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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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家裏好陰沈啊。”

這是夏雲揚在看見自己家之後, 說的第一句話。

顧驍遠沒想到夏雲揚自己也有這個想法,給他拿了雙拖鞋,“進來吧。”

夏雲揚卻縮在門邊, 滿臉抗拒,“可是我害怕,大哥哥, 我想在外面等爸爸媽媽。”

顧驍遠看著心性完全不同於往日的夏雲揚, 猶豫了一下, 問他:“你在害怕什麽?”

夏雲揚含糊道:“怕這個房子。”

顧驍遠問得更詳細了:“為什麽怕這個房子?”

夏雲揚不肯回答,“媽媽說了,不能沒有禮貌。”

顧驍遠說:“這不是我的房子,你可以沒有禮貌。”

夏雲揚猶豫道:“真的嗎?”

顧驍遠說:“真的。”

夏雲揚這才實話說道:“它……很像是給死人住的。”

顧驍遠頓了下,“你覺得, 什麽樣的人會住在這裏?”

“不想活的人吧?”夏雲揚平靜地說出了令顧驍遠心頭一顫的話, “我覺得, 住在這裏的人, 可能需要去看心理醫生, 他的情緒很不正常, 如果沒有人幫幫他,他也許會瘋掉, 也許會自殺。”

顧驍遠喉結滾動,“……住在這裏的人,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你能告訴我, 我應該要怎麽幫他嗎?”

“非常重要的人?”夏雲揚驚詫了一瞬, 禮貌的沒有多問,“既然是這樣, 你不是更應該很了解他嗎?為什麽要問我?”

顧驍遠近乎控告地說:“因為他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什麽都喜歡自己扛,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做。”

“這樣啊……”夏雲揚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那你就給他一個抱抱吧,他應該會很開心的。”

顧驍遠說:“你喜歡抱抱嗎?”

夏雲揚點點頭,“我很喜歡抱抱。”

然後下一秒,顧驍遠就將他抱進了懷裏。

夏雲揚茫然地眨了眨眼,“大哥哥為什麽要抱我?”

顧驍遠咽下了那句“因為你就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說:“因為你喜歡抱抱。”

夏雲揚笑了,拍了拍顧驍遠的後背,“大哥哥好溫柔啊。”

顧驍遠說:“溫柔的人是你。”

夏雲揚像是被提醒了,從他懷裏退出來,想碰他臉上的紅痕,又不敢,“對不起啊,大哥哥。”

顧驍遠卻下意識低頭,將腦袋送到了他的掌心裏。

夏雲揚忍不住笑出聲。

顧驍遠問他:“笑什麽?”

“因為大哥哥好乖啊。”夏雲揚踮腳親了他的臉蛋一下,“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顧驍遠的臉色卻沈了下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夏雲揚搖頭,“大哥哥是誰啊?”

顧驍遠說:“既然不知道我是誰,為什麽要親我?”

夏雲揚後知後覺他在生氣,“我……就是想親親你,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顧驍遠義正詞嚴地說,“你既然不認識我,就不應該這麽做。”

他的相貌本來就偏冷峻,再嚴肅起來,更是嚇人,夏雲揚眉眼一耷,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著轉兒,“對不起,大哥哥,你別生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親上去了……真的對不起……”

顧驍遠沒想嚇他,手忙腳亂地幫他擦眼淚,“你別哭,我沒有生氣,只是提醒你,不能對不熟的人這麽做,這是不對的。”

夏雲揚像是委屈極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委屈,哭得抽抽搭搭的,“可是……可是我從來沒有親過別人,大哥哥是第一個啊。”

顧驍遠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是我錯了,你別哭。”

這一哄,夏雲揚反倒哭得更厲害了,推開他就往電梯口走,“我不要大哥哥了,嗚嗚……我要回去找叔叔,讓叔叔帶我去找爸爸媽媽。”

顧驍遠忙抱住他,“別走!你別回去,我讓你親,讓你親好嗎?”

夏雲揚不斷地想掙脫他,“我不要親了,你好兇啊,我不要親了,嗚嗚……”

顧驍遠不敢松手,不斷地放緩語氣,“我不兇了,真的,我保證不兇了,你別走。”

夏雲揚還是哭,邊哭邊掙紮,看起來可傷心了,“你都兇過了,我不相信你,你放開我,我要回去,嗚嗚……”

顧驍遠哪知道一個親親都能讓夏雲揚這麽敏感,他嘴笨,只能采用最原始的辦法,擡起夏雲揚哭得泛紅的臉。

夏雲揚的眼裏還有淚珠,“你要幹什——唔!”

