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他也不想再爭什麽,這一生就這樣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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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他的衣領。汪亦敏認出了白長山,一下子傻了,楞在那裏。白長山揮起一拳,打在汪亦敏的腮幫子上。汪亦敏猝不及防,向後退了好幾步,又被身後的凳子阻了一下,翻倒在地。白長山不再理他,轉身撲向房門,伸手去推,發現房門是被閂了的。白長山捶了幾下門,叫道,王玉菊,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給我開門。裏面沒有聲音,倒是身後那位老太太驚訝地說,原來是這事兒呀,丟死人了。外面已經圍了好多人,大家都問老太太發生了什麽事。老太太說,我以為是搶劫,沒想到是來抓奸的。

白長山叫了半天,裏面沒有反應。他說,你不出來是嗎?你不出來難道就能躲過去了?告訴你,我跟蹤你很長時間了,今天你無論如何是逃不掉的。白長山向後退了幾步,然後向前跑,接近門邊時擡起了右腳,用盡力氣向房門踹去。可是,他的腳並沒有挨著房門,因為汪亦敏從背後抱住了他,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接下來,兩個男人在地上滾打,你一會兒把我壓在下面,狠狠地打幾拳,我一會兒奮起反擊,翻身起來,將你壓下去。汪亦敏比白長山年輕幾歲,“文革”中算是練過身手,不說強出白長山許多,至少也不會輸給他。可身邊那些看熱鬧的鄰居並沒有支持汪亦敏,而是向白長山伸出了援助之手。刑法中規定,通奸是刑事罪。雖然沒有經過法律判決,周圍這些群眾,已經認定汪亦敏是十惡不赦的罪犯。對於罪犯,他們不會心慈手軟。一部分人在旁邊大聲喊打,另一部分人真的動了手。汪亦敏被打翻在地,不知是臉上還是鼻子出了血,鮮紅的血塗了一臉。

制服了汪亦敏,那些人幫著白長山去撞房間的門。大家喊著一二三一起撞向門的時候,裏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轟然一聲響,那扇門被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撞開了,整扇門一起倒下來,幾個男人也都跟著一起倒在地上。白長山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第一時間去房間裏找王玉菊。房間是空的,床單十分淩亂,兩個枕頭摞著擺在床的中間。床對面的窗戶開著,地面有些碎玻璃。白長山跑過去,趴在窗口向外一看,頓時吃了一驚。樓下的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嘴邊有些許紅色,應該是血。白長山轉身向外跑。其他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一個勁地問。白長山根本顧不上解釋,奪門而出。汪亦敏大概意識到發生了變故,大叫一聲,跟著狂奔而出。

白長山覺得自己跑得已經夠快,沒料到汪亦敏簡直就是在往樓下撲,一步躍下幾級臺階,幾個騰躍,已經跑到了他的前面。白長山心中暗想,如果出事的是方子衿,自己可能就像此時的汪亦敏一樣吧。由這一動作,他已經看出,汪亦敏是真的愛著王玉菊,而且愛得很深。他跑到樓下時,汪亦敏早已經趕到,並且抱起了王玉菊。看到白長山過來,他大聲地咆哮說,你滿意了?你滿意了?現在你滿意了?他一邊大叫,一邊向前跑。樓下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汪亦敏一邊向前跑,一邊大聲地喊,請你們幫幫我,快送她去醫院。果然有幾個男人伸出了援手,擡著王玉菊,向前跑去。

那群人跑遠了,白長山還楞在當場。他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趕去醫院。過了好幾分鐘,他推出了自行車,向醫院趕去。這一帶有三間醫院,一間兒童醫院最近,另外兩間省航醫院和市工人醫院比較遠,在十四道街附近。白長山先去省航醫院打聽了半天,急診室的護士沒聽說剛接收了一個跳樓的病人。他又趕到市工人醫院,王玉菊果然被送到了這裏。

白長山趕到手術室門口,她已經被推急救室。走道裏亂糟糟的,汪亦敏瘋了一般,拉著醫生的手,求著說,醫生,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別說是醫院那些人,就是一旁的白長山也糊塗起來,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她的老公。他一點都不喜歡這件事,甚至極其憎惡。然而,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他不得不面對。他想,第一件事,應該通知自己的孩子們。

