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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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裏。

鮮血在地面漸漸凝固, 劉育三以一種畸形怪異的姿勢躺在房間,脖子歪折,軟趴趴地掖在肩後, 一只腳還搭在床沿,就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應該是從床上猛然後仰倒栽在地上的。”秦淮頂著黑眼圈說,“後腦都是生前傷的痕跡, 地上還有鮮血, 估計試了得有兩三次, 才把脖子摔折自殺成功。”

夏雲揚蹲在一旁檢查了一圈,確實是很明顯的自殺痕跡。

負責看守劉育三的人欲哭無淚,“我就是上個廁所的功夫,這人真是……要死也別死在這裏啊。”

人有三急,再說吃飯睡覺上衛生間都在常理之中, 劉育三有心找死, 誰都攔不住他。

但這些話就算跟他們說也沒有用, 督察組的會下來調查清楚, 該懲罰的和該擔負的責任都是免不了的。

夏雲揚站起身, 問秦淮:“屍檢報告出來了嗎?”

“夠嗆。”秦淮揉了揉太陽穴, “兇手要是下手狠一點,弄成了碎肉, 我估計也沒這麽費勁,偏偏是整整齊齊地割成了上千塊,光是編號劃分就花了我一天的時間, 剛開始拼湊, 這邊又死了個人, 兩天之內是拿不到了。”

夏雲揚說:“編號的時候,你有註意它們的痕跡嗎?”

“註意了。”秦淮說, “主要是沒拼湊完整,我也不清楚有沒有缺斤少兩,除此之外的信息倒是都能提供出來,你要的話,今晚能給你加個急。”

“好。”夏雲揚應完,又問俞寶兒:“技偵那邊呢?”

“已經差不多了。”俞寶兒說這話的時候,卻沒有半點輕松的樣子,“但是現在又多了個劉育三,估計也得今晚加急。”

夏雲揚點點頭,“那就收拾收拾,回去吧。”

房間小,物證也少,痕檢取證完畢,他們也調取完了劉育三的自殺監控,就把屍體給擡回市局去。

接二連三的挫折對於眾人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參與了該起案件的刑偵隊員們坐在夏雲揚的辦公室裏,等待著俞寶兒和秦淮的消息。

沒有一個人說話,氣氛沈默得仿佛不是在他們活躍的刑偵大隊,而是在樓下經常挨罵的緝毒中隊。

唯一心態平和的,大概就是夏雲揚和顧驍遠了。

夏雲揚說:“事情已經發生了,想得再多也沒有意義,查案是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去做的工作,只是這次更加棘手而已。”

陳逍遙難過,“可是劉育三死了,那個‘高人’也沒有抓到,玉仙仙的案子就要變成懸案了。”

“只要兇手還在世上,懸案就總會有破案的那一天。”夏雲揚說,“你們已經很努力了,如果就連預料不到劉育三的死亡都算是失誤的話,最該負荊請罪的人應該是我。”

他這麽一說,其他人立馬道:“夏隊您這話說得,我們又不是劉育三肚子裏的蛔蟲,誰知道他會自殺啊?”“就是。”“再說了,我們的第一要務是救人,不是救找死的人,誰能防得住一個人想死的心?”“根本就是防不勝防啊。”

夏雲揚說:“就是因為防不勝防,我們才不需要自責,這樣的想法對於案子沒有好處,反而會因為帶上了強烈的個人情緒,影響到自己的判斷力。”

幾人齊齊應道:“我們知道了。”

之後的等待時間,他們都各自刷著手機、處理著工作,盡力撇開受到的影響。

將近清晨的時候,秦淮和俞寶兒一前一後地推開夏雲揚的辦公室房門,滿面疲倦,陳逍遙和黃文添立刻往裏挪動,給他們騰出位置。

夏雲揚給他們一人拿了一袋溫牛奶,“緩緩。”

兩人道了聲謝,幾口就將牛奶喝完。

夏雲揚等他們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裏,才問道:“結果怎麽樣?”

俞寶兒揉著眉心說:“我尊老愛幼,秦哥先說吧。”

秦淮有氣無力地道:“你要是小陳,這一拳頭就下來了,知道嗎?”

