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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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同學牛潔是松寒談得來的朋友之一,只不過研究生她沒在H市讀,而是去了北京某高校。方向也是偏向嚴肅新聞類的。她的論文也準備寫女性方向,不過切入點是建築業的女性工人。回到空氣濕潤的H市後在咖啡店和松寒碰頭後,牛潔指著自己的臉,“你看松寒,我北上兩年,皮膚老了五歲。”

再看松寒依然白皙得發亮的肌膚,“這究竟是南方水土養人?還是愛情滋潤的?”

松寒說她吸取H市天地精華而已,談到愛情時不免靜下心想了個數字:她已經分手快半年了。她的朋友圈狀態依然是一條孤零零的線,別人的朋友圈就是各種世界:牛潔戴著安全帽在幾層樓高的護架後紮鋼筋,白霜的性冷淡文青文字和她與男朋友雷光芒緊握著的手,各種球員運動員曬減脂餐或者擼鐵照,小九每個幾小時所發的公司業務動態,頭像為一壺清茶的父親發表對股市債市匯市的新一輪忽悠……

手指尖撥到了“葛畫”二字上截止,幾束梨花傘靠在那個古怪的盒子裏,松寒這才發現,那是自己給葛畫買的蛋白質粉盒子。

其實不過在牛潔的提醒下就看看她的工地照罷了,可松寒的視線停留在淡白梨花上,笑笑後鎖住了屏幕,對牛潔欽佩道,“你是用做博士論文的勁頭在寫碩士論文。”

“我還真直博了,就是為博士論文做準備。”牛潔這次來也是為了到H市實地考察,順便蹭下老同學的住處。“不過要等到暑假,我這不是有誠意嘛,提前向你申請。”還帶了用心的禮物。

“讀完博士想幹什麽?”松寒目前不希望深造,象牙塔裏那點兒東西糊弄不了聰明人。但對於未來的工作,她挺迷惘的。

“還沒想好,也許做記者,也許就做自媒體,或者進高校吧。找到什麽就做什麽,‘安穩’優先。”牛潔的視線又回到了電腦上,她不好意思地對松寒笑,“稍等,我馬上收盤了。”從高中起,她的副業就沒落下過。“炒股我是不會放棄的,這些年我賺多虧少,也算有點積蓄。松寒,做學問太貴了。”尤其做冷題材的,“真進了高校,我這號人拿什麽申課題?你也知道人文學科課題申報的水多深。沒課題沒成果,就沒職稱沒地位……要是以後結婚生孩子呢?這輩子就完了。”

松寒和牛潔意氣相投的地方是她特別清醒。“所以別人覺得我這個人怎麽年紀輕輕鉆錢眼,大一時人家報社團我盯大盤,他們不懂,金錢和青春、精力、美貌、個性這些沒有什麽區別。對我而言存款多點,以後做社畜心態也不會太失衡。”所以牛潔才沒空談戀愛,時間拿來掙點銀子和娛樂自己都不夠了。“男女那檔子破事兒,我實在沒心情。成本太高了。”

松寒以為,女女那檔子事兒也會糟心的。

牛潔結束了今天的股市操作,馬上合上電腦和松寒繼續喝咖啡,“付之嵐呢?聽說都換了專業學設計了。”她不經意地瞟了眼松寒,卻格外留意對方的表情。

“是吧。”松寒的回答信息量還挺足。牛潔在大學經常看到松寒和付之嵐出入一致,有時還不歸宿。她猜測過兩人的關系,松寒不說,她也不主動問罷了。這位同學性子看著冷清,說話也是深思熟慮般的內斂。如果她不樂意,外人決計不會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眼前的麥芬被松寒優雅地戳成小塊,她吃了口後放下勺子,“我和付之嵐分手半年了。所以她現在的情況我也不太了解。”

對面的同學勺子差點沒拿穩,倒是尷尬片刻,似乎坐不住了。對別人八卦好奇了幾年,真忽然被塞了一個沈甸甸的直球,牛潔差點沒抱住。“啊,……,這樣……你這家夥,早不告訴我,分了才說。”

“你不是好奇很久了麽。”松寒覺得自己可能姬氣過於濃郁,導致身邊總有些人拐彎抹角地探視著自己。以前她覺得不理會就是對自己領地的最佳保護。現在她不這麽看,自從母親和她提了付之嵐後,松寒發現慢慢地,她能和母親說出“我喜歡女孩子”這種話。讓渡點空間,也換回了點空間。她就心平氣和地和好朋友說了真話。真舒服,喜歡女孩兒這種事又不是長了痦子或者痔瘡,非得壓制著自己小心求全,茍存於親密的人之間,活人也給榨成了半個僵屍。

“我沒有對其他人說過,也只是我母親知道而已。”松寒施施然地對牛潔歪頭,“所以,你懂。”

牛潔懂的,也很感動,“你和之嵐,好幾年呢,很不容易吧,這半年?”