看了一眼關上的門以及門上亮著的搶救燈,看了一眼傻傻地靠在墻上的汪亦敏,白長山走出醫院。先趕回去換了那身衣服,然後找到一個公用電話亭,給二女兒打傳呼。返回醫院時,汪亦敏已經不知去向。有兩個派出所的民警正在了解情況。一名護士說,不知道呀,是一個男人送她來的,滿身都是傷,不知和誰打過架一樣,可能是她的丈夫吧,怎麽一轉眼就不見了?白長山走到其中一個民警前面,小聲地向他說明身份。民警問他,這到底是咋回事?他看了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欲言又止。民警找到一個空的房間,將他帶進去,開始了解情況。

白長山將情況介紹了一遍,兩名警察感到事情十分嚴重,其中一名警察留下來繼續了解情況,另一名警察趕回派出所安排布控。白長山和警察談完出來,孩子們已經趕到了。手術室外面已經沒有圍觀者,只有他們幾個,既不知道手術室裏面的情況,又沒有見到父親,驚慌得什麽似的。見父親和一個民警同時出來,臉上更是掛著不解。民警還想找他的孩子們了解情況,白長山說,他們啥都不知道,請你不要告訴他們,好嗎?民警倒也十分配合,答應一聲,離去。孩子們圍過來問情況,白長山不好說出真情,只說是出了車禍,具體情況,他也不十分清楚。

醫生護士進進出出,他們詢問情況,對方只是說還在搶救,別的不肯說。白長山感覺不是幾個小時的事,將其他幾個孩子支回去了,只讓慕芷和自己一起留在這裏等消息。父女倆坐在那裏,好半天沒有說話,走道裏除了偶爾來往的醫護人員,只有他們。手術燈鬼火一般亮著,刀一般淩遲著他們。慕芷有些忍耐不住,說,爸,你是不是沒對我們說真話?白長山問,你咋這樣問?慕芷說,那不是交警,所以,不可能是車禍。白長山猶豫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說,我不知道咋說。女兒追問,到底咋回事?白長山說,你媽和他們單位的一個人……抓奸的時候,你媽不知咋的從樓上掉了下來。

女兒沈默了。白長山也不再說話,掏出一支煙,點燃。剛吸了一口,一名護士走過來,惡聲惡氣地說,滅了滅了,沒看到嚴禁吸煙的牌子?慕芷看了護士一眼,似乎想向她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白長山默默地彎下腰,將煙頭在鞋底上擰了一下,滅了。女兒問他,你準備咋辦?他說,我不知道。

手術一直進行了幾個小時,王玉菊被推出來時,仍然處於深度麻醉之中。慕芷猛地站起來,攔住醫生問。醫生說,情況不是太好,主要有三處大傷。第一處在腦部,顱腦骨折,經過手術修覆,腦震蕩是肯定的,至於術後覆原情況怎樣,目前還難以確定。腿骨骨折,已經手術接駁,也要看術後覆原情況。最麻煩的是她的脊椎骨折,目前還沒有很有效的手段進行外科覆原手術。慕芷說,那會很嚴重嗎?醫生說,現在還難以確定,不過,你們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出現高位截癱。慕芷問什麽叫高位截癱?醫生說,就是胸腹以下完全失去知覺。慕芷不說話,一下子呆了。

王玉菊被推進病房,兩名護士擡著她,將她安放在病床上。女兒坐在她的身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白長山站在不遠處,定定地看著那張纏滿繃帶的臉,心中有一股巨大的涼氣升起。女兒說,爸,你坐嘛。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木柱一般杵在那裏。女兒似乎知道他的心事,說,爸,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白長山說,你說。女兒說,我知道你們的感情不好,也知道你心裏很苦。白長山說,你想說啥?女兒說,我想求你,如果媽真的癱瘓了,別和她離婚好不好?有一種特別的痛苦,從他身體的某個地方鉆出來,迅速向全身各個部位擴散。他想很堅決地說一聲我要離婚,為了這一天,我苦等了快三十年。可他說不出來。這個女人畢竟和他共同生活了近三十年,和他一起養育了一堆兒女。他心裏很清楚,如果自己愛她像愛方子衿那樣,或許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這所有一切,他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女兒見他不出聲,哭得更傷心。她叫了他一句,已經是泣不成聲,再也說不出話來。白長山心頭大慟,脫口說,我答應你。說過之後,又異常後悔,認為自己再一次做了蠢事。從下一秒鐘開始,他便想告訴女兒,他要收回自己的承諾。無數次話到嘴邊,又實在沒有勇氣吐出。