俞寶兒說:“我也就仗著自己不是逍遙,不然哪敢這麽說啊?”

陳逍遙:“……”

“大家都辛苦很久了,我就長話短說吧。”秦淮說,“劉育三的情況你們都看見了,死亡時間在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至於玉仙仙,她的死亡時間應該在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全身的肉都被拿來拼湊‘五喜’兩個字了,有沒有少一塊不好說,骨頭倒是好數,一根不少。唯一有一點,算是兇手特別血腥殘忍的地方。”

陳逍遙問道:“什麽地方?”

秦淮說:“她被割肉的時候,全程持續了至少五個小時,意識都是完全清醒的。”

全場倒吸了一口冷氣。

上千塊碎肉,完全感受到或者看到了鋒利的刀刃劃破自己的肌膚,鮮血四溢,骨肉分離,卻又無能為力,這種絕望,該是一種怎樣的酷刑啊?

陳逍遙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也太變態了吧……”

夏雲揚看向俞寶兒,“技偵那邊呢?”

“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俞寶兒說,“從現場的痕跡和監控視頻來看,劉育三確實是自殺的,沒有爭議。至於玉仙仙,屋子裏只檢測出了她一個人的指紋信息,門舌上有卡片刮痕,兇手是從正門進去的,但是監控遭到了人為破壞,沒有拍到兇手的長相。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奇怪的地方。”

夏雲揚問:“哪兩個?”

俞寶兒把現場的照片遞給夏雲揚,“第一個是出事的時候,她明顯還在廚房裏做吃的,屬於快要到宵夜時間以及宵夜還沒做好的時候,但是她家的碗櫃裏面卻有一個濕漉漉的碗,像是吃過東西後清洗幹凈了放回去的。”

夏雲揚又問:“有檢測出什麽東西嗎?”

“沒有。”俞寶兒耷拉著眉眼,“本來我把東西帶回來,是想檢測看看碗壁上的黏膜細胞或者手部汗液、油脂、皮屑等有可能殘留在瓷碗上的表皮細胞,但是對方實在是洗得太幹凈了,除了洗潔精的物質,什麽都檢測不出來。”

夏雲揚就看向第二張照片,“第二點呢?”

俞寶兒說:“是個文件袋。”

夏雲揚察覺身旁的顧驍遠微頓,側目問道:“怎麽了?”

顧驍遠沒有對上他的視線,“……沒什麽。”

俞寶兒就繼續說道:“文件袋像是被兇手遺棄在角落的,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因為被玉仙仙的血液浸泡過太久了,也檢測不出什麽其他的指紋信息來。”

陳逍遙雙手托腮,“那也就是說,線索全部都斷了?”

路家兄弟還拿著找到的殺人方案,“夏隊,這個……還有用處嗎?”

“有用。”夏雲揚說,“就算是劉育三自殺了,我們也需要給那些死於他手裏的被害人家屬一個交代。”

這麽一說,起碼他們還是解決了一點事情的,幾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路家兄弟忙道:“監控視頻我們已經發在您的郵箱裏了。”

夏雲揚應道:“好的,謝謝。”

兩人道:“夏隊客氣了。”

陳逍遙想不明白,“可是劉育三既然認罪了,又為什麽要自殺呢?”

“畏罪自殺吧。”俞寶兒說,“如果我殺了這麽多人,要去面對當事人的親屬還有整個社會的職責,估計也會承受不了,幹脆選擇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陳逍遙更想不明白了,“他連殺人都不怕,還怕被輿論攻擊?”

俞寶兒也不清楚,“誰知道呢。”

秦淮說:“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盡快把屍體拼湊完整,盡量提供一些線索出來。”

夏雲揚想拍他的肩膀,毫不意外又被顧驍遠給握住了,轉為口頭安慰道:“辛苦了。”

秦淮眉毛微挑,無意間瞥見什麽,目光定了定,“你脖子上……是怎麽受的傷?”

