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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天亮了,擁抱太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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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被下放到了北大荒,在知青點,只有慕芷對他好,兩人因此戀上了。後來,這位老幹部恢覆工作,成了當地一家大企業的主要負責人,慕芷占了這層關系,被招工進了那間工廠,結婚時還分到了自己的住房。白長山在信中說,近來,身體每況愈下,一天不如一天了。這似乎是老天在提醒他,自己在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因此,他正在著手實施一個計劃。至於到底是什麽計劃,他一個字都沒有透露,只是反覆說,他一定要抓住人生最後的機會,他要真正為自己活一回。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在一片歡歌笑語中到來。許多人說,這個春天,花兒開得特別燦爛,可在方子衿的眼裏,一切都是灰暗的。她目前唯一掛懷的,就是女兒所面臨的分配。她一直在心裏祈禱,希望周昕若的身體能夠好起來。但四月的最後一天,女兒來電話說,周爺爺再一次住進了醫院,估計是撐不過去這一次了。

放下電話,方子衿對王文勝說,王書記,我要請幾天假。王文勝看了她一眼,說,你不是有假嗎?方子衿說,我是有假,但我不知道這次要去多少天。王文勝說,麽事?方子衿淚意潺潺,說,周昕若要走了,我得去送他最後一程。

醫院的高幹病房裏,瘦得像一張皮似的周昕若躺在病床上,口裏鼻孔裏插滿了管子。嘴裏的管子是輸送營養液的,他先後做過兩次手術,胃全部被切除了,只有通過導管輸送營養。鼻子裏的導管是輸氧的,這似乎說明,由於癌細胞的擴散,他的肺功能遭到了極大破壞。方子衿進去時,周昕若在止痛針和安眠藥的作用下睡著了,餘珊瑤坐在裏面閉目養神,看上去,她更加憔悴,臉色蠟黃蠟黃的,雙眼有兩只大大的黑眼圈。方子衿將手中的水果輕輕放下,彎下身來看周昕若,見他的臉色,死白死白的,一臉的幹皮,有些像雞腳上的皮膚。生命的色彩,正從這張臉上消退。特別的是,病房裏竟然插著一束黃玫瑰,很大的一束,花瓣伸展著,異常執著和張揚。在白色基調之中,這束黃色顯得那麽刺眼,又是那麽執拗。

方子衿站在病房裏,往事如電影一般在腦中閃過。差不多三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周昕若,那時他多年輕,意氣風發,躊躇滿志。另一方面,他身居高位,卻異常謙遜和藹,待人真誠。當時,她並不覺得周昕若或者餘珊瑤對自己是如何好,但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其實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默默地關註她支持她。只是她自己不懂事,給他們制造過一些麻煩和困擾。餘珊瑤後來的悲劇命運,雖然與自己無關,可她總覺得自己就是害她的其中一分子。想到這幾十年來所經歷的事,看看面前的周昕若,她再也忍不住,悲從中來,眼淚嘩嘩往外流。

抽咽的聲音雖然很小,餘珊瑤卻驚醒過來,眼睛還沒有睜開,口倒是先開了,說,昕若,你麽樣啦?說過再看床上的周昕若,見他仍處於昏睡中,鼾聲異常滯弱。她轉過頭,才發現房間裏有另外的人。看到方子衿,淡淡地說,你來了?麽時候來的?方子衿說,剛來。你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來替你。餘珊瑤擺了擺頭,說,他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又擺了擺頭,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能以秒計了。

方子衿突然覺得自己的胸口被堵住了,她實在忍不住,撲進餘珊瑤的懷裏。知道自己不能哭出聲,只能是緊緊地抱住她。反倒是餘珊瑤在勸她。餘珊瑤拍了拍她的背,說,我已經很滿足了。上天終於把他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個女兒。別說是這麽幾年時間,就是給我一年一個月,我也心存感激。現在,我什麽都不想,只想好好地陪他走過這最後的時光,讓他享受這一生中最後的幸福。

她松開餘珊瑤,問,我能幫你什麽?餘珊瑤說,不用。等一會兒他醒過來,看到你在這裏,不知有多高興。你不知道,他一直非常喜歡你,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這幾天,夢白一下課就趕過來陪他,他可高興了。餘珊瑤站起來,走近那盆花,將花從花瓶裏抽出來,走進衛生間去換水。方子衿從她手裏接過花瓶,說我去吧。她換了水出來,餘珊瑤接過花瓶,又將那些花插上去。她說,他喜歡黃玫瑰。說所有顏色中,只有黃色最純潔最真實也最浪漫最高雅。

