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媽媽一定是念著您的名字死去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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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出什麽餿主意?在北京,我連鳥毛都不認識一根,去北京幹什麽?朱三經說,其實不用真去北京,只要做一做樣子就成!彭陵野說,你他娘的到底想說什麽?別他媽像個娘兒們,爽快點說。

朱三經說,現在靈工司之所以低潮,一個重要原因,就因為沒有得到上面的支持。靈革聯之所以火,因為在省裏有強大的後盾。所以他想,如果總司令公開表示去一趟北京,然後請回什麽鎮司之寶,肯定把所有的人都鎮住。靈革聯的那些人不可能去北京核實,哪能辨出真假?接著,朱三經談了他的具體計劃,彭陵野悄悄離開縣城,他便大張旗鼓地說中央文革小組有電話來,請他進京匯報。一段時間後,彭陵野回來,朱三經組織人夾道歡迎,再舉行萬人誓師大會,肯定把靈革聯那些人震住。

彭陵野回來那天,朱三經將縣城裏能組織的人全都組織起來,又弄了一輛彩車,擺上鑼鼓家夥,叮哩哐啷嗚哩哇啦劈劈啪啪。彩車上的高音喇叭一會兒是毛主席語錄,一會兒是震天的口號,再一會兒放著《東方紅》,縣城就像過節一樣。車站被靈革聯占領,長途汽車全都停駛了。迎接的隊伍恰好排到了汽車站前。靈革聯大概被這陣式和那些標語鎮住了,竟然沒有人出來鬧事。彩車隊來到汽車站前停住了,其中一輛車繼續向前開,駛出了縣城,誰也不知駛去了哪裏。過了一個多小時,那輛彩車才返回,彭陵野站在車頂上,衣服上到處都是泥漬,可身上披的大紅花卻鮮艷奪目。彭陵野雙手捧著的一件紅布包著的匣子,一次又一次將匣子舉過頭頂,每舉一次,便引來萬眾歡呼。

這是幾個月來縣城難得和平的一天,也是人們興奮得幾近瘋狂的一天,連軍代表都參加了當天在汽車站前面舉行的萬人誓師大會。彭陵野當著軍代表的面宣讀了中央文革小組給他的批覆,無非是讚揚靈工司的造反精神以及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犧牲精神,並且表示,贈送紅寶書十本。彭陵野將那紅匣子交給了軍代表,卻留下了批覆文件。

彭陵野雖然大出風頭,可幾天後軍代表負責組織縣革命委員會籌備委員會,三結合班子成員中沒有彭陵野,也沒有靈工司成員。彭陵野大受打擊,天天以酒為伴,造反隊裏的所有事全都交給了朱三經。

夏天的晚上,屋子就像蒸籠一樣,地上墻上全都冒著熱氣,家裏無法睡覺,各家各戶搬張竹床,睡到外面。方子衿也在外面擺了竹床。為了避免彭陵野糾纏,她將竹床擺在人多的地方。即使如此,彭陵野還是對她苦苦糾纏。無計可施,她只好讓女兒自己先去竹床上睡。女兒一走,彭陵野就關上了門,在蒸籠一般的床上折騰她。

恰在此時,朱三經來了,將門敲得震天響。彭陵野頗不耐煩地穿上短褲,打開門,沖著朱三經吼道,你他娘的要幹什麽?朱三經說,總司令,好消息,絕對好消息。彭陵野早已經心灰意懶,有點提不起精神地說,有麽狗屁消息?朱三經說,我剛剛得到的消息,偉大領袖毛主席最最最親密的戰友江青同志發出指示,要文攻武衛。彭陵野楞了半天,說麽文攻武衛?朱三經說,這還不明白嗎?我們拿起武器是對的,江青同志已經充分肯定了。彭陵野說,那又麽樣?現在我們這麽幾個人這麽幾條槍,能幹成麽事?朱三經說,我們可以學習毛主席呀。最近我學習毛主席著作,大受啟發。彭陵野說你小子少啰唆,有話一次倒出來。朱三經說,毛主席領導鬧革命,最重要的法寶是什麽?彭陵野說,槍桿子裏面出政權。朱三經擺了擺手說不是這句。彭陵野又說,農村包圍城市。朱三經猛地一拍巴掌,說,對嘍,就是這個。靈革聯不是發動工人嗎?我們發動農民,怎麽樣?彭陵野的勁一下子被鼓了起來,當即隨朱三經走了。

