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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媽媽一定是念著您的名字死去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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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出節律。方子衿在家裏洗衣服,看到他進來,立即升起一種不妙的預感,問他,你要做麽事?彭陵野醉得已經無法將一個詞連貫地說出,卻還可以表達自己的意思。他說,做麽事?問得好。這裏是我的家,我回家。你說我回家做麽事?當然是和老婆日屄。方子衿憤怒地說,誰是你老婆,我們已經離婚了。

彭陵野上來將方子衿抱住。方子衿可不是予取予奪的女人。她大力掙紮著。可無論她用多大的力氣,也只能使他離自己遠那麽一點,根本不可能徹底掙脫。方夢白一直恨著彭陵野,見他欺負媽媽,哭叫著沖上來,抱住彭陵野的腿。彭陵野蹬了兩下沒能蹬脫,反而被她咬了一口,便沖著她又是威脅又是大罵。彭陵野威脅方子衿說,把這個小婊子趕出去,不然,我當著她的面日你。方子衿不理會他,仍然頑強地掙紮。彭陵野似乎真的瘋了,抓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扯,將棉襖的扣子全都扯脫了,又抓住裏面的襯衣用力一拉,嘶的一聲,衣服被撕開了,一對奶子呼的一下跳了出來。

那一瞬間,方子衿覺得自己的胸膛一下子被撕裂了。她只有兩件墊底的襯衣,而且都有年頭了,補丁一個又一個。經他這麽一撕,這件肯定是徹底完了。她本應該痛恨自己竟然認識彭陵野這樣的衣冠禽獸,痛恨他竟然當著女兒的面淩辱自己。可事實上,她痛心的是那件襯衣。她意識到,如果進一步反抗,他還會撕爛其他衣服,並且真的當著女兒的面做那件事時,她徹底放棄了抵抗。

她說,你松開我,我把夢白叫出去。彭陵野根本不擔心她會逃走,松開了她。她將棉襖的衣襟掖了一下,雙手捂著前胸,對女兒說,夢白,你出去玩一下。夢白雖然只有十歲,卻也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是違背母親意志的。她說我不。方子衿的臉立即拉下來,呵斥說,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夢白仍然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方子衿著惱了,臉一變,用一只手捂著前襟,另一只手舉起來,說,你去不去?再不動我打你了。方夢白憋了半天,終於哇的一聲,哭著跑了出去。

方子衿將門閂了,轉身走進房間,往床上一躺。彭陵野跟進來,瘋狂一般折騰她。她如一團死面,任由他揉捏。他想捏成圓的,她就是圓的。他想捏成扁的,她就是扁的。她甚至沒有眼淚,沒有思想,沒有感覺。如果說心裏還有情感的話,那麽,此刻情感關註的,是那件被撕破的衣服以及只身在外哭泣的女兒。女兒或許知道此刻房間裏在發生什麽吧?小小年紀讓她經歷這樣的打擊,會對她的心理健康造成什麽樣的影響?她不敢往下想,只想就此死去。彭陵野在她的身上瘋狂,在她的身上嗥叫。他猛地向她沖撞一次,口中便罵出一個人名,罵得咬牙切齒,銘心刻骨。她並不清楚這是些什麽人,後來,他罵出盧瑞國的名字時,方子衿才猛然意識到,他在罵靈革聯的頭頭們。他恨的原來是那些人,在幻覺裏,他或許正掄著大砍刀,將那些人砍得血肉模糊?

第二天晚上,盧瑞國來了。方子衿坐在縫紉機前縫衣服。馬上就要過年了,就算自己不穿新衣,總得給女兒做一兩件。她原打算把這事往後拖一拖,可那件襯衣被彭陵野撕破了,她如果不立即做一件,便沒了衣服穿。盧瑞國坐在一旁,方夢白纏著他要他講故事。他說,好,我給你講邱少雲的故事。夢白說不聽不聽,都講了一百遍了。盧瑞國說,那好,我給你講董存瑞炸碉堡。方夢白說不聽不聽,我都學過了。盧瑞國再提到劉胡蘭,女兒還是不聽,說是學過的課文上都有。盧瑞國想了想,說,那好,我給你講造反派的故事。這次是方子衿不幹了,她說,你別給孩子講這些。