王玉菊住了兩個多月醫院,從醫院移回家中。白長山心中堵住的一團厚雲,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來越濃。

醫生當初的估計沒錯,王玉菊高位截癱,腹部以下沒有任何感覺,還有腦震蕩後遺癥,只要天氣變化,便會出現不同程度的頭痛。她的脾氣原本就火爆,現在又深受病痛困擾,性格越來越暴戾,喜怒無常。感到心力交瘁的不僅僅是白長山,孩子們也都如此,想到回家,心頭便發毛。這一切,全都因為汪亦敏,白長山曾先後幾次去公安局打探汪亦敏的消息,得到的答覆總是一樣的,汪亦敏畏罪潛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白長山真想找個什麽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他怎麽都弄不明白,命運為什麽對自己如此殘酷,要讓他的心,在這無休無止的勞役中經歷死亡的洗禮。

白長山為了捉奸將王玉菊堵在汪亦敏家時,方子衿走進了地委大院。

大院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他伸出一只手攔住了方子衿。方子衿解釋說,我來找杜偉峰杜書記。哨兵仔細將她打量了一番,說,你找杜書記?杜書記是說見就見的?方子衿只好撒謊,說我是杜書記的妹妹。哨兵再一次認真地打量她。她說,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杜書記好了。哨兵猶豫片刻,拿起了門房的電話,撥了一個三位數的號碼。對方不知答了句什麽,哨兵轉過身來問,你叫麽名字?方子衿報出自己的名字,哨兵疑惑地看著她,說你怎麽不姓杜?方子衿知道,杜偉峰的生母被他的父親拋棄,嫁給了另一個男人。她撒謊說,是同母異父。杜偉峰的秘書問杜偉峰。杜偉峰說,什麽同母異父的妹妹,她是我的一個老朋友。肯定是你們這些人把她擋在門外不讓進來,她才這樣說的,快讓她進來。秘書正要離開他又說,你去安排一下。

秘書接到方子衿,並沒有將她帶去杜偉峰的辦公室,而是帶著她去了地委招待所。秘書幫她拿了一天的餐票,說,杜書記今天有兩個會,非常忙,午餐和晚餐,你自己去食堂吃。晚上,杜書記會抽時間來看你。秘書離開後,方子衿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心中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來這一趟,或者說,即使找了,是否有用。

自從女兒去了南方,方子衿的心便空了一般。近幾年來,母女雖然一直分離,心理上,她覺得母女倆是一起的。現在,女兒去了千裏之外,她有了一種長久握在手中的風箏飄向了天空的感覺,唯一實在的,是手中一根又纖又細的線。想想自己這一生,感情遠在天邊,一直都飄忽著不能著地;工作上也是差強人意,整座縣城都知道她是名醫,可入黨沒有自己提幹也沒有自己,在縣醫院,自己和一個頂職進來又靠了某種關系穿上白大褂的小女孩,沒有根本的區別。“文革”結束了,喇叭褲長頭發流行過了,又開始流行直筒褲高跟鞋。以前姑娘結婚要三大件,手表自行車縫紉機。現在新的三大件是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方子衿沒有感覺到自己生活的變化,人生還是一如既往地繁覆沒有目標。王文勝重新回到醫院工作的時候,想讓她當婦產科主任,可某些人不同意。理由之一,她不是黨員,理由之二,婦產科只有三個醫生,沒有必要設一個主任。再後來,有人要安排陸安平當院長。陸安平原是一名赤腳醫生,在縣衛生局組織的培訓班學過幾個月。“文革”期間,一名地區下放的幹部被毒蛇咬傷,情急之中的陸安平用嘴吸出了毒汁,又親自上山采草藥替他敷傷。這位老幹部恢覆工作,對陸安平投桃報李,先讓他入黨並且以工代幹,後來轉幹,當公社衛生院院長、縣衛生局的科長。王文勝一死,陸安平順利進入了縣醫院,不僅當上了院長,而且書記院長一肩挑。

