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他也不想再爭什麽,這一生就這樣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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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這幾天我的心情很不好。心裏就像壓了好幾塊石頭一般,不好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前幾天,剛剛送走了周昕若校長,人就像是被抽了筋一樣,好多天緩不過勁來。剛剛回到醫院,又得到一個不好的消息,王文勝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搶救兩個小時後辭世了。

周昕若畢竟病了那麽長時間,心理上早已經有了準備,所以只是覺得悲傷和遺憾,打擊感還不十分強烈。王文勝前一天還躊躇滿志,要擴大醫院的手術室,加強檢驗科,組建一個直腸專科。可是到了下午,縣委組織部找他談話,希望他只當書記,而讓出院長職務。即將接替他的新院長是赤腳醫生出身,因為救過一個被毒蛇咬傷的下放幹部,入黨提幹然後又當了衛生局的科長。為這事,王文勝和組織部的幹部大吵了一架,晚上,突發腦溢血。差不多是一眨眼,他就去了。

以前雖然也曾接觸過一些死亡病例,可那時,我從來沒有覺得死亡其實離我很近。那段陪伴周昕若的日子,我一直在想,他雖然就這麽去了,留下了許多遺憾走了,可是,他畢竟和餘珊瑤有過那樣一段感情,有那樣美好的記憶以及最後甜蜜的日子。他處於彌留之際時,生命已經非常微弱,只有一件事令他念念不忘,那就是牽著妻子的手。他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交流,都在生命那最後一握之中。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得不走的時候,我會帶走什麽?想到這一點,我就感到惶恐。這就是我的一生嗎?我的一生就是這麽過來的?我帶來了什麽?我又能帶走什麽?我真的是不敢想。

算了,還是不說這些了。說說夢白的事吧。我最大的願望,是她畢業後能留在寧昌。原以為周昕若可以幫她一把,沒料到事與願違,他這麽匆匆地離去了。就在這時候,深圳到他們學校要人,她竟然不征求我的意見,報了名。我聽說這件事後,說不出的氣憤。可我沒想到,陸秋生竟然支持她,而且,餘珊瑤老師轉告周昕若的臨終囑咐,竟然也是希望她去深圳。如此一來,我想反對都不成了,只能憋在心裏難受。哥,你說,我就這麽一個女兒,我希望她離我近一些,難道錯了?人生無常,我如果有什麽三長兩短,她連見我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我不能反對,我甚至不能說出我心中是多麽惶恐。我只能看著女兒遠行,然後默默地強顏作笑地站在那裏,在心底裏祝福她。

也許,這註定就是我的後半生?註定我這一生中,心靈永遠都沒有一個安息之所?

對不起,哥,我不應該把這些不快的事告訴你。可是,除了你,真的再沒有人願意聽我說這些了。我想,我真是老了,孤獨在這暮色蒼茫中,鬼魅一般跟著我,讓我無法掙脫。算了,哥,還是不說這些了吧。

最近的幾封信裏,你都提到你正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到底是一件什麽事?告訴我,好嗎?別讓我多一份牽掛。我的心太小了,裝不下這麽多東西。

好了,寫了四大張紙了,夜已經很深了,明天還有一大堆事。就此擱筆了。

你的子衿妹子

1980年5月8日子夜

白長山將信箋插進信封,從床下拖出一口嶄新的皮箱,又從一本書中拿出鑰匙,打開箱子的鎖。箱子裏面密密麻麻塞滿了信件,其中相當一部分,是解放初期那種牛皮紙豎排的信封,紙已經顯得泛白泛黑了。白長山並沒有立即將最新這封信插進去,而是將另外那些信全都翻了出來,當著財寶一般,一封一封在手中翻動。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似乎突然驚醒,迅速將這些信放進箱子裏,匆匆關上箱子,鎖好,塞進床底。他從床底拉出另一只箱子,這是一只紙箱。紙箱裏有幾套衣服,又臟又破,和那些乞丐的衣服,絲毫沒有區別。他拿出一套春裝,匆匆穿在身上,整個人立即變了,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白長山推著自行車出門,騎過兩條街道,來到百貨公司門前,將自行車推進停車棚,鎖了,轉身走到百貨公司的側門,也不管那裏人進人出,雙手往胸前一抱,靠著墻邊席地而坐。人們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全都昂首挺胸,不屑一顧。更多的人甚至皺著鼻頭,繞他而過。