盧瑞國說,姐,你這就不對了。造反是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只要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學生,就要有造反精神。方夢白說,我是毛主席的好學生,我也要造反。方子衿說,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又對盧瑞國說,你們都說自己是毛主席的好學生,又都是造反派。可是,我怎麽分得清?盧瑞國說,你是指靈工司那些人吧?他們是打著紅旗反紅旗,是一夥別有用心的家夥。你沒見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方子衿不想談這個話題,談得多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成為罪證。突然之間,她想到了杜偉峰。據說,靈工司掌握了一大批幹部,白天將他們拉出來游鬥,晚上關進誰都找不到的地方,進行百般淩辱。方子衿一沖動,說你能不能幫一下杜偉峰?盧瑞國不解地看著她,沒有說話。方子衿自覺說漏了嘴,連忙說,如果不行就算了,我只是隨便說說。盧瑞國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不是不可以救他,但我總得有個理由吧。方子衿說,我欠他的情,天大的情。盧瑞國一邊聽著方子衿講述,一邊看著她,眼睛越瞪越大。他十分不相信地說,原來是他?這是大恩呀,彭陵野也太忘恩負義了吧。方子衿冷笑了一聲,說,你知道他為什麽要整杜偉峰?當初,他知道我認識杜偉峰,歡天喜地,對我不知多好,要我去找杜偉峰說情,提他當副科長。我沒有答應,他就瞞著我自己去找杜偉峰。我後來才聽說,因為沒有要到官,他才會恨杜偉峰。

盧瑞國再沒有說話,方子衿也不再說了。幾天後傳來消息,有一夥人夜襲關押走資派的倉庫,將靈工司關押的所有走資派放走了。從第二天起,靈工司的造反派全城大搜查,希望將這些走資派找到。縣城裏盛傳這兩個造反組織正在醞釀一場大規模的血戰,而且極有可能就在春節期間。那段日子裏,整個縣城人心惶惶,許多人早早離開縣城回了鄉下。

對於方子衿來說,除了害怕即將到來的大亂,還有一重懼怕。彭陵野因為丟了杜偉峰等人,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了。春節期間,他大概又要跑來折磨自己吧。如果能出去躲一躲,自然是好事。到了臘月二十九的中午,魏師傅將那輛解放牌開到了她的家門口。魏師傅說,方醫生,韓場長讓我順路捎你過去。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農場再沒有車來了。方子衿幹脆不再想後果,躲過眼前再說。起程的時候,天還只是黑雲壓城,走了一半便已經是淫雨霏霏,臨近場部,雨點越來越大,雨絲越織越密。這一路是土石的山路,雨一下,路就滑。汽車在路上行駛,尾部車輪常常向兩邊滑動。每當這時候,方子衿就暗捏一把冷汗。魏師傅倒像沒事人一般,談笑風生。

韓大昌住的房子和方子衿家一樣,單獨成間的,前後連成套,總共兩套。韓大昌在前半間裏開了一扇門,將兩間連成一體,封了其中一扇正門,只留一個門進出。最裏面的後間原是堆放雜物的,因為方子衿要來,李筱玉清了一下,架起一張床,讓她們母女住在裏面。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從淩晨時起,鞭炮聲便一陣緊似一陣,遠山近水,此起彼伏,錯落有致。看來,無論世道多麽艱難,年還是要過的,對於新一年的期望,也總還存在著。一大早,方子衿穿好衣服,又將女兒從床上叫起來,出門時見韓大昌夫婦正在廚房裏做年飯。方子衿說,老韓,你歇著去吧,我和嫂子做就行了。韓大昌說,沒事,你和夢白玩去吧,該炸的炸了,該蒸的蒸了,都是現成的。只是這個粉蒸肉要現蒸。李筱玉說,蒸肉是老韓的一絕,整個農場沒人和他比的。

盡管如此,方子衿還是留在廚房幫忙。韓大昌將肉蒸進蒸籠裏,又去擺桌子。方子衿將做好的菜往桌子上端,韓大昌正在擺筷子。筷子竟然擺了八雙,酒杯也擺了八只。她覺得有點怪,誰會來他家吃年飯?親戚不是這時候走的,就算是給逝去的父母擺上酒杯和筷子,一般人家也只是擺一套至多兩套。看看桌子擺的位置,也覺得奇怪。按說,正門進的那間房是堂屋,年飯應該在那裏吃才對。可是,他將桌子擺在裏面的房裏了。原來的門封了,開了一扇窗,玻璃的一半塗著紅油漆,另一半透明之處,卻用一塊藍布蒙上了。