顧驍遠直接吻了下去。

夏雲揚滿是震驚,理智告訴他應該要立刻伸手推開,遠離這個流氓大哥哥,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在楞怔過後,下意識地摟住顧驍遠的脖子,給出了青澀的回應。

好像他們本該如此。

這一吻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值得慶幸的是他們身處六樓走廊,兩戶一梯的戶型讓別人發現不了走廊裏的隱秘親密,更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他們。

夏雲揚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顧驍遠才松開了他。

他軟軟地攤在顧驍遠的懷裏,緩和著劇烈的呼吸。

顧驍遠抱緊他,“別走,求你了……”

夏雲揚輕聲應道:“嗯,我不走。”

顧驍遠察覺到語氣不同,楞道:“隊長?”

“是我。”夏雲揚在接吻半途就酒醒了,揉了揉發脹發痛的腦袋,“先回家吧,我感覺有點難受。”

顧驍遠立馬將他打橫抱起,輕輕放到了自己的床上,“我去給你倒杯溫水。”

夏雲揚應了一聲,等到顧驍遠接了水回來,他卻靠著枕頭睡著了。

大概是哭累了,又被酒精摧殘,身體實在是經受不住。

顧驍遠摸了摸他微幹的嘴唇,擔心他不舒服,便將溫水喝光,一點一點地渡過去。夏雲揚也乖乖地全盤招收,就是不安分,一直在被子裏動來動去,像是在找什麽。

顧驍遠會意,放下水杯,上了床,還沒動手,夏雲揚已經循著溫度而來,在他懷裏安心地陷入了深眠。

顧驍遠低頭吻了吻夏雲揚的額頭,一如既往地抱著他睡了。

“馮局不應該讓你去狩心酒吧。”

然而夏雲揚清醒後最先說出口的這句話,卻讓顧驍遠怎麽也沒有想到。

夏雲揚近乎懊惱地揉了揉眉心,“怪不得他答應得那麽痛快,我就不該讓他拖住你,這哪裏是在幫忙,這分明是在搗亂。”

顧驍遠拉開他的手,面色嚴肅,“你知道你喝醉後是什麽樣嗎?”

“我不知道。”夏雲揚極不自然地移開視線,“但我能夠猜到大概是什麽樣子,所以才更不希望你看見我那副模樣。”

顧驍遠說:“所以你就要把我推開,不管不顧我的想法?”

夏雲揚沒有說話。

顧驍遠擡起他的下巴,從未有過的強硬,“說話。”

夏雲揚嘆了口氣,“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小顧,這個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如果不能將他們繩之以法,我這麽多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

所以夏雲揚無法顧慮他的感受,也不能顧慮他的感受。

顧驍遠說:“你這樣做,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夏雲揚說:“就算是搭進去,我也要為他們報仇。”

他的態度之堅決,似乎不會為了任何人而妥協。

顧驍遠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滋味,“隊長,你是不是很後悔……當年救下我的那件事?”

夏雲揚微頓。

顧驍遠喉結滾動,“你的原計劃,是在報仇之後就永遠離開,對嗎?”

夏雲揚喝醉後說的那些話,點醒了顧驍遠。

從頭到尾,他在夏雲揚的身上,都看不到想要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似親近所有人,心裏卻比誰都疏遠得厲害,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是怎麽想的,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照顧,在他的庇護下成長,卻不曾為他撐過傘,也不曾窺見過他的內心世界。

夏雲揚舔了下唇,“我承認,在救下你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非常後悔。”

顧驍遠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但我後悔的,從來都不是救下你這件事,而是無法跟他們一起離開。”夏雲揚說,“就算再給我一次機會,在奔赴火海和跳河救你之間,我還是會選擇後者。”

顧驍遠咬緊了後槽牙,“可你不想跟我過一輩子。”

夏雲揚垂眸,“這點我也承認。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想攤牌,也不想接受你。因為你的性子太倔,我怕我走了以後,你就沒有後路可退了。”

顧驍遠啞聲道:“那你為什麽還要答應我?”