薄暮變成了濃暮,白長山的身影完全被黑色籠罩了,再沒有人能看清他。他扶著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麻木的雙腿,向自行車棚走去。回到那套小房子,他走進去,不一刻出來時,又換上了白天上班時的衣服,鎖好門,騎上自行車離開。回到家時,月色已經高掛。孩子們都到餐館幫忙去了,只有王玉菊在家。她做好了晚飯並且吃過了,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女兒賺了錢,給母親買了一臺九寸的黑白電視。這東西令她著迷了,只要在家,時刻離不開。白長山進門的時候,她僅僅轉過頭看了一眼,又將目光轉向了電視機。白長山也不理她,徑直走進廚房,鍋裏有飯菜,還是熱的。他打開碗櫃,拿出一只碗,往碗裏盛了飯,裝了菜,端著走進客廳,順手拿過一張凳子,坐在電視機的側面,一邊吃一邊看。電視裏在播一部香港武打片,打得十分精彩激烈。可白長山畢竟沒有辦法深入進去,那東西離他太遠了。不知是不是年輕時見到的血腥太多,現在他最希望的是和平安寧,是一種由淡而濃,日久彌香的情調。

九點剛過,孩子們回來了。住在家裏的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三老四是男孩子,住在一間房裏,上下鋪。以前,老大老二同住一間房,也是上下鋪,另一間房裏擺了兩張床,三個男孩擠在裏面。後來老大結婚,丈夫有房子,為了讓小弟有安靜的環境讀書,她將老五接了過去。老大一走,王玉菊就搬過去和二女兒同住了,倒是讓白長山一個人落得清靜。

孩子們回來,家裏的寂靜被打破了。王玉菊問他們今天的生意怎麽樣,眼睛仍然沒有離開面前的打打殺殺。老二說,還可以吧,肯定比你上班強。老三說,真沒想到,那些人哪來那麽多錢?王玉菊說,你們別得意太早了,這不是長久之計。還是找個正當職業,以後有個依靠。老四說,依靠啥?還不是依靠錢?有了錢,咱怕啥?王玉菊說,那能頂啥事?你不聽聽人家說啥呢,說個體戶是孤兒,沒爹沒媽的孩子。聽著就膩歪。老二說,個體戶咋的啦?咱一不偷二不搶,靠自己努力賺錢。

白長山知道自己在這個家沒地位,一句話沒說,進廁所洗澡,然後進入房間睡覺。

第二天的日子,是前一天的重覆。早晨起來之後上班,中午回家熱點剩飯吃。睡個午覺,到了時間再去上班。年紀是一大把了,職位再沒有升的可能,他也沒了興趣。工作只求得過且過而已。還沒到下班時間,他就離開車隊,騎著自行車趕到那套破房子裏,換上破爛的衣服,再去百貨公司。

白長山所幹的事,只緣於一個理由:王玉菊是一個性欲旺盛的人,從來都沒有過完全滿足的時候。即使是兩人剛剛吵過架,哪怕半聲不吭,該做她照樣要做。自從搬去和女兒同住,這樣的事再也沒有過了。因此他想,她可能在外面有了人吧,否則,她的晚上怎麽熬?他迫切希望自己的預感是對的,即使目前沒有,以後能有也行。只要抓住把柄,再提離婚的事,她大概也沒有理由反對了吧。

周末的下午,白長山去單位晃了晃,見沒什麽事,轉身踱出門,早早地來到百貨公司後門,在常坐的地方安頓了自己。這天他可真是有了運氣,剛剛坐下沒多久,見王玉菊出了門。到了門外,她沒有立即邁步離開,而是站在那裏,向兩邊看了看,又向後看了看。白長山擔心她看到自己,連忙低頭。她的目光確實從他身上掃過,卻連一秒都沒有停留。她站在那裏,捋了捋齊耳的短發,邁開腿向白長山這邊走來。白長山心中暗吃了一驚,將頭縮進脖子裏,動都不敢動一下。腳步聲從他面前經過,走到了外面的廣場上,別說是對他產生懷疑,甚至連稍稍的遲滯都沒有。

