頭離開。白葵妖族擅浣衣,他要將枕頭和被子送去漿洗。

顧非沅自來了幽冥澗已經好久沒體驗過花錢的日子了。林西貝在家時,置辦東西都是她來,靈石也都是她收著。

她走後,雖有油葫蘆照應著,日子卻過得更拮據了。若非亮亮誤打誤撞尋到了自家主人藏在床下瓦罐裏的小金庫,顧非沅怕是真撐不到林西貝回來。

這才不幾天,原本滿滿當當的瓦罐已經空了大半。花錢的舒坦感覺一回來,顧非沅感覺心裏那股惡心勁都緩和了不少。心情自然也好了大半。

只是不便出門,想買什麽東西都得靠油葫蘆捎帶回來,頗有些費事。

這日孚丹草沒了,這味藥偏生又是一日卻不得的。油葫蘆立刻也指望不上,見屋裏還有工夫能上竄下跳的唯有個亮亮,便在毛團子身上打起了主意。

第六十八掌

於是效仿起林西貝給亮亮綁上一小袋靈石,又尋來香草膏罐子放在它鼻端聞一聞示意按著這個味道找,讓小崽子出門幫他采買些孚丹草回來。

無事可做的時候亮亮雖然是皮了點,可但凡有任務,毛團子真是會上一百二十個心。出了家門便往鬼市而去,一刻也不耽誤。

彼時藥爵羅正在店裏忙活,正給一只皕勞獸治腿傷,邊上還等著只斐斐,半蹲在桌上,不住地舔著還在滲血的尾巴根。

皕勞長的酷似蛙類,也擅跳躍。全賴一雙大長腿,因沒有毛皮保護,命門也在這雙腿上。斐斐長的有點像猴子,算是三三的近親,擅學音,叫聲好聽,既能作靈寵也能當鳴蟲養。

兩只靈寵的主人分立兩旁,皕勞主人是只鼠靈,唇邊生三簇短須。是騰鼠一族無疑。對面俯視它的鶴靈便是斐斐的主人了。

鶴靈著一身白衣,是湍鶴一族。即使脖子被一圈雪白毛領子遮了一半,依然纖長優雅。

它們彼此都在對方的眼睛裏讀到憤恨。但冥法嚴令禁止打架鬥毆,所以只能以眼神大戰三百回合。

亮亮不管屋裏氣氛有多緊張,它只知道自己是帶著任務來的,踱著步就往裏走。小鼻子使勁嗅嗅,直奔著藥爵羅去了。

哧溜幾下躥上桌,自然也不管什麽先來後到。越過那只斐斐就往藥爵羅手邊湊。

彼時老頭兒正在給皕勞正骨,半刻不能分神,根本無法騰出手來驅趕它。旁邊的皕勞主人急了,揚聲喊:“這誰家孩子,有沒有人管了?”

騰鼠一族反應快,性子也急,說著就要上手去逮亮亮。毛團子左躲右閃,跳躍騰挪,幾次都給他撲了空。騰鼠氣得跳起來,直直從藥爵羅頭上越過,落到桌子對面去了。

饒是這樣,還是被亮亮逃脫開去。

見動靜鬧得大了,湍鶴接連後退兩步,他慣是個見不得糟亂的主。仰天一聲鶴唳,堪堪鎮住了在場一眾。

只聽哢噠一聲,皕勞的腿骨歸位了。

藥爵羅站起身來正準備活動活動筋骨,卻被伺機而動的亮亮撲個滿懷。慌亂中只好穩穩接住,就見毛團子銜著脖子上的束袋,一個勁地要給他看的急樣子。

“好有靈性的小東西。”

輕誇一句,便將毛團子攬在懷裏,順勢就要去取那束袋。

騰鼠急了,縱身一躍又跳回來,“藥倌,你總要講個先來後到。人家後面的還等著呢!”

