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果然是一個熱鬧的節日，而最重要的一個項目自然就是給各個院子寫對聯。在九門提督府中，唯一能夠擔此重任的自然就是九門提督明符的小弟弟明蘭了。

一直以來，明蘭每年都負責寫對聯，今年又安排他寫，他也有些厭煩了。只是聽說要為新來的十姨娘的海紅苑寫對聯的時候，明蘭才稍微有些興趣。

不久前他到梅樹下逛游，早已經發現那一首藏匿了梅花詩的香囊不見了蹤影。因此心中思緒亂飛。

那鋪展開來的大紅色紙張自然艷麗無比，好似層層疊疊的海棠花瓣。明蘭興之所至，隨即隨意寫下了一句：

春至花下人如海，不見海棠應時開。

而當他的筆尖觸及大紅色的紙張的時候，那熟悉的輕柔感仿佛有一雙手輕輕撫摸她紅色的衣衫。興之所至，明蘭這幅對聯的字跡最為優美，不但具有平日裏的飄逸瀟灑，反而在起承轉合的時候多了幾分嫵媚宛轉。

當然在九門提督府中，卻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他的苦心，這對於他而言即使幸運也是最大的不幸。

袁瑛閑著沒事，索性四處閑逛，也好看看別人的對聯上寫了什麽。看到其他院落中一水兒的俗套對聯之後，袁瑛心有疑惑，雖然她並不是一個多麽有才的人，但是她也看清了自己的對聯和別人的對聯不一樣。

在婉轉地套出對聯的撰寫者就是九門提督明符的小弟弟也就是她袁瑛的小叔子明蘭之後，袁瑛心中有些心驚膽戰，因為她也察覺到了原來對聯上的自己居然和自己在雪夜之中撿拾到的梅花詩有些相似。

袁瑛不願意相信自己會牽涉到不倫戀的之中漩渦，也願意認為明蘭只是偶然罷了，但是這幅內容頗為嫵媚的對聯和梅花詩的聯系卻讓她不安。就算對聯的字跡和那日在白雪紅梅中拾到的梅花詩一模一樣，也有可能只是一個巧合罷了。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的袁瑛開始思考明蘭這個人，對於明蘭的讀書人身份袁瑛並不怎麽厭煩。畢竟她知道梅階梅公公其實也只是一個讀書人罷了。只可惜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明蘭雖然也很好，但終究不如符世瑤的高貴清冷，也不如梅階的清秀溫潤，對於這個人對她若隱若現的覬覦，袁瑛心中卻是極為抗拒。

在其他人享受新年的快樂時，袁瑛繼續選擇到後花園賞梅。也不知道是單純的賞花還是……期待已經過世的梅階給她什麽建議。

花開如血，好似梅階冤魂不散。而紅梅花下擡頭仰望的袁瑛卻也如玉人一般高潔。而這一幕，同樣被遙望梅花樹的明蘭看得一清二楚。

明蘭明明知道遠方的女子不但是他哥哥的妾室而且她並不喜歡他，但是他卻一點點的沈溺於這不應該有的妄念之中。

袁瑛同樣也是深刻反思了自己，她左思右想，也沒有發現自己對明蘭有多麽好，雖然同樣寄居在九門提督府邸中，但是他們之間甚至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偶爾家宴上的驚鴻一瞥，袁瑛也只是對他淡然以對。為什麽，明蘭這個人居然開始覬覦起了她？

九門提督府中女眷不少，其中不少女眷也對於明蘭有著好感，畢竟明蘭是她們這輩子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了，況且他又是讀書人，在斯文外邊下，有著一縷淡淡的倔強。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明蘭雖然知道九門提督府中的其他女眷對他也有意思，但是他卻對她們並不怎麽感興趣，反而傾心於對他冷淡的袁瑛。

況且思君而不得的痛苦對於年輕的明蘭來說有點難以忍受，因此他在鄰睡之前都會抄寫一首情詩來表達自己對於袁瑛的仰慕：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

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

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

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

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

何以道殷勤？約指一雙銀。

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

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

何以結相於？金薄畫搔頭。

何以慰別離？耳後玳瑁釵。

何以答歡忻？紈素三條裙。

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

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

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南陽。

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

逍遙莫誰睹，望君愁我腸。

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

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嘆息。

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

與我期何所？乃期山北岑。

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襟。

望君不能坐，悲苦愁我心。

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

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

褰衣躡茂草，謂君不我欺。

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

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並且對於這首長詩，明蘭抄了不止一遍。面對自己的手中厚厚的一大疊“成果”，他也是有一種淡淡的自嘲之意。

原來自己讀了那麽多的聖賢書，其實真正的德行也不過如此。

他如此著魔地欽慕大哥的第十房夫人，只可惜卻不知道佳人的閨名。想到這一點，明蘭突然有一絲疲憊，畢竟這麽長時間的毫無進展的單相思其實也是耗費精力的。想到這一點，明蘭突然有了一絲明悟，或許這就到了放棄的時候了。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考了進士功名，當了大官，將來未必不能擁有比所思之人更貌美的女子。

想開之後，明蘭隨便把那一疊長詩隨意放在自己靠窗的書桌上。畢竟明蘭日夜讀書習文，書桌放在靠窗的地方方便采光。

只是一陣狂風吹過，明蘭書桌上的許多文章都飛的四處都是，其中就包括那一疊抄寫了情詩的紙。明蘭看得那些記載了自己纏綿思緒的紙張都飛得無蹤無影的時候，突然間心中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暗自抄寫的情詩都隨風而逝，或許這就是這段隱秘不倫之戀最好的結局了。