白長山擡起頭,看著王玉菊站在廣場上的背影,心中有一種預感。她在廣場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返回自行車棚,推出了自己的自行車。他心中一喜,暗自想,今天該是了,如果被我抓住,看你還有啥話說。他快趕幾步,迅速走到自己的自行車前,掏了鑰匙打開,推著向外跑,身子一躍,便跳了上去。

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白長山還是第一次知道,王玉菊騎自行車竟然是如此之快。他騎出一身汗,才好不容易跟上了她。好在他對她十分熟悉,遠遠盯著背影就能認出她。兩人一前一後轉了幾個街區,到了順昌街。王玉菊就在白長山前面大約十米,王玉菊的車龍頭向右一拐,在十字路口拐進了宏廣街。白長山於是加大了力量,猛踩幾步,想在最短時間內追上去。可就在右拐的時候,迎面有一輛馬車逆向行駛。白長山暗吃一驚,慌忙捏剎車扭龍頭,雖然沒有和馬車撞上,可由於失去重心,他連人帶車摔倒了。從地上爬起,看一眼馬車,已經走出好遠。白長山顧不得許多,跨上車便向前追,然而,前面已經失去了目標。

這次跟蹤雖然失敗了,白長山心裏卻興奮著。他也不想再找了,騎著自行車離開,換了衣服,沒有回家,直接去了女兒的小餐館。餐館在中山路和勝利街相交處,地理位置很不錯,客流量大,生意紅火,只是門面小了點。幾個月前,他們想把旁邊的一間門面租下來,約了好幾次,人家看不起個體戶,根本不肯談。他們不得不將餐桌擺到外面,占了一點大街的便宜。隔壁那間已經沒法經營下去的國營小餐廳,竟然在人行道上建了一堵墻,以此影響別人的生意,也用這種方式來表示對個體戶的蔑視。

白長山來到餐廳時,還不是進餐高峰,裏面只有兩桌人在喝酒。他走進餐廳裏轉轉,老三老四和兩個女服務員在那裏打牌,老二拿著一些青菜,坐在餐館旁邊摘。看到他過來,竟然像見到陌生人一般,沒有一個人叫他一聲。他走進餐廳,在角落裏坐下來。慕衿向一名打牌的女服務員招了招手,女服務員走到她的面前,她對那女孩說了幾句話。女孩點了點頭,走進廚房,不一會兒又出來,手裏端著兩只盤子,另一只手提著兩瓶啤酒,走到白長山面前,將酒瓶往他面前的桌上一放,又放下兩只盤子。一只裝著花生米,另一只裝著鹵牛肉。女孩說,白叔叔,您稍等,我去給您拿杯子和筷子。

兒女們怎樣看他,他是不管了。他甚至等不及那個女孩拿來杯子和筷子,用牙咬開瓶蓋,喝了一口,又用手抓了幾粒花生米,扔進口裏,有滋有味地嚼著。日子就這麽實在而又空洞。但今天,即使是泥土,嚼在口裏,滋味也一定不同。現在他越來越相信,自己的方法找對了,方向也已經大致摸清了。下一步,他根本不需要再去百貨公司的後門等,只需要等在宏廣街和順昌街的交叉處,就一定會有收獲。到了捉奸在床的時候,他不會說任何話,只需要將一份早已經寫好的離婚申請書遞給她,相信她不會再有任何反對意見了。

沒有料到,他在宏廣街守過了夏天,又守過了秋天,再也沒有見王玉菊的身影在那裏出現。冬天到來的時候,白長山不得不從頭再來,又開始跑到百貨公司後門去守株待兔。這一守,就守過了整個冬天。

在這幾個月裏,他雖然一直給方子衿寫信,卻並沒有透露自己的計劃。相反,他將計劃告訴了方夢白。夢白如願以償地去了深圳,在市委宣傳部當幹部,主要負責和幾家報社雜志社的聯絡。方夢白說,到了深圳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深圳和內地,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最大的不同,在於意識。這種情形,就像是一道關得太久的門突然打開了,許多新的東西流進來,你才突然發現,原來,同一件事,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思考,還有不同的觀點和看法。如果不走到這裏來,她甚至不知道,人一旦有了自己的腦子,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以前只會用別人的腦子去思考,用別人給自己選定的方式去生活,而實際上,人是應該為自己而活的。