陸安平一上臺,便拉幫結派,排除異己,尤其是王文勝信任的人,都是他重點打擊的對象。杜偉峰調到地區擔任地委書記,從縣裏帶走了一批人。最初的名單中,有方子衿。杜偉峰說,方子衿是全縣乃至全地區婦產科方面的權威,是難得的人才。可惜的是當地沒能善待她,因此,他想把她帶去地區醫院,給她一個更好的舞臺。可陸安平不肯放行。杜偉峰雖然是地委書記,官是夠大,可也有他的權力無法觸及的地方。

坐在招待所裏無所事事,只好躺到床上睡覺。也不知睡了多少時間,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是盧瑞國。“文革”中,他救杜偉峰有功,杜偉峰帶往地區的隨員中,他的名字排在前五位,目前是地區交通局的副局長。方子衿驚了一下,說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盧瑞國在房間裏坐下來,說杜書記給我打電話了。

方子衿給他沏了一杯茶,放在面前的茶幾上,然後在另一只沙發上坐下來。

盧瑞國說,杜書記說,你找他一定有事。他讓我先來找你聊聊。方子衿說,還是你和杜書記了解我。盧瑞國說,說吧,麽事?方子衿說,我想求杜書記幫忙打個招呼,讓我調走。盧瑞國說,你要調走?去哪裏?方子衿說,還能去哪裏?當然是投靠夢白。盧瑞國看著夢白長大的,對她有感情,自然問起她在深圳的情況。

方子衿說,夢白在深圳很好,組織上很器重她,入了黨,分了房子。盧瑞國聽說她分了房子,自然想到是不是要結婚了。方子衿解釋說,深圳的觀念和內地不一樣。這十多年來,內地人口增加了幾個億,住房卻沒有增加幾間,根本不存在分房一說,只有那些要結婚的人才有資格向單位要房。深圳建市之初,人們租住附近的農民房,房少人多,租價直線上漲。一些單位幹脆自己貸款建房,分給員工。有了住房,方夢白就想把母親接到身邊,跑到一家醫院打聽,沒想到湊巧了,院長恰好是方子衿的第一屆學生。不僅答應調動,而且要讓她去主持婦產科。

盧瑞國問,你們醫院的意見呢?方子衿說,醫院現在亂成了一團糟。陸安平來了之後,拉了一些溜須拍馬的結成一派,打擊那些業務骨幹,搞得人人自危,相互提防著,像防賊一樣。“文革”那麽亂,也沒有緊張到這種程度。盧瑞國說,陸安平是麽意思?是不是想你送東西?提到送禮,方子衿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文革”那麽亂,以權謀私的人有,以權謀財的人卻少見,可如今的一些幹部,一心打著人家工資袋的主意,不請客送禮,什麽事都不給辦。為了調動,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賠著笑臉給陸安平送禮。他的兒子過生日,她送了一套滌卡的衣服。她將這事告訴女兒,女兒說送輕了,從深圳寄回一大堆在內地難以見到的東西。開始只是一些食品,如雀巢咖啡、美國果珍什麽的。後來是一些貴重的,最大件的是一部三洋收錄機,價值三百多元。算一算,加起來也有一千多元了。

盧瑞國輕聲罵了一句,這個王八蛋。

方夢白見陸安平是個無底洞,建議母親什麽都不要了,直接過去。她說,在深圳,醫院屬事業編制,調不調檔案關系不大。而且,他們還答應重新建檔。方子衿覺得,重新建檔,以前就成了空白。她這麽一走,以前的檔案留在原單位,原單位會怎樣處理?給她填上個自動離職,是最好的結果。如果給她一個開除公職的處分,將來某一天新的運動來了,人家跑來外調,她就成了罪人一個。她自己倒無所謂,反正是黃土埋了半身的人。她不想影響女兒的前途。