幾天後,彭陵野和朱三經組織了幾千農民進城造反,高舉大旗,將汽車站圍得水洩不通。彭陵野在汽車站前的縣一中建立前敵指揮部,朱三經擔任副總司令,站在農民隊伍的最前列。所有農民手中均拿著兩項武器,其一是鋤頭鐵鍁,其二是紅寶書。他們將鋤頭鐵鍁扛在肩上,將紅寶書握在胸前,排著不算整齊的隊伍,高喊著革命口號,向汽車站開進。這個點子是朱三經想出來的,彭陵野最初怎麽都不肯答應。後來朱三經說,他保證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就算是對方要開火,他首先犧牲自己。沒料到這一招還真行,靈革聯的指揮員不敢下令開槍。這個時候,誰不小心將毛主席語錄坐在屁股下面便是反革命,如果下令向毛主席語錄開槍,性質的嚴重性,大家心裏全都明白。

靈革聯不敢開槍,只得落荒而逃。朱三經不費一槍一彈,順利奪得了全縣最頑固的堡壘。彭陵野正憋著一肚子對軍代表以及革委會籌委會的氣,當即兵分兩路,一路由朱三經率領,對靈革聯窮追猛打,另一路由彭陵野率領,直撲革委會籌備辦公室和軍代表辦公室。這兩個辦公室雖然有全副武裝的軍人把守,可軍人同樣不敢對著手持紅寶書的造反農民開槍。相反,他們倒是被農民繳械。

到了當天下午,事態已經失去控制。那些進城的農民開始四處搶掠,見到機關單位便往裏面沖,看到什麽搶什麽。彭陵野和朱三經去發動農民時只發動了幾千人,他們之中還有不少是來看熱鬧的。當天晚上,第一批搶到東西的農民回到家裏,引來了更多的農民進城。一時間,整個縣城陷入瘋狂的搶奪之中。

彭陵野春風得意了一段時間,可他手中掌握的畢竟是一群烏合之眾,大肆搶掠過後,帶著勝利果實回家了。而他們的這次行動,使得全縣所有的造反組織將他們視為眼中釘,暗中組織了多起對進城農民的報覆行動。農民造反派見在城裏無法立足,走的人越來越多,彭陵野的勢力銳減。趁此機會,靈革聯組織了一次反撲,輕而易舉奪回了失地。軍代表也趁此機會卷土重來,宣布解散這支隊伍。

年底,省裏按照三結合的原則組成了革命委員會,各地縣也聞風而動。這是一次各個造反組織的大聯合,革命群眾組織自然以靈革聯為代表,卻把彭陵野先後組織的兩個隊伍都排除在外。朱三經得知這一消息,心頭大急。如果他們不被聯合,便有可能被宣布為反革命組織,那時他的命運就慘了。關鍵時刻,他不肯和彭陵野綁在同一架戰車上,而是反戈一擊,向革委會籌委會舉報說,彭陵野弄出的那個所謂中央文革小組的批覆,根本就是偽造的,他沒有去北京,只是跑到省城躲了幾天而已。當天晚上,由軍管會控制的縣公安局刑警隊荷槍實彈沖進了方子衿的家,逮捕了彭陵野和方子衿。縣公安局看守所關押的人太多了,他們將一排原準備拆掉的危房清出來,改建成牢房,將這些抓來的人關在裏面,外面派兵看守。

方子衿被關的那間屋子有二十多平米,裏面鋪了許多稻草,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每一個人都像大懶貓一樣蜷縮在枯草之中,對於新成員的到來,他們連睜開眼看看的興趣都沒有。門在身後哐地關上,然後是鐵鎖哢嗒哢嗒的聲音。室內的光線突然間暗了下來。她站在那裏,過了好一刻才適應了黑暗,舉目望去,全都是人,根本沒有空處。她看到自己面前這個人的頭發很長,應該是個女的,便在她身邊坐下來。那裏空出的地方很小,根本就不夠容納她的身體。女人倒是好心,向旁邊移動了一下,然後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分別移了移,便給她挪出了一小塊地方。