有一段話,深深地刺痛了白長山。她說:我仔細想過你和我媽的這段情。我知道你們愛得很真,很苦。可那時我並不能完全理解。我和別人看法一樣,覺得你們的感情是不道德的,是應該受到批判的。現在不一樣了。我學會了用自己的腦子思考,我知道,愛情是不能被外力阻止和抹殺的。張潔的那篇小說寫得好,《愛是不能忘記的》。你和我媽,都是那個時代的犧牲品,那個只允許有一個腦袋,只允許有一個聲音的時代,不知造成了多少人生悲劇。時代變了,所有被桎梏扭曲的思想,都要得到反正。從現在開始,你應該努力地掌握自己的命運,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你和我媽都不年輕了,機會是越來越少了。

白長山告訴她,他確實在為此而努力。他知道,無論是他還是她媽,都沒有幾年時間了,再過幾年,她滿五十五而他滿六十,他們都會從工作崗位上走下來,成為離退休人員。那時,如果他們還鬧著離婚結婚的事,人們會笑掉大牙。所以,他現在必須努力,爭取在退休前,將自己的婚姻解決掉。

那天,在宏廣街跟丟了王玉菊之後,白長山曾給方夢白寫信,說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計劃就可以實現了。他讓方夢白等著自己的好消息。對此,方夢白並沒有給予態度。她似乎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沒那麽容易成功似的,或者,思想觀念的改變,使她對這樣的行為持否定態度,卻又因為理解白長山,而不忍打擊他?他的行動失敗後,方夢白倒是開始談到此事了。她說,她學會了人生中最寶貴的一種思維方法,換位思考。某些時候,人們發現自己前面的路沒有了,實際上不是路沒有了,而是思想走進了死胡同。如果能夠換一個角度,重新思考,也許就柳暗花明了。她以白長山的失敗為例說明換位思考。一般人因為在宏廣街跟丟了,因此,認為這條路應該從宏廣街接下去。然而,如果換個角度思考,會不會是地點錯了?會不會是時間錯了?會不會是方向錯了?

方夢白的信也許沒有針對性,可白長山看過之後,卻有一種醍醐灌頂之感。他暗自感嘆,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竟然連思考的方法都沒有學會,說來真是慚愧。仔細回憶一下自己這段時間以來所做的一切,果然鉆了牛角尖。

冬去春來,萬花盛開,萬物皆綠。白長山調整了心情,改變了策略,再次投入戰鬥。

早晨,他去車隊轉了一圈,對前一天的生產情況稍作了解,轉身便離開了。現在他只是一個掛名隊長,車隊的事主要由書記負責,自己反倒成了甩手掌櫃,車隊的第一閑人。即使人家有意見也沒辦法,整個商業局,已經沒有比他資格更老的幹部,就是局長,也得讓著他點。換了衣服,到達百貨公司,再次守起了自行車棚。百貨大樓是上午九點開始營業,由於管理跟不上,一些員工遲來十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是常有的事。白長山在百貨大樓的一角蹲下來。一些遲來的員工匆匆地駛進來,將車往棚裏一推,向大樓走去。也有些員工停車的時候遇到了同事,站在那裏說上一會兒話。白長山的身份是叫花子,自然不能戴手表,沒有明確的時間概念,只能估摸,現在應該是上午十點左右。

這一天的時間太長了,他甚至不知道王玉菊是否在裏面上班,亦不知道她是否會在中途出來,呆呆坐在這裏,無聊至極。為了與自己所扮演的乞丐角色相符,他出來時,根本不曾帶煙。閑下來的時間一長,煙癮上來了,怎麽都熬不住。他想,這樣下去不行,自己肯定沒法將這一整天熬過來,餓可忍渴可忍,惟獨只有這煙癮不能忍,一定得想個辦法。實際上,辦法是現成的,去檢煙頭。