盧瑞國也不讚成辭職。他說,明天是麽樣的,誰也說不清楚,還是穩一點好。說過之後,他搔了搔頭,又說,這件事,還真有點狗咬刺猬,無從下口的感覺。方子衿聽了這話,有些急了,說,杜書記出面難道也不行?他說,晚上,杜書記來了,你最好莫提這件事。他的身份不同,打聲招呼,人家聽了還好,如果不聽,他不是太沒面子?方子衿也一直拿不準自己來找杜偉峰是否正確。聽盧瑞國這樣一說,她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錯了。然而,如果杜偉峰不肯出面幫自己,盧瑞國作為交通局的副局長,他能幫上自己?盧瑞國看出了她的心事,說,你放心,有些事,我出面比杜書記出面更好。只是,我得好好想個法子,讓陸安平那雜種乖乖地放人。

晚上,杜偉峰匆匆趕來見了方子衿一面。方子衿謹記盧瑞國的話,沒有提調動的事,杜偉峰也沒有問起,只是說,有麽事,找盧局長就行,他的公路網四通八達,誰敢得罪他?得罪了他,連路都不讓你走,你能在天上飛?

回到單位,方子衿按照盧瑞國教她的方法,按兵不動。可不知怎麽回事,方子衿給陸安平送了很多禮,調動仍然無望的事,在同事中傳開了。陸續有些反對陸安平的同事找到方子衿,對她說,別做這種傻事,陸安平不榨幹你的血,是不會放你走人的。真的想走,還得想辦法走上層關系,比如找衛生局或者縣委的人出面說話。

那天,方子衿接到白長山的來信。白長山在信中說,面對女兒那祈求的眼睛,他徹底地被摧毀了。日子成了無休無止的煎熬,尤其可怕的是,王玉菊除了高位截癱以及脾氣越來越壞之外,能吃能睡,身體狀況似乎比以前更好。他真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自從王玉菊住院之後,他便異常絕望和郁悶。有時候想一想,自己這一輩子,真是太不值了,苦苦地掙紮,苦苦地等待,結果等到的是什麽?仍然看不到希望在哪裏。方子衿也說不清為什麽,看到這封信,心理上大受打擊,情緒一下子壞到極點。恰在此時,陸安平派人來通知她到院長辦公室去一趟。

方子衿剛剛走進辦公室,陸安平就質問她,方子衿,你到底是麽意思?方子衿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他何出此言,說,我怎麽啦?我做錯了麽事?陸安平說,你還在這裏裝糊塗?方子衿說,我怎麽裝糊塗了?陸安平說,現在全醫院都在說你給我送了多少多少東西,那些東西是你自己願意送的,你這樣做,到底是麽意思?方子衿剛剛受了刺激,此時又遇到這種事,突然強硬起來。她說,送東西給你,是事實不是?我送給你,是讓你給我辦事不是?可你貪得無厭,只吃肉不吐骨頭。這話把陸安平氣得翻白眼,想說什麽話,說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個你字。盧瑞國教給她的方法中,就有和陸安平翻臉一招,她原本不想用。現在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她也就沒有什麽好顧忌了,說,陸安平,我告訴你,我給你送的每一件東西,都詳細記了賬。你一定要整我,我也不怕。我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過幾年就退休。你要和我鬥,是吧?那我們就鬥一鬥好了。我不想升官不想入黨,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這件事,很快鬧到局裏去了。局裏派了一名副書記帶著紀委的兩名幹部下來調查。