夏雲揚摸了摸頸間貼著的好幾張創可貼,出門太急忘了扣紐扣,還好他也不是沒有準備,“蚊子叮的,怕你們誤會,就遮住了。”

如果秦淮沒有發現他們倆還牽著的那只手的話,興許就信了這個說法。

他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夏雲揚,又看了看頭顱微揚的顧驍遠,以及尷尬望天的刑偵隊員,似乎明白了什麽,嘴唇囁嚅,想要說些什麽,又好像什麽都說不出來。

夏雲揚似乎毫無察覺,把照片還給俞寶兒,外面的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辛苦大家了。”夏雲揚說,“給你們放一天假,回家好好補補眠吧。”

眾人歡呼,“感謝夏隊!”

秦淮咽了口口水,“……你要回家了?”

“你也回家吧。”夏雲揚一邊收拾,一邊說,“兇手殺害玉仙仙的手段殘忍,又是在幫助劉育三解決最後一個人,帶走她身上肉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更何況線索已經斷了,拼湊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別把自己累壞了。”

秦淮卻覺得拼湊屍體的那些不勞累,在這一刻都被更大的無力感所取代,

一如他當初不敢說出口的心意一樣,現在也無法說出口,更無法問出口。

那樣的答案實在是太令人難受了。

夏雲揚對他們擺手道:“明天見。”

俞寶兒幾人應道:“明天見,夏隊。”

夏雲揚帶著顧驍遠一起離開,秦淮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直到俞寶兒喊了他一聲。

“秦哥……”俞寶兒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裝傻,“你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秦淮深呼吸一口氣,“我回法醫室加班去了。”

俞寶兒想阻止他,又覺得或許讓他忙碌起來會更好受一些,就沒說話,看著他離開了。

陳逍遙嘀咕道:“其實秦哥也不差的,但是顧小哥……確實也很不差。”

路家兄弟同聲道:“可不是嘛。”

黃文添說:“感情這種事情,其實跟優不優秀沒有什麽必然聯系。”

陳逍遙敏感回頭,“你的意思是說我不夠優秀咯?”

黃文添:“……”

“就沒見過你這麽能作的。”俞寶兒翻了個白眼,“文添想說的是,感情這種事情,跟努力有關系,優秀才是其次的。”

黃文添馬上接話道:“沒錯。”

陳逍遙嘆了口氣,“秦哥要是早一點跟夏隊表白,說不定就沒顧小哥什麽事情了。不過顧小哥也很優秀,而且他對夏隊的感情明明白白的,誰都知道……哎呀,好難選啊!”

眾人:“……”

人家兩個人喜歡的都是夏雲揚,夏雲揚都沒有糾結,拒絕和答應都是幹幹脆脆的,你在這糾結個什麽勁兒呢?

“不是每個人說出口了,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的。”黃文添握住陳逍遙的手,“秦哥顧慮得太多,夏隊也有自己的堅持,顧小哥能擊垮夏隊的防線,肯定作出了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努力,祝福就好了,其他的也不是我們能管的。”

幾人同意道:“沒錯,祝福就好了,其他的也不是我們能管的。”

夏雲揚和顧驍遠出了市局的大門,走在人流稀少的道路上,擦肩而過的都是去上班的,他們卻是回家補覺的。

夏雲揚道:“小顧。”

顧驍遠低頭,“隊長?”

夏雲揚擡頭,“那個文件袋,是你拿給玉仙仙的?”

顧驍遠心虛道:“……對不起,我只是想讓她向你道歉,沒想到會被何遇他們帶走。”

夏雲揚說:“其實你不用放在心上,這麽多年過去,我早就已經忘懷了,不然當年也不會重返太陽花中學去讀完剩下的初三課程。”

顧驍遠知道他沒有這麽堅強,“你不用在我面前偽裝,不管是你的哪一面,我都想要親眼看見。”

情話來得太過突如其來,夏雲揚楞了楞,而後笑道:“我是真的忘懷了,沒有騙你。那天的噩夢,不過是觸景生情罷了。”