“文革”期間,要想找煙頭還真不容易。煙是憑票供應,而且有一段時間極其緊俏,所有煙民便隨身帶著一只布袋,將抽過的煙頭裝在布袋裏。這些年物質開始豐富,煙的品種和數量漸漸多起來,一些走私的高級洋煙以及各地生產的過濾嘴香煙開始出現在市場上。除非那種大家都習慣抽的物美價廉的牌子需要找關系,一般的煙,市面上可以買到。煙多了,人們也就不再珍惜煙頭,隨手扔在地上。百貨公司算是有特權的部門,他們可以買到內部供應的煙,價格更便宜一些,因此,這些地方抽煙的人更多,扔掉的煙頭也更長。白長山站起來,向車棚走過去。預感是對的,這裏沒有人打掃,地下煙頭特別多。他將那些新近扔下的煙頭撿起來,裝進口袋裏。撿煙頭的時候,他仔細查看了車棚中的每一輛車,非常奇怪,竟然沒有見到王玉菊的那輛。

她的自行車為什麽不在這裏?難道她今天沒來上班?去局裏開會去了?還是因為什麽事留在家裏了?此時他才意識到,這麽多年了,自己對她的一切,真的是了解太少。當然,他根本就沒有了解她的興趣,只需要抓住一個關鍵事實,他就滿足了。

撿了一些煙頭,又跑到百貨公司門前廣場找了一張廢紙,回到最初坐的地方,將那張紙撕成小塊,捏在手上,又掏出煙頭,小心地拈出裏面的煙絲,卷成一個炮筒,用舌頭舔舔紙角,粘住,一支煙就成了。現在差的是火,他捏著煙,去找人借火,還沒有走近人家,對方憎惡地看他一眼,遠遠就繞開了。討不到火,只得打人家扔下的煙頭的主意。如果到大樓前面去,一定可以等到人家剛扔下的。可是,他擔心自己一走,王玉菊便會出現。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得呆在那裏,繼續卷煙泡。

快中午的時候,有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迎面過來。白長山認出了他,原本叫汪亦敏,“文革”中興起改名風潮,他便改名汪衛東,造反當上商業局革委會副主任。“文革”結束,造反派被清算,他被停了一段時間的職,後來下到百貨公司當了副主任。那時,他如果不是把註意力集中在汪亦敏手上的煙頭上,或許會想到,他就住在宏廣街的一條小巷子裏,曾經有一段時間,王玉菊和他的關系非常緊密,也可能會想,他怎麽現在才來上班?他停好自行車,順手將煙頭扔到了地下。等汪亦敏走進大樓,白長山站起來,慢慢走過去,彎下腰,撿起來,對著吹了一口氣,就著煙頭點著煙,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再吸一口。

白長山吸著煙,美滋滋地往前走,剛到拐角時,猛見前面有一個女人騎著自行車過來。眼看就要撞上了,白長山迅速向旁邊躍開,同時往女人臉上看了一眼,認出是王玉菊。白長山沒有撞上自行車,王玉菊卻因為受了驚,手掌不住車龍頭。她叫了幾聲之後,隨著車子一起倒了下去。白長山擔心被她認出,頭一低,邁開雙腿,快速向前走去。王玉菊從地上爬起來,沖著他破口大罵。逃遠了的白長山心中暗自慶幸,她一定沒有看清自己,否則肯定河東獅吼,大叫白長山你給我站住。

現在差不多快到中午了,王玉菊竟然才來到公司,這事顯得異乎尋常。難道她是利用上午時間去會那個男人?仔細想想,可能性似乎不大。現在全國在抓勞動紀律,她既是櫃長,又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應該不會利用這樣的時間幹那種事吧?仔細想一想,真的不可能嗎?每個人都有兩面性,她在單位拼命表現積極,可心靈深處的權力欲和自私自利,他是再清楚不過了。這樣一個女人,又怎麽可能真正努力工作?既然她虛偽,那就完全可能利用上班的時間去幽會。方夢白在信中讓他換個角度思考,會不會早已經想到了這點?