臨時牢房裏四周都被封堵了,只有門上有一扇小窗透進一些斑駁的星光。房間裏很靜,聽不到一點人的聲音,即使是呼吸都感覺不到,相反,卻能聽到無數老鼠跑動或者打架的聲音。若是以前,方子衿早就嚇得大聲驚叫起來,可現在,她倒覺得那些老鼠很可愛,至少比自己活得自由自在。彭陵野的結局她早有所料,但這件事會波及自己,卻是她沒有想到的。這也許就是命運,她永遠都無法擺脫的命運。面對強大的宿命,她永遠只是路邊一株弱小的野草。不,甚至不如小草,不如那些自由跑動的老鼠。

不知沈默了多長時間,身邊的女人終於忍不住,先用身體往她身上蹭了蹭,小聲地說,外面情況怎麽樣?方子衿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並且不知這些到底是什麽人,擔心禍從口出,只好沈默。其他人都在等著她帶來的答案,見她不出聲,也就沒有再出聲,過了好一刻,有鼾聲傳來了。

第五天,召開萬人大會,宣告縣革委會成立。這個大會原本是一個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結果卻開得不倫不類。宣告革委會成立之後,接著便開公判大會,然後又開批鬥大會,最後是全城大游行。成立大會時,方子衿以及其他一些人被押在露天電影院旁邊的幾間屋子裏,僅方子衿所在的那間屋子就擠了幾十個人。那些人挨鬥挨出了經驗,進入房間之後什麽話不說,先找個地方坐下來。方子衿還是那脾氣,覺得坐在地上太臟了,只是蹲在那裏。正是這一動作,讓她這一天受盡了罪。蹲在那裏,方子衿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其中有縣委書記、縣長、局長什麽的。這些人中,並沒有杜偉峰。說是九點開會,可直到十點半,會議才正式開始。十一點,有人在外面吹哨子,又有一個破鑼嗓子大叫,地富反壞右出來集合。聽到這話,方子衿心裏猛地咯噔了一下。地富反壞右?自己是地富反壞右嗎?這麽說,頭上那頂自由職業者的帽子硬是給摘下了?

隨著大家走出門外,在野地裏站成兩排。她偷偷看了一眼,心中暗吃一驚,自己這個隊伍夠龐大的,估計有一兩百人之多。每個人的後面,跟著兩個荷槍實彈的造反派。隊伍排好後,前面有人拿著一份名單喊名字,喊到誰,誰就高叫一聲到,然後走出隊列,跨到最前面。前面早已經站了幾個人,他們面前堆著一大堆牌子和一大堆足有一米五高的高帽子。每一個五類分子出列之後,便從造反派手裏接過一頂寫著自己的名字、罪名的大牌子以及高帽子,提在手中,退回隊伍。方子衿一直都在認真聽,想聽到是否有杜偉峰。謝天謝地,直到造反派問起誰沒有拿到牌子時,也沒有聽到杜偉峰的名字。造反派接著又高叫了一聲,誰還沒有牌子的?方子衿這才意識到她也沒有拿到牌子,那時她還一陣驚喜,覺得自己可能只是陪鬥,不需要掛牌子戴帽子。