顧驍遠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撒謊,但顧驍遠的內心認為他是在撒謊的可能性更大。

不然的話,夏雲揚沒有理由非要把那封信藏著掖著。

他們回到家裏,夏雲揚先把路家兄弟發到他郵箱裏的監控視頻調了出來。

畫面是在毓秀路的入口位置,看不到幾棟樓房,卻能清晰地看見在大樹下乘涼的流浪漢。

顧驍遠這才明白,夏雲揚讓路家兄弟去拷貝監控視頻的真實用意。

“我是按照其他流浪漢的口供來確認的時間。”夏雲揚一邊開倍速,一邊道,“雖然希望不大,但我覺得何遇他們應該是在劉育三的常駐地點聯系的他。”

而畫面裏面能夠清晰看見劉育三的身影,就證明夏雲揚所推測的時間點沒有錯,至於到底是不是在毓秀路裏接頭的,就得靠他們來排查了。

通過確認劉育三的消失日期,來倒推劉育三的消失時間,他們全程跳著看監控,半個小時不到,就找出了端倪。

魁梧的熊漆二於午後出現在視頻裏,扔給了劉育三一百塊錢,隨後腳步沒停,好像不過是路過而已,接著繼續向著毓秀路的裏面走,消失在了監控範圍裏。

劉育三聽見響動,勉強動了一下,像是還在睡覺,直到他無意間瞥見地上的紅色票子,當即蹦了起來,雙手將錢款抓進掌心裏,做賊一樣的偷偷看了眼附近的其他流浪漢,小心確認了一遍是真錢,就結束了今日乞討,樂呵呵地把一百塊錢裝進口袋裏。

卻有什麽東西掉到了地上。

劉育三怕被其他流浪漢發現,連忙撿起來,才發現是一張字條,看也沒看,就棄如敝履地扔在了地上。

然後紙條被風吹落,在地上翻滾著露出正面。

視頻不夠清晰,字跡過小,夏雲揚和顧驍遠都看不見上面寫的什麽,卻能看見劉育三狠狠地怔住了。

他彎腰撿起字條,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邁著堅定的步伐,追上了熊漆二消失的方向。

自此,就再也沒有出現在這塊區域裏。

顧驍遠嘖道:“如果可以看清字跡,就能把熊漆二抓起來了。”

光是知道熊漆二接觸過劉育三,是無法通過掉落的一張字條,來確認他們二人之間存在必然聯系的。

夏雲揚倒是看得開,“起碼確認了我們沒有找錯人,也算是沒有收獲中的收獲了。”

於是他關閉毓秀路的道路監控,又把劉育三自殺的那段監控給看了一遍。

與他們所知曉的內容相同,看守所的人一走,劉育三就開始實施自己的行動,沒有半點猶豫,開開心心得不像是去赴死,反而像是在玩樂。

玩一場到死為止的樂。

夏雲揚按下暫停,“你對他的自殺是怎麽想的?”

顧驍遠說:“我覺得,比起畏罪自殺,他更像是完成了這輩子的心願或使命,毫無顧慮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也覺得。”夏雲揚後仰靠在沙發裏,“可惜他是一死百了,我們的案子卻難處理了。”

“起碼口供和證據都有,結案不成問題。”顧驍遠說,“只是這次的案子,結束得特別沒有實質感。”

“是啊。”夏雲揚惋惜道,“我原本還打算想辦法讓劉育三指認程書鈺他們,現在線索是真的斷了。”

顧驍遠煩惱道:“這一斷,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再有機會抓到他們的把柄。”

夏雲揚安慰他:“總會有機會的。”

這句話是真話,只有他自己知道,唯一值得慶幸的、也是他沒有告訴顧驍遠的一點,是他知道何遇絕對不會放過他。

沒有為什麽,他的直覺向來很準,所以他並不擔心沒有下一次,反而很確信下一次一定會到來。

會在什麽時候呢?

可惜,饒是夏雲揚再能猜測,也猜測不出僅僅見過一面的何遇的心思。

他關掉筆記本電腦,“睡覺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現如今,顧驍遠也只能相信這個說法了,“好。”

盡管他的心裏面,對於何遇也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好的預感。

但願是他想多了,否則他會用拳頭去教會何遇,如何離夏雲揚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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