這次發現,使得白長山徹底改變了戰略。早晨,他比以前提早半個小時出門,離開家,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套舊房子裏,換上破舊的衣服,又騎著那輛很破的自行車趕到商業局家屬院門口,將自行車停在對面的柏楊樹下,自己走到另一棵柏楊樹下蹲下來,盯著大門。

商業局宿舍是個很大的院子,裏面既有五十年代建的兩層樓,也有六十年代建的極其簡易的四層樓,六十年代末期和七十年代早期,大家顧著革命,錢都革沒了,自然沒錢建房子,住宅建設停了下來。改革開放以後,又建了兩幢六層樓。可這些房子,遠遠滿足不了急劇膨脹的人口,院子大得有些沈重。白長山返回時,正是每天早晨的第一波出門高峰,趕去機關上班的或者是去上學的,都在這時候出門。這些人,白長山基本都認識,因此,他呆在這個地方,冒著極大的險。好在人們急著趕去上班,沒有在意坐在路邊的一個叫花子。

八點過後,出現了第二波上班高潮。這時候出現的大多是機關幹部的家屬,他們在百貨公司或者其他一些商業機構上班,上班時間比機關事業單位晚。因為沒有戴表,白長山並不清楚王玉菊出門的時間。第二波高潮剛剛出現,王玉菊便騎著自行車匆匆駛出了大院。白長山隨後跨上自行車跟過去。他期待她並不是去百貨大樓,而是去別的地方,同某個未知男人有關的地方。事實上,王玉菊的目的地非常明確,就是百貨公司。白長山像前一天那樣,停好自行車,在角落裏蹲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撿煙頭,卷煙泡。

白長山畢竟要上班,不可能每天八小時守在商業局家屬院門口或者是百貨大樓的側面,一個星期,最多能有兩天全天守候,其餘時間,他還得回車隊去履行自己的職責。

長久期待的那一天,終於到來了。這一天是八月一日建軍節,前一天,局裏為退伍軍人開了茶話會,今天,車隊計劃去附近的一座軍營搞慰問。這種事,以前都是由白長山帶隊,只有這次,他主動把機會讓給了別人。穿上一身破衣爛衫,騎著自行車往回趕的時候,白長山想,其實,人的一生,到底求個啥?既爭權又奪利,說到底,也就是為了幸福兩個字。如果沒有幸福,就算是爭到權爭到利,又咋樣?還是生不如死。尤其年過五十,回過頭看看自己走過的人生路,掙紮了這麽幾十年,原來只不過夢想一場。如果按照方夢白的理論,換個角度想一想,前五十年,他算是為別人活了,現在,他得為自己活一段時間,得努力把最後的幸福抓在自己手裏。

剛剛回到以前停自行車的地方,剛剛將自行車鎖了,便見王玉菊騎著那輛飛鴿出了門。白長山心頭的某根神經跳了一下,暗想,今天特別,她竟然這麽早?一路跟著,白長山心裏一路嘀咕,自己這次是不是運氣好,真的就逮住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有一種酸酸的感覺。難道自己真的這麽差,幾十年的老婆,竟然紅杏出墻了?

王玉菊接近宏廣街時,白長山的心狂跳起來。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快接近宏廣街時,他加快了速度,將彼此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五米以內。王玉菊拐過土地街,白長山再次猛踩了幾腳,緊跟其後拐了過去。難怪上次會跟丟,僅僅往前十幾米,王玉菊便一扭車把,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那一瞬間,白長山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名字來:汪亦敏。

王玉菊推著自行車進入了二門。白長山心裏楞了一下,連忙下了車,拿不定主意是否立即跟過去。他知道,汪亦敏家在三門。難道自己剛才想錯了?在他還沒有拿定主意是走是停的時候,王玉菊已經停好自行車,從二門出來,走到三門前面,擡頭向上望了一眼,捋了捋頭發,又扯了扯衣角,擡腿向裏面走去。這一次,白長山認定了,驚喜的同時,心中又充滿了怒火。他在心裏暗罵了一聲,推著自行車向前走去。進入門洞,停下來聽聽,王玉菊的腳步聲前所未有地輕悄和緩慢,應該已經到達二樓。擔心發出很大的響聲驚動她,他不敢撥動支架,只是將自行車往墻上一靠,輕輕拉上鎖,匆匆往樓上趕。他明白此前自己為什麽失敗了,他們總是選擇上午這個時間幽會。這個時間非常特別,成人上班去了,孩子上學去了,老人買菜去了,這個時段,不容易被人碰到。