有幾個人舉起手,表示自己沒有拿到牌子,其中包括彭陵野。這些人被叫到了前面。方子衿猶豫了一下,沒待她舉手,她後面的兩個造反派便將她猛地向前一推。她踉蹌兩步,走到了前面。前面擺著一張桌子,本縣第一筆桿子毛漢民手握毛筆坐在那裏。造反派先報一個罪名,現行反革命分子。他便提筆在空白的牌子正偏上的地方寫下這一排字。接著,造反派又報出一個名字。彭陵野的罪名,是現行反革命。這個結果,方子衿倒不覺得詫異,現在的問題只是判多少年了。輪到她的時候,報出的不是地主,而是壞分子。如果是地主,那是父親的罪名,現在變成壞分子,便是自己的罪名了。她心中一陣絕望,自己變成了壞分子,地富反壞右,黑老四,已經是階級敵人了。她在心裏暗叫,長山,永別了,我們雖然同在這個世上,可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從此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名造反派將牌子交到她的手上,她也像那些男人一樣,伸出一只手去接,接到之後才暗吃一驚。這牌子不知是什麽做的,足有十幾二十斤重。她提穩了牌子,再伸手去接那頂帽子,那也絲毫不輕,沒有七八斤,五六斤總是少不了。她才意識到,這次批鬥會,絕不亞於小說中所描寫的老虎凳之類。相比之下,坐老虎凳或者用燒紅的烙鐵烙,很可能在幾分鐘甚至是幾秒鐘就讓人昏死過去了。而這種掛牌子批鬥,掛著二十幾斤重的牌子,戴著好幾斤重的帽子,筆直筆直地站在那裏,弓著腰,一動不能動。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折磨,還有精神上的摧殘。這種搞法,正是讓受鬥的人,除了活下來的欲望,再沒有別的了。

他們排成隊,拿著牌子,站在一月的寒冷天氣之中。老天似乎專和這些五類分子作對,這幾天特別冷,大中午了,地上的冰才剛剛開始化。造反派們穿著軍大衣,戴著軍帽子,雙手還套在袖子裏。這些黑五類因為要戴高帽子,不準戴棉帽不準戴手套,甚至不準將手插在衣袋裏。風雖小,在人的皮膚上拂過時,卻如千萬把鋒利卻看不見的刀子,絲絲縷縷割著剮著,讓人覺得自己正在被淩遲。

會議開得又臭又長,拖拖拉拉。方子衿們在寒風裏苦苦地站了接近一個小時,裏面才傳來一聲暴喝:將黑五類分子押上臺來。裏面一聲令下,外面接著也是一道命令:掛上牌子,戴上帽子。所有的黑五類分子似乎全都引頸等待這一命令,以極快的動作往自己的頸上掛起了牌子,又艱難地戴上了帽子。掛牌子戴帽子,原本是兩件很容易完成的小事。可當牌子重達二十多斤,當帽子高達一米五的時候,就不那麽簡單了。如果沈重的牌子掛在頸上,頭就不受自己控制,再往上戴一頂高帽子,難度之大,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更關鍵一點,人頭是有大小的,可這帽子卻沒有編號,大了還好說,如果小了,就得用頭硬往裏面鉆。好在發明者想得周到,在下面安了袢子,可以固定在頜下。有些人先戴帽子,再掛牌子的時候,發現無法將那很短的繩子從高高的帽子頂端繞過,不得不取下帽子先掛牌。因為這一遲緩,便招來造反派的一頓拳打腳踢。也有些人動作略顯遲疑,立即便被踢中了屁股。

黑五類被單列押進會場,浩浩蕩蕩。進去之後,排成三列,雙足並攏,雙手垂直,壓在褲縫邊,腰彎著頭低著。頸上那二十多斤的牌子,便全都壓迫在頸子上。高帽子使人改變了重心,整個人隨時都有向前仆倒的可能。為了不使自己倒下,不得不將身體往上撐。可是,往上撐的結果改變了身體彎曲的程度,便被認為是不肯低頭認罪,隨時可能引來一場暴打。站在這裏,方子衿才意識到當初自己只是蹲著而沒有席地而坐是何等大的錯誤,站了才十幾分鐘,雙腿便已經累了。二十幾分鐘,開始出現麻痹。到了後來,似乎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

那時,方子衿還有一種期待,畢竟快中午了,造反派也是人,不是鋼鑄鐵澆的,他們也要吃飯,因此,這個會應該不會開太長時間。

會議的第二項議程是公開審判,被判的有七八個人,多半都是現行反革命。判得最重的是彭陵野,以造反派的名義搞民族分裂,是社會主義的叛徒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叛徒,他又偽造中央文革文件蒙騙群眾妄圖達到個人的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十年。方子衿因為容留窩藏和知情不報,戴上壞分子帽子,交給人民群眾監督改造。