方子衿將菜擺好轉身,剛剛將一只腳跨進客廳時,就感到客廳裏的光線暗了一下。她向大門口望了一眼,雨幕下,有一個穿著長雨衣,一身雨水的人走進來。她將邁出去的腿又收回來,對韓大昌說,有客人來了。韓大昌放下手裏的瓷酒壺,走到門口,將頭探出去,並且向外招了招手,並沒有說話,然後向後退一步,讓開門,那個穿雨衣的人進來,雨衣上滾落的水將她站著的地方淋濕了。方子衿雖然沒有看清她的面目,出於禮貌,還是搬了張凳子放在她的面前。她並沒有坐下,而是先掀開雨衣的帽子。

方子衿這次看清楚了,壓低嗓音叫了一聲:“餘老師!”

餘珊瑤只是看了方子衿一眼,向她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過了,然後將雨衣脫下來。韓大昌從她手裏接過雨衣,順手拿過旁邊的一摞報紙,在旁邊的一張木板床上鋪開,將雨衣包了,壓低聲音對方子衿說,我出去一趟,你們把這個門關好。如果有人來,別讓進這個門。方子衿答應一聲,送他出門。他順手從墻角拿過一把傘,對她說,我一會兒就回,你先陪她坐坐。然後將傘撐開,邁開大步,走進雨幕裏。

方子衿轉身,走到門口,想跨進去。可是,她剛剛擡起腳,又猶豫了。自己這樣進去,和她說什麽?人和人之間只要開口,便可能惹禍。方子衿開始後悔到這裏來了,如果她和餘珊瑤一起吃年飯這件事傳出去,肯定是一大罪狀。她將伸出的腳收回來,轉身走進廚房。原想問問李筱玉,為什麽叫餘珊瑤來,難道不怕引火燒身?轉而一想,人家這是報恩吧,他們可不像她這般小心地活著。她不說話,走到竈前,拿起一只草把子往竈裏塞。李筱玉說,別,我剛送了一個進去,裝不下了。方子衿異常尷尬,抽出來時,前端已經燒著了。她連忙放在地下,擡起一只腳猛踩。

李筱玉十分敏感,對她說,她來了?方子衿點了點頭。她又說,你們怎麽啦?方子衿擺了擺頭。李筱玉似乎明白了,說你別擔心,不會有人知道的,我們做得很小心。你沒看到她是用雨衣蒙住面的?話到這裏,方子衿也不好不說點什麽。她說,你們老韓的身份不一樣,難道他不怕?李筱玉說,我們怕什麽?我們的命都是你和她給的,要不我們早死了。我們又沒孩子,無牽無掛,怕什麽?

這話讓方子衿恍然大悟,一個人只有牽掛,才心有所忌,一旦無欲無求,那麽,這個人就是無懼的。

約半個小時後,韓大昌回來了,他手裏沒了那個報紙包,只撐著一把傘。雨很大,而且下起了雨夾雪,韓大昌的褲腳都濕透了。李筱玉已經做好了年飯,見他回來,便問,來了嗎?韓大昌說,來了,在後面。她說,褲子都濕了,我拿一條給你換。韓大昌擺了擺手說,不換了,農民嘛,穿一條濕褲子算他娘的啥?燙酒吧,對了,把鞭拿出來。李筱玉似乎才發現方夢白不在,說,對了,夢白呢?去哪兒玩了?

方夢白並沒有跑遠,而是沿著房子前面的雨檐走到最頂頭的那家門口,和一群孩子撿鞭炮玩。方子衿在門口叫了一聲,夢白立即跑回來。她前腳進門,緊跟著就有一個穿雨衣的男人跨進來。男人看了一眼方子衿,似乎要和她打招呼,見韓大昌向裏面那扇門指了一下,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跨進門去。

韓大昌說:“進去坐吧,我來放鞭炮。”

方夢白立即說:“我也要放我也要放。”

韓大昌說:“好,我們爺兒倆一起放。”