王玉菊到達五樓時,白長山恰好到了四樓和五樓間的轉彎處。他探頭向上望,見她停在那扇門前,警惕地向後看了一眼。白長山迅速縮回頭,心驚膽戰地等了一會兒,聽到樓上傳出輕微的敲門聲,才重又將頭探出去。白長山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卻見王玉菊一閃身跨了進去,隨後便是一聲門響。他踮起腳,幾步跨過九級樓梯,走到門前,貼著木門聽著。裏面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白長山離開門前,認真觀察這幢樓,想看看是否可以通過別的方式進入房間。如果他再年輕十歲,或許可以冒險從樓梯轉角的那個小窗爬出去,攀上陽臺,然後破門而入。可他畢竟不再年輕,這樣幹實在太冒險。他不想因此死去,還得留著剩下的歲月享受自己的愛情。如果不能從別的地方進去,那只有一個辦法,從正門硬闖進去。他回到門前,認真地觀察那扇門。應該是杉木的,鎖是一般的彈子鎖,從外面扣著的,裏面應該有一道鐵閂。他很了解這種閂,是用幾顆螺絲釘固定的。他暗自估計了一下,這木門並不厚,呂字形的門框中間鑲兩塊木板。人道一點考慮,一開始可以攻擊門框,將裏面的閂給踹開。如果這樣不行,再考慮踹門板,估計兩三腳就可以把門板踹開了。

主意拿定,他再一次貼在門上,認真地聽了聽。還沒有聽出名堂,便發現樓上有腳步聲傳來。他心中一驚,連忙轉身向樓下走去。走到三樓,轉身再向上走,迎面和一個年輕女人碰上。他的這身乞丐衣服引起了年輕女人的註意,看到他便停下來,沖著他揮手,說,去去去,要飯的到別處要去,這裏沒你啥事兒。白長山還真怕被人給轟走了,尤其擔心她這一咋呼驚動了別人,大家上來圍觀,自己的事就沒法辦了。完全是情急生智,他沖年輕女人做了一個噓聲動作,小聲地說,別叫,咱在這裏有秘密任務,千萬別暴露了我。她看了看白長山,竟沒有再說別的,側身從他身邊走過,下樓去了。

白長山迅速上樓,再次將耳朵貼到了那扇門前。其實,根本不需要貼得太近,王玉菊的叫聲很大很放肆,已經傳進了他的耳膜。白長山不再多想,向後退了一步,擡起腿,猛地向門框踹過去。不知是人真的老了,還是腿擡得不夠高,或者角度不對使不上勁,除了轟的一聲悶響,竟然沒有絲毫反應。他又退後兩步,猛地向前跨出一腳,擡腿踹去,還是覺得不得勁。他再次退遠了距離,一直到了對面的門邊,再引跑兩步,向前踹去。這次他改變了方法,不再是正面對著門,而是側過身子,左腿支撐著身體,右腿從側面向門踹去。哐的一聲巨響,門被踹開了。幾乎就在同時,對面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大聲地質問他,你幹啥?你是哪兒的叫花子?

門既然已經開了,白長山自然不管那老太太,立即便往門裏闖。老太太可真是個人物,她不顧一切撲過來,一把抱住白長山,大聲叫喚,快來人啦,搶劫呀。白長山想掙開老太太沖進去,掙了幾次,竟然沒有能掙開。老太太的叫聲驚動了住在這裏的人,樓上樓下都有開門聲傳來,甚至有人問,在哪兒在哪兒?汪亦敏的房門原本是關著的,此時開了,汪亦敏穿著一條短褲跑出來,惡聲惡氣地質問:幹啥幹啥?老太太說,汪主任,快抓壞人。大概顧著說話分散了註意力,白長山一下掙脫了老太太。

白長山猛地撲向汪亦敏,叫道,汪亦敏,我老婆在哪兒?話音落時,他已經撲到了汪亦敏身前,伸手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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