方子衿忽然感動。她覺得,餘珊瑤正在享受一生中最美好的愛情,這段愛情給她帶來的快樂雖然短暫,卻成了她一生的養分,她也因此有了最大的精神財富。

餘珊瑤確實是老了,仿佛只是眨眼間,就是邁六十的人了。她小心地伸出手指,將黃玫瑰上蔫了的邊沿拈掉,同時在那裏自言自語。她說,想想人的一生,大多的日子,其實都是平平常常沒有意義的,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沒有存在的價值。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絕大多數都是自生自滅了,來無蹤去無影。只有少數的星星,在某一個時刻出現了激烈的燃燒,生命也因此有了瞬間的輝煌。一個人,如果燃燒過,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哪怕僅僅一眨眼的工夫,那也是輝煌過了。

餘珊瑤是輝煌過了。她不僅和周昕若之間輝煌過,甚至早在此之前,她被韓大昌抓去的時候,就曾輝煌過,後來當系主任的時候,同樣輝煌過。相反,自己輝煌過嗎?也許,自己註定是永遠都不會發光的?

陸秋生出現在門口。他剛剛下車,臉上有淡淡的灰塵,看上去顯得疲憊不堪。他沒料到方子衿也在,盯著她看了一眼,眼中有一種驚喜的光閃了一下,隨即黯淡下去,轉身對餘珊瑤說,他怎麽樣?餘珊瑤看了看陸秋生,又朝床上昏睡的周昕若看了一眼,沒有說話。陸秋生走到病床前,認真地看著周昕若,臉上看不出半點表情。方子衿站起來,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他接過,盯著她看了一眼,說,麽時候來的?她說,剛到不久。坐吧。他坐下來。她隨即坐在他身邊。高幹病房的陪房由醫院供應夥食,現在已經到了開飯時間,餘珊瑤拿出二十塊錢,往陸秋生手裏塞,說你們一起去外面吃吧。陸秋生說,要不三個人一起去吃。餘珊瑤不肯,她說,在他離開之前,她不準備走出這裏一步。陸秋生還想堅持,方子衿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會過意來,將那二十元錢放在床頭櫃上,和方子衿一起退出了病房。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街上,竟然好半天沒有說話。方夢白迎面而來。她是下課後趕來的,剛剛下車,正往醫院趕,一眼看到了走在前面的那個男人像是陸秋生,再看他側後面的女人,是自己的母親。她原想不理他們,讓他們單獨相處,再一看,他們兩人竟然連話都沒有,才改變主意,叫住他們。

三人坐進附近的一間餐館。陸秋生說,你們母女倆聊吧,我去點菜。說著,先掏出煙,又掏出火柴,正要劃的時候,方子衿咳嗽了一下。陸秋生看了她一眼,順手將火柴裝進了衣袋,又將叼在嘴裏的煙卷取下來,向服務臺走去。方子衿嘆息一聲說,真不知道他這個壞毛病麽時候能改掉。方夢白說,一個人的一生,總得要有點依靠。陸伯伯這一生,大概只有煙是他的依靠了。方子衿心裏動了一下,突然覺得女兒長大了。是啊,人的一生,確實是需要依靠的,餘珊瑤的依靠是對周昕若的那份情,她的依靠是對白長山的那份情。陸秋生的依靠呢?除了煙,他還有什麽?