方子衿跨進房裏,那個男人已經脫下了雨衣,並且正握著餘珊瑤的手。方子衿進去,他們竟然不分開,而是一直握著。方子衿叫了一聲周校長,便像多年前那個女學生般站在一旁。鞭炮在這時響起來,劈劈啪啪,熱烈而且火暴。李筱玉端著溫好的酒進來,見他們都站著,說,坐呀,站著幹什麽?三個人口裏都說坐,卻沒有動。方子衿不知周昕若和餘珊瑤沒有動是不是因為客氣,她自己沒動,卻是分不清位子。坐席的主次,是以門和中堂為對軸線的,中堂之下是正位,對應的是天地君親師,左男右女,唯此為大。而與之相對的是末座,背對著門。孩子去別人家做客,分不清位子,大人便會教他,哪個位子腳肚子朝外,你就坐哪個位子。以中堂位為準,左邊的第一位是閣老位。所謂閣老,就是內閣首輔,當朝一品大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再排下來,就是與閣老相對的右邊第一位。如此一來,其他的位子也就順次排了下來。現在的問題是,桌子擺在廂房而不是堂屋,規格又和中堂一致,只是門的方向變了,方子衿因此迷惑,找不到方向。

李筱玉似乎也不太懂,按照中堂的格局牽位,只是將閣老位反了一下。於是,周昕若和餘珊瑤面南而坐,周昕若在右,餘珊瑤在左。方子衿則背西而坐,在周昕若的下手。方子衿覺得這次序不對,可見老師坐下來,也不再說。韓大昌放完鞭炮,拉著方夢白的手一起進來,看見這座次,立即予以改變,硬是將周昕若和餘珊瑤推到了正對著門背靠東面墻的位置。方子衿這才明白,如果不在中堂,便以門為準,如果門不規則,便以墻為準。

大家坐定,韓大昌拿起兩只空碗,盛了兩碗飯夾了些菜,往上面插了兩雙筷子,擺在身後的小桌上,又擺了兩杯酒。方夢白不明白,問母親。方子衿說,這是給祖人吃的。方夢白說,祖人在哪裏?怎麽看不見?方子衿說,祖人的靈魂在天上,到了過年過節,就會下來和親人團圓。韓大昌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回到桌前,端起酒杯,說,廢話就不說了,來,酒杯端起來,我們吃一餐團年飯。周昕若和餘珊瑤端起酒杯,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餘珊瑤端著酒杯的手有些顫抖,眼眶裏突然之間溢滿了液體。她連忙將酒杯放下,伸出被勞動磨得僵硬粗糙的大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年飯吃得沈悶而且壓抑。

吃到一半,有人在外面喊,韓場長,韓場長在家嗎?坐在桌前的人頓時噤聲,一個個變得緊張起來。韓大昌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來,走到門前,拉開門跨出去,並且將門帶上關嚴。在外面,他和人說什麽,裏面的人聽不清。過了好一刻,韓大昌跨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臉色顯得異常沈重。坐下來時,他沒有說話,其他人也不開口,大眼瞪小眼地你看我我看你。

李筱玉問:“誰的信?”

他說:“陳大哥的。”

李筱玉面色一凜,問:“信裏說了些什麽?”

韓大昌說:“少奇同志和光美同志被批鬥了。”

大家全都沈默了,不說話,也不動筷子,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周昕若看了身邊的餘珊瑤一眼,輕輕拉了拉她的手,兩人面色嚴峻地站起來,也不說話,擡腿向外走去。李筱玉見了,說,你們這是去哪裏?周昕若夫婦不理她,繼續向外走。韓大昌木頭一般坐在那裏,不說不動。李筱玉看了方子衿一眼,看看丈夫,又看著周昕若他們離去的背影,再以求援的目光看著方子衿。方子衿也失去了主張,只是站起來,跟著周昕若和餘珊瑤出門。他們不走前門,而是向後面的廚房走去,拉開門後,周昕若探頭向外看了一眼,然後拉著餘珊瑤,弓著身子,鉆進雨幕中。

方夢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拉著母親的手問,怎麽啦?他們吵架了嗎?

方子衿沖著女兒喊道:“小孩子,別多嘴。”

方夢白覺得委屈,嘴一癟,眼淚便在眼眶裏轉動起來。

方子衿的氣不打一處來,對著女兒喊:“你敢哭,你如果哭我就打斷你的腿。”

李筱玉一把拉過方夢白,對方子衿說:“孩子知道什麽?你沖她發什麽火?”