真是奇了,剛剛還劍拔弩張,這會兒騰鼠竟幫著湍鶴說起話了。可人家卻並不領情。

“藥倌,我可讓了兩次了!”

湍鶴聲音清潤飄逸,異常好聽,可是帶著刺。

騰鼠本著不計前嫌的精神難得幫他說了句話,沒想到這廝不領情竟然還反咬一口,頓時急了:“你讓誰了,給我說清楚!”

對方揚起高傲的頭,並不搭理他。

“好了好了。”

藥爵羅倒是和氣,許是見慣了此類情景。招呼一聲,“三三,來幫你本家包紮一下。”

三三嗚喔應一記,飛快取了藥膏來了。

等了這許久,見藥爵羅只派個助手來給自己愛寵治傷,湍鶴頗為不滿。

正要發洩兩句,卻見三三跟那只斐斐相互嗅個不停,素來怕生的斐斐竟允許三三捉住自己的尾巴根上藥,親密地好似兩兄弟。那張尖利的鶴口也吐不出半個不字了。

半空中只幽幽飄來一句:“才不是本家。”算做湍鶴最後的倔強。

藥爵羅打開束袋,底部墜著半袋子靈石,上面則是一封信箋。

“此袋靈石做孚丹草購藥之資,林大花。”

事是那個事,但是不論語氣還是字跡沒一樣跟正主對得上。

藥爵羅略一沈吟,才想起煞娘子家裏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嬌相公。

正巧三三已經替斐斐包紮完,主人一經吩咐,它很快便攜了一袋子孚丹草來。

藥爵羅照著顧非沅的綁法將藥草捆在亮亮身上,毛團子蹲坐在桌上,豎起兩只前爪並攏作了一揖,跳下桌子就跑了。

這下不只老頭兒,在站的騰鼠和湍鶴均是瞪大了眼。

兩只靈寵的主人更是不約而同地盯了自家孩子一眼,目光包含了驚異、惋惜還有那麽一絲絲恨鐵不成鋼的深意……

亮亮毛團子這下可出了名。

寥寥幾十人的名,本是片刻便能搞定的事情。徐茂被打斷了五次,也重來了五次。氣得一貫主張和氣生財的貨郎崩臟字。

沒奈何,還得靠著這些引路人拉人頭,他只聽見自己機械地回:“沒註意,聽說是只溝牙獸。”

“沒說成沒成年,成了吧。我也就見過幾面~”

“婚配?讓飛禽跟走獸湊一對?不合適吧……”

花大人家那只靈寵怎麽了,怎麽遍地都是來問它的。

徐茂是個細致人,算不來糊裏糊塗的賬。當晚就決定去林家茅屋拜訪。正巧三生石項目發展幾近飽和,他想著去找花大人商議商議,搞點兒突破。

敲了半天門不見開。徐茂心裏也有些打鼓。天色太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找對了人家。要是搞錯了地方,這會兒身邊無人庇護,以他這個黑戶身份豈不是被抓個正著。

心虛的他四下張望著,突然見有什麽東西自眼角一閃而過,頓時心下大駭。直矮下去半邊身子蹲在門邊不敢大動。

徐茂背靠著門板,全身緊繃著朝剛剛有異樣的方向看去,烏漆麻黑的一片,並無什麽異,一顆懸著的心正要放下,就見遠處襲來一股黑霧,明明沒有風,卻兀自打著卷,離他越來越近。

嚇得他全然忘了反應,只死命地攥緊拳頭,咬緊發顫的牙關。黑霧眼看就到眼前,卻突然硬生生打個彎撞到對面人家的窗戶上。

黑霧水一樣滲進窗戶縫裏,又像是生出了手腳,正緩緩朝那縫隙裏爬行。

徐茂早已經做了鬼,也見了成百上千的生魂靈怪,卻從沒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當下便失了聲,倒是並未引起對面怪東西的註意。

待最後一縷黑霧全部沒入窗裏,徐茂才跟脫韁的野馬似地死命地拍打起門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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