陸秋生點完菜返來,手裏還握著那支煙。方子衿說,想抽你就抽吧。陸秋生笑了笑,將煙放在嘴上,伸手去掏火柴,說,沒辦法,手裏如果沒有一支煙,總像是生命裏少了點東西一樣。方子衿說,能少就少抽點,你的肺肯定被熏黑了。陸秋生說,黑就讓它黑吧。白也不見得好。接著,他轉向方夢白,說,麽時候分配?方子衿接過話頭說,對了,你應該認識省教育廳的人吧,你想想法子呀。陸秋生沒有答方子衿,而是轉向方夢白,說,你考慮過去深圳嗎?方夢白還沒有回答,方子衿先開口了,說,深圳是哪裏?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陸秋生看了看方子衿,說深圳是剛剛建立不久的經濟特區,在廣東,鄰近香港。方夢白說,深圳市人事局來我們學校要人了,我已經報了名。方子衿一聽就惱火,說,你報了名,怎麽不和我商量一下?方夢白說,他們前天才來的,今天就要報名。陸秋生說,深圳好,我支持你。方子衿氣不打一處來,說,好麽事好?那麽遠,而且還不是省會城市。如果能留在寧昌,不比那個深麽事的好?跑那麽遠,一年都難得見一次面。方夢白摟住母親的脖子,半是撒嬌半是玩笑地說,媽,等我在那邊混好了,就把你接過去。她又轉向陸秋生,說,陸伯伯,等你退休了,我也把你接過去,我們就在那邊生活。陸秋生說,真有這樣的好事?陸伯伯做不起這麽好的夢啊,你還是好好孝敬你媽吧,她這一輩子不容易。方子衿說,你要是真的孝敬我,哪裏都不去,就留在我身邊。

陸秋生說,子衿,這就是你不對了。孩子大了,就像鳥長大了一樣,要飛向更廣闊的世界才行。你想想,當初,你如果不走出恒興,結果……方子衿打斷了他,說,是啊,我也一直這樣想,當初我如果不離開恒興,現在是麽樣子?如果我沒有讀大學,今天的我,是麽樣子?陸秋生知道自己比喻錯了,連忙說,你別想太多了,時代已經變了。你看看這幾年,社會變化有多大?用不了幾年,深圳就會成為中國最亮的一顆明珠。方子衿冷冷地笑了一聲,說,我還記得剛解放的時候,看一些新景象,我爸我媽欣喜若狂。可是結果呢?太遠了的事,我看不清,也看不到。中國的事,有幾個人能看透?今天說抓階級鬥爭,明天說抓經濟建設,後天抓麽事,哪個曉得?我活了這麽多年,真的是活怕了,麽都不想了,只想過幾天安安生生的日子。

方夢白和陸秋生都不說話了,大家低著頭吃飯,氣氛很沈悶。過了片刻,陸秋生問方子衿請了幾天假。方子衿沒明白他的意思,轉頭看著他,以關註作為詢問。他說,剛才看過周昕若,覺得情況不妙,怕是撐不了幾天了。他很想留下來多陪陪他,可是他有個重要會議,要開三天。方子衿說,你忙你的事去吧,我留在這裏陪他。陸秋生輕輕地嘆了一聲,說希望他多撐兩天,以便他來送最後一程。

幾天時間裏,周昕若一直都在昏迷,偶爾清醒的時候,眼睛睜開,也顯得空洞,唯一的表情是一種惶恐。方子衿熟悉這種表情。那還是夢白很小的時候,她晚上坐在床前看書,感覺身後有動靜,轉身去看,見女兒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尋找自己。每當這時候,餘珊瑤便會放下手裏的一切,走到床前,蹲下來,握住周昕若的手,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昕若,我在這裏。只要她的手和他相握,他的臉立即變得安詳。

那天下午七點來鐘,方夢白剛剛來到病房,周昕若醒了。醒過來的周昕若,顯得比前幾天精神,眼睛裏的光感要比前幾天強很多。他睜著眼睛四處看,口裏發出某種聲音。看到這種情況後,方子衿立即叫餘珊瑤。餘珊瑤看了一眼,也明白了,幾步跨過來,人還沒有蹲下,先抓住了他的手。這次,餘珊瑤的動作並沒能安慰他,他的手在不停地擺動,嘴裏仍然有聲音發出來。方子衿走到餘珊瑤身邊,認真盯著周昕若看了一眼,彎下身,湊在餘珊瑤耳邊說,要不要把周正接來?餘珊瑤表情肅穆,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方子衿走到女兒身邊,小聲地對她說,你快去師奶家,把周正接來。方夢白有些驚慌,看著母親。母親又加了一句,快去。

方子衿和女兒幾乎同時走出病房。方夢白還不肯相信,問母親,周爺爺真的要走了?方子衿說,你快去,不然怕來不及了。說過之後,她走進了醫生辦公室。周昕若是高級幹部,省裏為了治療他的病,組織幾家醫院的專家設立了一個專門醫療小組,分批在醫院裏值班。