找方子衿問話的時候,方子衿說,王文勝主持醫院工作的時候,雖然也有這樣那樣的矛盾,可不像現在這樣。現在縣醫院簡直比“文革”的時候還覆雜,一幫投機鉆營的人,迅速投靠了陸安平。這些人沒一個有群眾基礎,也沒一個是真正的業務骨幹。現在,整個醫院分成了三個陣營,第一個是以陸安平為首的陣營,第二個是與陸安平針鋒相對同時又受陸安平排擠打擊的,他們以兩個副院長為首,主要人員是醫院內的一些業務骨幹。第三個陣營便是逍遙派,不論兩派怎樣鬥,他們始終都是持觀望態度。這三派中,陸安平派的人最少,實力卻是最強,因為他既是書記又是院長,掌握著實際權力,上面又有人替他撐腰。聚集在他手下的那幫人,其實並沒有一個是真心,他們都是一些利欲熏心、爭名逐利之輩。如果形勢稍有變化,他們定會迅速分化。至於騎墻派,並非他們騎墻,只是他們經過“文革”之後,對這種拉幫結派深惡痛絕,不願摻和這種事情。其實,他們的心是有偏向的,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是非的尺子。

談到給陸安平送禮的事,方子衿說,送禮確有其事。她將自己送了多少次,分別是些什麽東西,一一說了出來。局黨委副書記問她,你送的這些東西,能拿出證據嗎?方子衿一時楞住了。什麽是證據,她不明白。副書記提示說,比如你說你送了收錄機,這種高檔電器,肯定會有發票吧?方子衿拿不出發票,因為東西根本就不是她買的。

調查結束時,副書記明確表態,局裏要嚴肅處理陸安平,不能讓這種“文革”分子搞壞醫院正常的革命秩序。過了半個月,不僅沒有聽到處理陸安平的消息,反而傳來副書記被調職的消息。消息靈通人士說,縣裏幾套班子主要負責人都是陸安平救過的那個領導提起來的,陸安平的後臺硬得很,根本就動不了他。為了對這次調查進行報覆,陸安平在醫院采取了一系列行動。方子衿被從婦產科調到了中醫科,有幾個護士被調到了司藥房或者是食堂。最荒唐的是,一名放射科的男醫生被調到了婦產科,一名檢驗科醫生調到了放射科,而一名耳鼻喉科醫生調到了檢驗科。

縣醫院內部的鬥爭如火如荼的時候,傳來陸秋生調深圳的消息。到了深圳之後,可能從方夢白那裏知道方子衿調動的事,陸秋生給她寫信過來,勸她不必再辦什麽調動手續,直接辭職過來,由這邊重新建檔好了。方子衿知道,女兒或許看問題不準,陸秋生畢竟不同,他不僅自己去了深圳,也像女兒一樣鼓動自己辭職去那邊重新建檔。以他的資歷閱歷以及為人,說話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仔細想一想,自己這一生,事事謹小慎微,結果又如何?不如最後豪放一次。女兒也在信中勸她,就算是有什麽不測的事發生也不用擔心,有她一個人的工資,足夠母女倆生活了。

盧瑞國托人轉了一封信給方子衿,他在信中說,縣醫院裏所發生的事,他非常清楚。如今官場之上,有些事一言難盡。為了維持現在的地位,陸安平下了血本,否則,沒有人肯出面替他說話。既然最簡單的方法辦不成,那他就不得不采取某種極端的方法了。他在信中說,縣裏要修縣政府門前的那條路,那條路還是五八年大躍進的時候修過,一直到現在,只是小補沒有大修,如今是坑坑窪窪,大孔小洞。杜偉峰當了地委書記之後,曾撥過一筆款子,希望縣裏自己湊一點,把這條路修好。縣裏將這筆款子挪用了,路仍然沒修。最近,杜書記問起這條路的事,知道還沒有修,就下了死命令,給半年時間,如果再不能修好這條路,縣委書記和縣長自動辭職好了。縣領導一下子急了,東拼西湊了一筆錢,又想通過地區交通局要一筆。地區交通局局長辦公會議通過了這筆撥款,但批準權在盧瑞國的手裏,他不簽字,誰都拿他沒辦法。

自己調動工作只是一件小事,沒想到卻扯出一件如此之大的事來。為自己區區一件小事,牽扯到全縣的利益,她實在不願意。可不這樣,她又無法全身而退。左思右想,還是按照盧瑞國信中所交代的,決定去找縣長。