第一聲槍響劃破縣城的夜空,在濃黑的夜幕中撕開一道裂口。緊接著,槍聲激烈地響起來,夾雜著手榴彈緊一聲慢一聲的爆炸。

小縣城酣暢的夢鄉被打破了。造反派用激烈的槍聲撕裂了這個夢。孩子們被槍聲驚醒,問大人,這是哪裏炸鞭炮呀?大人早已經聽出是槍聲,心裏著慌,卻還怕嚇著了孩子,說是啊,是鞭炮。一邊說時,一邊從床上起來,匆忙清理了一下家裏,卷一個包袱,帶著家人匆匆出門,向沒有槍聲的方向逃去。到了第二天白天,縣城差不多已經空了,能逃的人都逃了。

方子衿醒來的時候,女兒還在睡著。槍聲似乎離縣醫院不遠。她心中一驚,連忙將女兒叫醒。睡意蒙眬的方夢白一時沒明白過來,問母親又過年了嗎?方子衿沒法對女兒說真話,只是說我們快走。方夢白不解,說為什麽要走?我們去哪裏?方子衿心裏煩躁,對著女兒兇了幾句。母女倆手拉著手出門,見醫院裏已經有人慌慌地跑動,沒有一家開燈,全都是在黑暗裏瞎忙,大人孩子喊叫著。

走出家門的時候,方夢白還覺得好玩,一個勁地問母親,這是誰家結婚。方子衿一言不發,背著個小包袱,拉著女兒的手,快步地向前走。到了院門口,見那裏圍滿了人,十分喧鬧。方子衿拉著女兒擠過去,看到那些荷槍實彈的造反派,意識到不該讓女兒看到這些,要將她拉開,已經晚了。嘩啦啦的槍栓拉動之聲,令所有人心驚肉跳,更是在方夢白這樣一些幼小的心靈留下殘酷的記憶。她一把抱住母親,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方子衿抱起女兒,逃一般從人縫中擠出來。擡頭看看天,天被烏雲蒙著臉,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像是被人潑了漫天的濃墨一般。她看看遠處,樹木影影綽綽,簡陋低矮的房屋像一道道橫臥的脊梁。槍聲此起彼伏,在近處熱烈而又清脆地爆響,在遠處優優雅雅地跳動。

女兒一個勁地抽泣。方子衿猶豫了再猶豫,知道根本沒有可能離去,只好掉頭向家裏走去。走到那排房子的側面,猛一眼看到門前點著一盞雪亮的燈,將整幢房子全都照亮了。她認真註意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盞汽燈,掛在自己的家裏。屋裏傳出喧鬧聲,似乎在爭論著什麽。

進門之前,她先將女兒的臉按在自己的懷裏,用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然後才突然站到了門口。刺白的燈光照著屋子,讓每一件物什白得不真實,特別是屋子裏的那些人,刺白的燈光下,一張張臉都泛著興奮之紅。紫霧在屋子裏彌漫,讓所有的臉看上去更加朦朧。彭陵野坐在正中間,身上斜挎著一把手槍,手舞足蹈地講著什麽。那些男男女女見到她,全都熱情地站起來,親熱地喊她嫂子。她面無表情,根本不看這些人,而是看著中堂的毛主席像說: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麽,把槍給我收起來,別嚇著我女兒。要麽,從這裏給我滾。那夥人楞住了,一齊看著彭陵野。彭陵野將煙頭往地下一扔,踏上一只腳,腳後跟向裏一擺,前掌轉了一下,腳下發出吱的一聲。他對他的戰友們說,別理她,我們繼續開會。

她走進裏屋,將女兒放在床上。方夢白太恐懼了,抱著母親不肯松手。她只好抱著女兒躺下來。彭陵野在外面召開作戰會議,聲音顯得尖利急促。他說,現在靈革聯還沒意識到縣醫院的重要性,下一步,他們肯定會來搶奪醫院。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他們將醫院搶走。有人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應該派人去占領車站。把他們的指揮部打下來,看他們還兇什麽。彭陵野說,對,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天亮前,我們一定要把他們的指揮部攻下來。有人不同意這一方案,說靈革聯的指揮部守衛很嚴密,聽說還有機槍,如果硬攻,會有很大傷亡。為此,他們爭論起來,讚成的表示,革命難免會有犧牲,怕死就不要革命了。反對的一派說,這不是怕死不怕死的問題,革命要懂得保存實力,要講究革命的策略。當初中央紅軍在井岡山,粉碎了敵人第一到第四次圍剿,就因為執行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英明戰略,充分保存了實力。到了第五次反圍剿,執行的是王明等人的錯誤路線,變成了打消耗戰,所以付出了慘重代價,差點斷送了革命。