專家們作了一番檢查,然後一起離開了病房。沒過多久,有一個護士過來叫餘珊瑤,請她去醫生辦公室。餘珊瑤起身想離開,可周昕若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不肯松。看上去,他異常煩躁,牙關緊咬,顯然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冒出來。護士離開後又來了一名醫生,對方子衿說,希望她代表家屬去一下醫生辦公室。方子衿拿不定主意,看餘珊瑤。餘珊瑤轉過頭看她,向她點了點頭。方子衿看到了餘珊瑤的眼睛。餘珊瑤的眼裏是寧靜和從容,讓人覺得她不是在送別一個親人,送別一段感情,而是在舉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方子衿來到醫生辦公室,醫生們都集中在這裏。醫療組的組長說,病人已經進入回光返照,不會有太長時間了。剛才,他們已經跟省委有關領導通過電話,省委的意思是想征求一下家屬的意見。如果家屬堅持要搶救,他們會盡人事。但也只是將病人的痛苦延長幾個小時。這事方子衿可做不了主,她回到病房,湊在餘珊瑤的耳邊,將情況告訴了她。她說話的聲音雖然小,但他似乎聽到了,抓著餘珊瑤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向她傳遞什麽消息。餘珊瑤明白了他的意思,對方子衿說,老周說不必了。

方夢白和保姆一起,抱著周正趕來。方子衿立即接過周正,對她說,爸爸想你,快去看看爸爸。周正呼喚著爸爸,周昕若根本就不可能回答。小女孩不明白這一切,問媽媽,爸爸是不是睡著了?怎麽不應我?餘珊瑤說,寶貝,爸爸要出遠門了,他會想你的。親親爸爸吧。周正爬到床頭,抱住父親的頭,在他的臉上一次又一次親著。說,爸爸你要去哪裏出差呀?帶正正去好不好?上次你走了,好久好久都沒有回來,我和媽媽好想好想你。爸爸,你答應正正好不好?正正保證不調皮,正正最喜歡爸爸了。

保姆將周正抱開時,方子衿看到,周昕若的眼眶裏竟然盈滿淚水。那淚水幹澀渾濁,很濃很稠。餘珊瑤拉著丈夫的手,像拉家常一樣說,你放心地去吧,我會帶好我們的女兒。我會帶好她的,我要讓她成為大學生,成為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才。我知道,你一直註重對人才的培養,你說這麽多年,國家荒廢了幾代人,這很可能影響國家民族幾十甚至幾百年。我知道你一直為這事痛心。我沒有能力完成你的遺願,不能在教育方面做更多,可我向你保證,我一定讓我們的女兒成才。

周昕若似乎完成了最後一個心願,鼻中有某種氣息緩緩地吐出,滯弱而綿長。給人的感覺是他以極大的意志力在維持著自己最後的生命,現在他準備向這個世界告別了。餘珊瑤和方子衿一樣清楚這一點。她或許不希望這麽快告別吧?她俯下身去,在他耳邊說,秋生打電話過來,正在趕來的路上,你等他一會兒,好嗎?周昕若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滾動了幾下,顯然是答應了。

接下來,省委各部門的領導走馬燈似的前來拜望。周昕若始終躺在那裏,氣若游絲。只有心電圖顯示他的生命還沒有遠離他的軀體,而這具軀體,從外部已經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這些人一批批地來,一批批地走。最後清靜下來時,周昕若又輕輕地出了一口氣。餘珊瑤始終拉著他的手,坐在他的床前。等他們全都走盡,病房裏再一次安靜下來之後,餘珊瑤再一次輕言細語地對他說話。她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人。他們已經走了,現在可以安靜一會兒了。我知道,國家剛剛經歷了一場大亂,一切還沒有完全理順,這需要時間,需要過程。你放心,正因為有了一些像你這樣的人,國家才有希望,未來才會有一線光明。歷史總是在向前進的,無論經歷多少艱難多少曲折,沒有人能夠真正阻擋歷史的前進。所以,無論在什麽環境條件下,都不能喪失信念。你教會了我這一點,我也要把這種信念教給我們的女兒。我要讓她知道,她父親是一個偉大的人,一個信念堅定的人,一個可以忍辱負重卻絕不可奪志的人。她應該引以為榮,努力做一個他父親所期望的人。

餘珊瑤說話的時候,周昕若的眼珠一直都在動著,雖然微弱,卻顯示他能明白她所說,他在用最後的方式和她交流。看到這一幕,方子衿心裏充滿了感動。她想,有朝一日,自己辭別人世的時候,會有這樣一個人握著自己的手,像告別一個老朋友那樣同自己拉家常嗎?人的一生,尋尋覓覓,為的什麽?不就是為了找到一個這樣的凡塵知己?自己有這樣的凡塵知己嗎?白長山?陸秋生?