只可惜有些記載了明蘭所抄情詩的紙張卻隨著狂風一路飛到了袁瑛居住的海紅苑。袁瑛處於好奇，就拾起這些紙張想看看這上面到底寫了，自然就發現了明蘭所抄寫的情詩內容。

袁瑛也不是傻子，看了這首詩之後，自然就更加明白了明蘭對自己隱秘的相思之情。突然間袁瑛有一種自己被人冒犯了的感覺。比較在袁瑛心中，明蘭容貌風度始終不如世瑤梅階，而自己被這種人愛慕，突然間有一種自貶身價的感覺。況且她也看到了明蘭那一對黑浚浚的眼睛，深邃中卻有幾分狂熱，袁瑛性格清冷淡泊，她天生對於這種人有一種恐懼感。

況且袁瑛為人自視甚高，她寧願自己可以死在九門提督明符和皇帝符烈鈞的手裏，但是不能允許自己的雄心壯志就這樣湮滅在這樣一個在自己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登徒浪子手裏。

想到這一點，袁瑛覺得自己有必要對於明蘭對自己的覬覦做出反擊。畢竟一個少女面對這種尷尬的局面，不能苛求她們處理得盡善盡美。因此袁瑛索性打算將自己手中的梅花詩和這一些明蘭抄寫的情詩送還明蘭。

九門提督府中人多口雜，袁瑛要尋明蘭還得秘密的，要是有什麽風言風語傳來了就不好了。故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在一個初春找到一出明蘭經常出沒，而其他人幾乎不去的亭子。

而這個時候，一身深棕色直綴的明蘭正坐在亭子裏讀書。他的面前正是一汪碧波蕩漾的小池塘，池塘邊緣種著一圈剛剛發芽的小柳樹，遠遠望去，仿佛團團瀟灑的青煙在柳樹枝頭隨風流動。而袁瑛的一襲紅衣就是這萬綠叢中唯一的一點紅。

突然間，明蘭眼前出現了一道紅色的身影她定睛一看，原因此人就是他魂牽夢繞的袁瑛。一開始對於袁瑛出現在他眼前，他自然是大喜過望。雖然眷戀之情有些淡了，但是喜悅卻是一樣的。因為明蘭對袁瑛越發問心無愧，才有些肆無忌憚的仔細打量少女的容貌。和明蘭印象中的一樣，袁瑛容貌清秀素淡，因此她膚色尤其白皙，而嘴唇的顏色並不鮮艷，只是一抹淡淡的櫻花色。只是當他看到了袁瑛冰冷如雪的面容之後，才意識到袁瑛似乎對他的印象並不怎麽好。

“十姨娘……您……”

在袁瑛斟酌著如何稱呼他之前，明蘭就忍不住說道。

袁瑛只是直接遞給他一封信封，明蘭不解其意。打開一看他才發現裏面是他寫給袁瑛的梅花詩和那首隨風飄到袁瑛身邊的情詩。

而她把這些東西交給明蘭的時候，冷而執拗地對他說道：“四老爺，您也是讀書人，也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畢竟我也是你哥哥的妾室，以後這些東西就不要遺落在後花園裏了。以後我也不希望自己眼前會看到您的任何詩句。”

說這些話的時候，袁瑛的語氣斬釘截鐵，並且帶有某種自暴自棄的颯爽。當看到自己的話讓明蘭失魂落魄的時候，突然間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得意。或許只有羞辱了明蘭之後，才能讓自己因為被人覬覦而生出來的恐懼稍稍釋放。

就算明蘭對她因愛生恨她也無所謂，畢竟和世瑤的絕世姿容相比，明蘭的容貌還是太普通平常的一點。對於這樣一個人的仇恨，袁瑛總之不在乎的。

面對袁瑛的歇斯底裏，明蘭淡淡說道：“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想安慰你。”

只是語氣的平淡並不代表明蘭這個人他情緒的平靜。

聽了明蘭看得解釋，袁瑛並不願意接受，她執拗地說道：“我用不著您來關心，畢竟你也是個讀過聖賢書的人，難道不知道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的道理？如果你再敢這樣，小心我告訴你哥哥！”

明蘭繼續試著對袁瑛表白：“你要明白，我哥哥他……他似乎並不能走進你的心中，真正體貼你，理解你。”

袁瑛聽了明蘭的話，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嘲諷道：“你哥哥不理解我，但是你又真正了解我多少呢？你知道嗎？況且比起你哥哥，我更討厭一個嘴上滿是仁義道德，實際上卻滿是男盜女娼的人。”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明蘭，他連憤怒都被自己的詫異淹沒：“你說我男盜女娼？”

袁瑛冷血地諷刺道：“你還要我對一個覬覦自己哥哥女人的人滿心敬佩？”

明蘭望著少女美麗而冰冷的容顏，只是淡淡說道：“我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是很合理，但是我的心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聽了明蘭這樣的話，袁瑛最後說道：“可是我並不曾對你有什麽想法。”

這句話剛剛落下，袁瑛就飄然而去了，只留下明蘭一個人站在原地亭子裏發呆。一開始明蘭是憤恨袁瑛的狗眼看人低和生硬的拒絕，但是他時間長了卻也更加傾慕她的冷艷堅貞。

最終，明蘭只是一個人坐在亭子裏，望著自己留給她的詩文默默發呆而已，身邊是清風碧水，垂柳新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