方子衿的心猛一陣緊。他們要攻打汽車站?要和盧瑞國刀槍相見?那時,說不清從哪裏冒出的一股怒氣沖騰而起,令她無法自持。她翻身下床,操起一把掃帚沖了出去,見到人便揮起掃帚打下去,一時間雞飛狗跳。彭陵野怒不可遏,猛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說把這個破壞革命的妖婆子給我抓起來。造反派們只是一味地躲,誰都沒有動。彭陵野再次怒喝一聲,並且命令將方子衿捆起來。造反派們將方子衿抓住,奪下了她手中的掃帚,並沒有捆她。她拼命地掙紮,大聲地怒斥他們,要求他們滾出自己的家。方夢白從房間裏出來,見狀哭著撲向母親,用嘴對付那些造反派。

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勢單力薄,哪裏是這些造反派的對手?一會兒工夫,她們的雙手被交叉扣在了背後。好在這些人講了客氣,不是坐飛機那種死命往後擺。方夢白不懂得怕,即使雙手被控制,她還是又跳又罵,不斷朝那些人吐痰。就在她們鬧的時候,有人往家裏牽了一根電話線,然後從包裏掏出一臺老式手搖電話機,接上兩只大蘿蔔一樣的幹電池。方子衿意識到,她這裏被彭陵野當成指揮部了。她知道自己無力和這個男人抗爭,便制止了女兒,帶著她進了房間。

彭陵野通過電話下達戰鬥命令,聲音大得老遠就能聽到,也根本不顧她們母女在睡覺。攻擊命令下達後,家裏平靜下來,方子衿也趁著這短暫的平靜進入夢鄉。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大聲咆哮吵醒,看看外面,天已經大亮了,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濃濃的煙味,槍聲在遠處的什麽地方此起彼伏。陽光還是以前那般燦爛,空氣還是以前那般清甜,可是,心理上總覺得有一個巨大的影子,如魔鬼般蹣跚而來。

她走到外間,見彭陵野手握電話,手舞之足蹈之,唾沫四濺,色厲內荏。他的眼睛是紅的,像一只餓極了的狼。他的臉是扭曲的,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獅。昨晚看到的那些人已經走了一半,餘下的這一半東倒西歪,有的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有的坐在凳子上打盹,也有的在房間裏走動。彭陵野突然對著話筒說,我給你們半個小時,如果再拿不下來,別活著來見我。說過之後,哐的一聲扔下話筒,焦躁地踱了幾步,看了看那些睡著的人,似乎氣不打一處來,擡起腳便向他們踢過去,一邊踢一邊大罵,後來甚至將手槍掏出來,揮舞著大罵著,趕著他們讓他們去汽車站沖鋒。那些人睜著充血的眼睛,提著槍,沖出了方子衿的家。彭陵野還不解恨,大聲地向外叫道:一群廢物,拿不下汽車站,別回來。

這場戰鬥一直持續到下午,醫院裏擡進來一個又一個傷員。傷員太多了,醫院人手本來就不夠,又有差不多一半是對立派成員,被靈工司趕來參加救治的只有十來個人。方子衿不明白戰鬥終止的原因,或許是躺在太平間裏的那八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吧?八條活鮮鮮的生命,七男一女,就那麽結束了。

攻打汽車站的戰鬥,使得靈工司元氣大傷。不少造反派被血淋淋的現實嚇壞了,搖身一變成了逍遙派。世界永遠都是此消彼長,靈工司的勢力弱下去,靈革聯迅速控制了大半個縣城。彭陵野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開會,而且幾乎每次開會都發脾氣,把手下人罵得狗血噴頭,每天都在討論奪回失地,可每天都有新的地盤被占領。

在那沒完沒了的會議之後,他狂躁的心情難以平靜,便開始無休無止地折磨她。每當他將她壓在身下蹂躪的時候,她一遍又一遍在心裏說,你瘋吧你狂吧,看你那歇斯底裏的模樣,大概也沒幾天好蹦了。她並非胡說亂想,而是一直在冷眼旁觀,越看越覺得彭陵野成了秋後的螞蚱,在做最後的掙紮。