所以說交好友得找有趣知趣的,松寒眼角只酸了一下下,“也還好,就這麽過來了。總歸生活是自己的嘛。”

可牛潔看松寒卻怎麽也找不到她身上有什麽精致的鉆錢勁頭。“松寒啊,我覺得你還是適合去做研究。因為,你沒有什麽事業上的勢利勁兒。”換言之,松寒太文氣。

不僅牛潔這麽看,小九也發現了。松寒和同事負責了三四月開始的大學生籃球聯賽H市賽區的運營,計劃寫得滴水不漏,預算也控制得很好。上座率在和高校學生社團的一起努力下,比去年亦提升了兩成以上。到了月底發獎金時,同事們個個申功積極,甚至搶了松寒的功勞。只有松寒不提不問。小九私下不爽,“松寒啊,你還是沒當自己是我們公司的人。”

任何真想紮根職位、有所發展的人,都要學會計較。這是小九給松寒的忠告。松寒也意識到,在和父親那邊劃清界限的這些年,她慢慢學會了計較。但在職場,她還是新丁一枚。做事目前馬馬虎虎,做人還是太嫩了。

在看到牛潔這樣上進的現狀後,松寒她考慮未來不夠清晰,或者,對於“考慮”這件事本身,她做得都不夠。松寒又不喜歡那些從小聽到大的評價標準,房子多大,坐落哪裏,衣著品位,存款餘額,績點排名,工作職稱……她這種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反而被這些目光的落腳點給捆得動彈不得。

“走,回學校去,咱們打打球?”牛潔提議。

一說起運動,松寒就來了精神。“好啊。”她真的喜歡這樣的出口,投入本身就是快樂。換了衣服的兩人在球場上你攻我守,步伐追得緊張,出手越來越輕松自如。松寒趁機找出頭繩紮了個辮子,你來我往十幾回合後,牛潔忽然在運球時問松寒,“你打球時和剛剛在咖啡店裏真不同。”

“那是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愛好啊。”松寒說。小時候的愛好幾乎都被學業和家裏的安排消磨殆盡。想學架子鼓的她被母親送進了琵琶班,喜歡讀的科幻書籍也在升學的壓力被替換為更多的參考資料。籃球是她堅持下來的,自發自覺的愛好。這個愛好,還觸發了一段奇妙的緣分。

汗涔涔的兩人打了快一小時後坐在球場邊休息。牛潔看著湛藍的天空,“其實我也不是愛好賺錢。”她也是父母離異,和母親借住在農村舅舅家好幾年,讀高中後才出去租房住。到現在為止,母女倆也沒有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我是焦慮,我們家太窮了。我在我舅舅家住的那幾年學到的最開眼界的事情就是炒股票。高中暑假打了兩個月工,存了四千塊錢,我媽說讓我自己買點喜歡的衣服。我全投進了股市。運氣好,趕上了大牛市,加上後來我媽又壯膽給了我繼續,這才賺了些。”

可那點收入論買房子,也只夠買孔維統家的一個洗手間。松寒沒想到牛潔竟然將隱瞞的情緒說了出來。

“我是覺得,松寒,你能說出和之嵐的事,真好啊。我以前就說不出我家那麽窮,我媽凈身出戶才算離了婚,母女倆就在老家流浪了十幾年。存款能給我一點底氣,讓我不會被其他人的生活打壓了精神。人總需要支撐點才能骨堅筋韌是不是?”牛潔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優衣庫的羽絨服,三百九十九元,優衣庫的加絨棉褲,九十九元打折入手的。你可能都想不到,這是我從小到大穿的最有品質的衣服。小時候都是親戚的衣服不要了給我。”她媽媽在某個食品加工廠裏做燒麥和包子,每個月賺的不多。

貧困在每個地區都存在。城市裏有牛潔這樣家庭的孩子,S省的農村有葛畫那樣的。她們身上都有種置身叢林的野性,還有抓住一切機遇去提升自己的狠勁。松寒和牛潔成為好友,又那樣欣賞葛畫,也是因為乖乖女模板下成長的她從小生活安穩,雖然不大富大貴,但比牛潔和葛畫要好太多。生活環境磨掉了松寒隱形的棱角。生活環境也逼迫著牛潔和葛畫催生棱角,向上,再向上,爬出漆黑的天塹,活得更自我一點,更強硬一些。

松寒躺在草坪上,“怪不得,缺什麽就要找什麽。”

“你缺什麽?”牛潔也躺下看天。

“我太乖了。”乖乖地套用家庭和周邊給她的標準,努力了二十幾年,卻換來現在的懵懂迷茫。“我支教時教過一個學生,家裏極度重男輕女,前段時間,她揍了她爹。後來告訴我,她父親對幾個女兒的態度有了幾大的改觀。這孩子但凡乖一點兒,現在大概就是挺著肚子在婆家幹活。”想到葛畫挺著大肚子的模樣又有些好笑,松寒嗤了聲,“幸虧,她不乖。她今年就可以考到H市讀大學了。”

乖,就是把自己折疊得扭曲猙獰,塞進一個個小盒子中。被當作禮物取用。

“我缺什麽?我還缺少正視自己的勇氣,我的生活□□逸了,安逸到我不知道去拒絕別人給我的,只能被動去接受。比如接受愛意,但自己又給不了同等規模的回饋。或者只能接受別人的標準,要做個優等生,要讀研讀博士之類的,一切都像被外界推著在走。”松寒說,“我最缺那種,讓世界fxxkoff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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