到縣政府門口,方子衿對衛兵說,我叫方子衿,縣醫院的,我有事要見肖縣長。方子衿是縣裏的名醫,幾乎家喻戶曉。她報出自己的名字,衛兵沒有問第二句話,立即往縣長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然後對她說,肖縣長馬上要去地區辦事。不過,他同意離開之前見你十分鐘。在小車班門口,你快去吧。

肖縣長對方子衿非常熱情,同她握過手之後便說,你的事,我聽說了。你是我們縣的一塊寶,我本人也不同意你調走。方子衿說,你這是要去哪裏?肖縣長說,還不是為了門前那條路?我都快把地區交通局門口踩出一條槽來了。方子衿說,如果我能夠把這筆錢要下來,你能不能答應我兩個條件?肖縣長認真地看著方子衿,說,你這話當真?方子衿說,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事。肖縣長說,那好,我們回辦公室去說。

在辦公室坐下來,肖縣長親自給她沏上茶。問他,你有麽辦法?方子衿說,你別管我有麽辦法。我只是要你答應我兩個條件。肖縣長說,別說是兩個條件,只要不違反黨紀國法,二十個條件我也答應。方子衿說,條件之一就是放我走。這個,肯定不違反黨紀國法。肖縣長沈吟了一下,說,放你走,全縣人民都會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你在婦科的地位,在全縣乃至地區,沒有人可比,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名的。方子衿苦笑了一聲,說,你大概還不了解。我現在不在婦科,而是去了中醫科。肖縣長略驚了一下,說,你去了中醫科?這是麽回事?方子衿說,這得歸功於你們為全縣人民選的好院長呀。他幫你們縣委縣政府替全縣人民造福,你們應該為他立塊碑才對。

肖縣長十分尷尬,說,這個陸安平,簡直是在胡鬧嘛。真沒想到,他的工作能力這麽差。方醫生,你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證。這件事,我一定要還你一個公道。

方子衿擺了擺手,說,對你們官場的這一套,我沒興趣,也不想了解。而且,對你們這個官場,我是已經寒了心,無論如何,我是要走的。畢竟,我在靈遠生活了這麽多年,對這裏還是有感情的。所以,臨走之前,我想自己如果能為靈遠做兩件事,也走得心安了。肖縣長說,你剛才說有兩個條件,現在又怎麽變成兩件事了?方子衿說,是兩個條件。只要你們答應了這兩個條件,我就為靈遠辦了兩件好事。肖縣長說,那說說你的第二個條件吧。方子衿說,很簡單,將陸安平就地免職。

肖縣長沈默了。方子衿擡手看看表,說,哎喲對不起,十分鐘早過了。她站起來說聲打擾,擡腿向外走去。肖縣長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叫住她,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方子衿就這樣離開了縣政府大院,回到縣醫院。

其後的幾天,一切如故,醫院裏仍然是劍拔弩張。黨支部討論發展新黨員,將所有黨員和入黨積極分子召集到一起開會。討論的對象有五個,其中三個已經是多年的積極分子,真正是幾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改。另外有一個“文革”結束前夕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第五個是陸安平的親信,一個在醫院內為陸安平四處刺探情報,調撥離間的男人。方子衿在醫學院讀書的時候交過幾次入黨申請書,後來差不多三十年間,她一直都是“運動健將”,很清楚入黨沒有自己的份,因此再沒有提過申請。但每一屆黨支部,都從她的檔案中翻出了那些申請書,無一例外地將她列入積極分子名單。

歲月將人生之河裏的泥沙沖走之後,留下的往往是鵝卵石。這次討論,方子衿的名字,竟然排到了第一位。早在王文勝時代,“文革”剛剛結束不久,方子衿就已經在這場馬拉松中領跑了。那時,醫院裏幾名副院長是堅決的反對者。他們反對的理由總是千篇一律,聯系群眾不夠,太註意穿著打扮,生活上有點小資化自由化。過去那些反對她的人,現在成了她的積極支持者。一名副院長說,現在,我們黨培養接班人,講麽事?講四化講貢獻,知識化是個重要方面。方子衿同志是婦科方面的專家,她的醫術,受到了從縣委領導到普通百姓一致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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