果不其然,幾天之後,彭陵野和副總司令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兩人在方子衿的家裏拍起了桌子。彭陵野責怪副總司令指揮不力,未能按照作戰計劃攻下汽車站,導致靈工司的革命跌入低潮。副總司令忍無可忍,說進攻汽車站的決策原本就是錯誤的,既沒有充分了解汽車站內部的情況,又沒有充分的戰前準備,而作戰暫時失利的情況下,彭陵野作為指揮員,不是自我檢討,想辦法彌補,而是一味遷怒於人,打擊了士氣。正在劍拔弩張的時候,其他人介入拉開了他們。一個星期之後,兩人再一次發生沖突,彭陵野怒不可遏,先發制人,掏出手槍頂住了副總司令的太陽穴。副總司令手下畢竟有一幫追隨者,他們也不是好欺負的,當即掏槍指向彭陵野的頭。

彭陵野猛地將手槍往桌上一拍,抓住其中的一把手槍,讓槍口頂住自己的腦門,說道,開槍吧,開槍呀。他大聲地喊叫著,聲音一次比一次大。拿槍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完全被彭陵野的陣式震住了,拿槍的手在發抖,額上有大顆大顆的汗珠落下來。彭陵野的叫聲,後來變成了聲嘶力竭的喝叫,這個年輕人終於支持不住,渾身一軟,坐到地上。他手中的槍掉落在地,隨後便是砰的一聲巨響,子彈從槍膛射出,瞬間鉆進了年輕人的腦袋,又從後腦勺鉆出,鉆進了後面另一個人的小腹。

這一事件,導致了靈工司的分裂。副總司令在其後不久,帶著一幫人組成了自己的造反組織。靈工司的力量再一次被削弱,彭陵野更加狂躁,也更加沒完沒了地開會,今天商量要弄個炸藥包將車站給炸上天,明天商量弄輛汽車,將機槍架在車頂上沖進汽車站。計劃倒是好,可總是在最後一刻出現紕漏。畢竟那些造反派看到死亡,被血嚇怕了。

彭陵野不甘心,又無計可施。那天,開了整整一天的會,仍然是吵吵嚷嚷,罵罵咧咧,到了日將西垂,這夥人竟然連午飯都沒吃。彭陵野心煩氣躁,站起來說,都是他娘的扯淡,不開了散會散會。那些人求之不得,一個個作鳥獸散。人去室空,彭陵野第一件事便是翻箱倒櫃,拿出一瓶酒又去翻下酒的菜。菜是沒有,方子衿根本就沒給他留,酒是他自己帶來的。他大概也知道方子衿不會給他做菜,所以自己去廚房翻菜壇子,一只壇子裏泡了些蘿蔔,另一只裏泡了些豆角。他每樣抓了一些出來,也不切,放在碗裏,澆上一點麻油,端著走進濃煙未散的前廳,就著瓶子喝一大口酒,伸手抓起一塊蘿蔔塞進嘴裏,咯吱咯吱地嚼。

一名造反派將頭從門口伸出來看了看,又縮了進去。彭陵野大聲叫道,朱三經,你他娘的探頭探腦的,想當奸細呀?朱三經迅速出現在門口,立正站著,大聲說,報告總司令,我不敢。彭陵野猛地將酒瓶往面前的桌上一磕,說,你不敢,那鬼鬼祟祟幹什麽?朱三經說,報告司令,我有個想法,想向你匯報。彭陵野根本不相信他,大聲說,有想法,剛才開會的時候為什麽不說?朱三經說,剛才人太多了,我怕人多嘴雜。彭陵野認真看了朱三經一眼,說,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朱三經說,報告總司令,我覺得你應該去一趟北京。這話捅到了彭陵野的痛處。當初,他舉旗造反,得到了胡之彥的支持。可好日子沒過太久,有人翻出了胡之彥的老底,貼出大字報揭露他被判過刑又借造反之名,毀掉了他留在公安以及勞改部門的相關記錄,又偽造了自己的人事檔案。造反派隨即對胡之彥進行審查,雖然沒有找到確鑿證據,可他的對手卻利用這件事,順利搶奪了他手中的權力,他因此變成了一個有職無權的閑人。彭陵野的失利,與胡之彥的失勢直接相關。聽到朱三經一說,彭陵野的氣便不打一處來,喝道,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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