腦中冒出陸秋生的名字,陸秋生便一陣風似的撲了進來。他只看一看在場各人的表情,立即明白了一切。他走近病床,在床邊坐下來,抓住了周昕若的另一只手。這只手原本是由方子衿抓著的,陸秋生加上自己的手時,方子衿並沒有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餘珊瑤輕輕地說,老周,秋生看你來了。周昕若的眼珠輕微地動了動,像是在和陸秋生打招呼。餘珊瑤轉向陸秋生,輕聲說,他一直在等你。陸秋生自然理解這句話的意義,眼淚在瞬間溢出。他說,周叔叔,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能在恢覆教育方面做些事。我曾考慮過去中學當校長,但你不同意。為這事,我和你爭論過很長時間,我覺得在自己現在的職位上,不可能有所作為,你說,我在現在的職位上,可以影響更多的校長。現在我終於想通了,我會竭盡所能。

周昕若的口和鼻子開始出氣,不再是那種滯弱的氣息,而是前所未有的流暢,如同開閘放水,水流不再節制。方子衿和餘珊瑤都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方子衿急切地叫了一聲,周校長!方夢白大概也明白了,緊緊地拉著母親的衣袖。餘珊瑤卻異常平靜,對他說,老周,我想告訴你,能夠嫁給你,是我這一輩子最大的幸福。

周昕若的頭突然轉向一邊,嘴一張,一大口血從口裏噴出。室內的幾個人大聲叫醫生,第一時間跑過來的是一直在病房裏守著的護士,她迅速將一只痰盂拿過來,接著周昕若吐出的血。好幾個醫生同時跑進來,他們並沒有采取治療措施,僅僅只是擺正了周昕若的頭,讓他吐出的血能夠順利地進入痰盂。最初,血僅僅從周昕若的口裏出來,後來,連鼻孔也開始出血,那只痰盂很快就裝滿了。看著越來越多的血,周正嚇得哭了起來,大聲叫道,爸爸,爸爸,你怎麽了?餘珊瑤平靜地說,正正,別哭,跟爸爸再見。

吐血停止了,周昕若的頭輕輕地歪了一下。方子衿知道他已經走了,控制不住要哭出聲來,可是嘴張開的時候,看到餘珊瑤異常平靜,她硬是將張開的口合上了。

其後幾天,方子衿一直陪伴著餘珊瑤。令她大為震撼的是,餘珊瑤竟然沒有流一滴淚。方子衿總擔心她會倒下去,手臂一直不曾離開過她的手腕,女兒方夢白則挽著她另一只手。她們母女臉頰上的淚痕,一直都不曾幹過。

隆重的葬禮結束,方夢白要返校了。餘珊瑤竟然抽出時間對她說,夢白分配的事,老周幫不上忙了,真的很抱歉。方子衿連忙說,老師,你怎麽還提這事?餘珊瑤說,這是老周一個未了的心願。他很喜歡夢白,也知道你們母女走到今天不容易,想在她未來的人生道路上幫她一把。可是,他無法做到了。方子衿說,老師,你快別這麽說了,你和周校長對我們的恩情,我們一輩子也還不了。餘珊瑤說,老周一直到最後,還在考慮夢白的事,他曾經對我說,夢白應該考慮一下去南方工作。深圳是首選。

她的話一出,方子衿母女倆對望了一眼。方子衿突然覺得,這件事如果是周昕若的遺願,那她絕對不能反對。即使心裏痛,也只能留在心裏。

回到家,剛剛跨進家門,餘珊瑤像是耗盡了所有能量一般,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方子衿措手不及,甚至連伸手去拉她的機會都沒有。此時她才意識到,女人始終是女人,家庭的支柱一旦失去,她們瘦弱的脊梁,是扛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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