“你別哭……”夏雲揚想幫他擦眼淚,卻被他躲開了,手在半空中垂下,嘆息道:“我想活下去的。”

顧驍遠咬牙道:“騙人。”

“確實,不想活下去的時候也有,這麽多年都不想活下去。一開始是想死,想跟我的父母一起走,所以搶著做一線最危險的工作,直到後來我升了隊長。”夏雲揚說,“馮局為我慶祝,我喝多了,第二天什麽也不記得,卻被馮局叫到了辦公室。”

當時,馮為民對著意氣風發的夏雲揚,問他:“小夏,你對於你父母的去世,是個什麽想法?”

夏雲揚宿醉了一宿,腦子還不太清醒,隨意地搬出了常用的借口:“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再悲傷也回不去從前,往前看才是我應該做的。”

馮為民卻看著他,意味不明地道:“對。永遠都不要糾結無法改變的過去,你還有大好的青春,這並不是你的終點。”

夏雲揚從回憶裏抽離,抿了抿唇,“當時我就已經猜到,我喝醉後的表現,跟我的父母有關,所以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酒了。”

沒有宣洩口,就會壓抑得更加厲害。

“直到後來遇見了你。”夏雲揚在顧驍遠微楞時,輕撫他泛紅的眼角,“我就變得特別想要活下去。”

顧驍遠說:“可你分明還是想要走。”

夏雲揚說:“因為我們不是一類人。”

顧驍遠並不是第一次聽見夏雲揚這麽說,上一次,夏雲揚就把他跟馮為民劃分為了一類人,“怎麽不是一類人?”

“我是個孤兒,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無所謂獲得,也無所謂失去。”夏雲揚平淡地說,“可你不一樣,你有家,有愛你的父母,沒必要來跟我蹚這趟渾水。”

顧驍遠立刻道:“你不是孑然一身,有我愛你。”

他告白得太過認真,以至於夏雲揚都楞了楞。

像是自己也察覺到了這份直白,顧驍遠又說:“還有馮局、黃哥、陳哥、俞姐、高中隊……整個市局,所有人都很愛你。”

夏雲揚笑了,沒有戳穿他故意沒提的那個名字,“所以我才說,我現在想活下去了。”

“既然想活下去,就更應該讓我幫你。”顧驍遠說,“你打不過熊漆二,我可以當你手裏的刀,不要把我推開。”

夏雲揚說:“這不是兒戲,一旦失誤,有可能會死。”

顧驍遠毫不猶豫地道:“那就一起死。”

“不能這樣。”夏雲揚搖搖頭,“你忘了你的父母嗎?他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

“他們還有熊熊,還有彼此。”顧驍遠說,“可我只有你。”

夏雲揚一怔,心裏微動。

“你也需要我不是嗎?”顧驍遠看著他,“把計劃告訴我,不然你一個人是走不到最後的。”

夏雲揚無法反駁,因為顧驍遠說的確實是實話。

光是何遇身邊的熊漆二就能給予他致命一擊,如果換成何盛天身邊的“硝煙”,夏雲揚估計會死無全屍。

“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隊長,如果你連自己都不要了,這個仇還能算是真的報了嗎?”顧驍遠的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讓我幫你,就算是利用也好。”

夏雲揚說:“我不會利用你,也不想委屈你。”

“沒有什麽比被你隔絕在外更加委屈。”顧驍遠說,“報仇並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這也是我應該為叔叔阿姨做的。”

該說意外嗎?夏雲揚看著他堅毅的雙眸,其實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顧驍遠會無條件跟隨他,所以才會選擇不告而別。

可惜不告而別失敗,他也控制不住倔強的顧驍遠,許久之後,實在想不出究竟還能拿顧驍遠怎麽辦的他,只能棄械投降,“那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一定要以你的安全為主。”

“你為主。”顧驍遠討價還價,“我其次。”

夏雲揚無奈地笑了,“好。”

要跟顧驍遠同入虎穴,夏雲揚就不敢再含糊,他帶著顧驍遠走進自己的房間裏,“唰”地拉開窗簾,露出來的卻不是窗戶,而是黑板大小的人物關系圖。

顧驍遠終於明白夏雲揚的房間為什麽那麽暗,原來根本就沒有窗戶。

夏雲揚按下小黑板自帶的明亮燈光,說:“現在,我會把我所知道的,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你。”

顧驍遠瞬間正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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