聽到這一審判時,方子衿天旋地轉。以前說某某是壞分子,那還只是造反派或者某個組織說一說,不會記在檔案裏。可現在是萬人大會公開宣判,判決書上蓋著中級人民法院的大紅印章。這個判決是要跟著自己走一輩子的,即使自己死了,也會以文字的方式,記載在子女的檔案裏。方子衿在心裏絕望地叫道,哥,這一輩子我和你再也沒希望了,等著吧,下輩子,我一定要托生個好人家,我一定會去找你。那時,方子衿兩眼一黑,整個身體一軟,倒了下去。她的身子還沒有落地,身後的兩個造反派執法隊員立即伸出手,一把將她提了起來。她便懵懵懂懂地站在那裏,行屍走肉般立在嚴冬的寒風之中。

宣判結束了,批鬥會還沒有開始。造反派要去吃飯,黑五類仍然留在廣場上示眾。執法隊員被分成了兩批,一批已經吃過飯的,替下了上午那批,繼續監視這些黑五類。下午的會剛剛開始便出現了意外,原縣人大的一名副主任,又有高血壓又有糖尿病,哪經得起這不吃不喝不拉硬站?臺上剛剛宣布批鬥大會開始,第一個上臺揭發批判的成員正唾沫橫飛地在那裏念著東風吹戰鼓擂革命形勢一片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之類的開場白,這位副主任一聲不吭倒下去了,身後的兩個執法隊員連忙伸手去拉他。可是他的身體死豬一般沈,兩個執法隊員根本拖不住,反而和他一起仆倒在地。待兩人從地上爬起,再去拉副主任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昏迷過去。最初執法隊員還以為他是裝死,拳腳並用一頓暴打,見他絲毫沒有動作,才意識到問題嚴重。

這位副主任很快被拖走了,會議繼續進行。可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倒下一個。一兩百個被批鬥對象,一個一個地鬥根本沒有時間,因此只是選擇一些重點人物作批判發言。朱三經上臺批判彭陵野。朱三經的發言徹底撕毀了方子衿對自己的信心。原來,彭陵野在和她結婚之前,就已經和幾個女人談戀愛,並且令其中兩個女人墮胎。和她結婚之後,他還長期和一些女人保持著異常的關系,而她竟然一無所知。

批鬥會結束,大游行開始。黑五類們已經站了幾個小時,雙腿早已經麻痹腫大,哪裏還能行動?造反派早知道這些,特別安排每人兩個執法人員,由這兩個人架著他們拖著他們。游行隊伍每走到一處都有人圍觀,那些人不知是真憤怒還是假憤怒,向他們扔石頭吐口水。方子衿一個有潔癖的人,此刻卻是滿身滿臉汙濁的痰液。對於她來說,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意識深處只有唯一的存念,那就是徹底的絕望。從此以後,她和白長山之間,所有的紐帶都斷裂了。

日頭白慘慘懶洋洋地終於隱沒了,薄暮青紗般舒卷而來。執法隊員已經精疲力竭,游行隊伍卻仍然豪情萬丈。苦等苦盼的總指揮一聲令下,浩浩蕩蕩的萬人大游行最後在只剩下幾百人的時候,總算是散了。黑五類和執法人員站在路邊等待前來裝運他們的汽車。可以將牌子和帽子取下來了,可他們的手腳已經不像是自己的,根本擡不起來。最簡單的方法是將頭向下一低,高帽子肯定從頭上滾落,再將頭低一些,掛在頸上的牌子,也一定能卸下來。然而這樣幹,就是對這高帽子鐵牌子的大不敬,說不準會被安上什麽罪名。人在最艱難的時候,總是能夠找到生存的方法。手腫得沒法擡起來,他們就用上了自己的嘴。這一整天,只有這張嘴是最閑的,既沒有吃也沒有喝還沒有說,此時派上了用場。一個人將頭低下來,另一個人用嘴咬住高帽子的頂尖,將這個人固定。再一個人用手解開系袢,用嘴的人將帽子叼下來。放好了帽子,又用嘴去叼牌子。此時,人得躬下身子,雙手撐地,幫忙的人便用嘴伸到後頸去,叼住那根掛牌的繩子,將牌子從對方頸上取下來。

方子衿不想讓別人幫忙。女人的牙勁沒那麽好,即使是男人,也會用嘴唇在對方的頸上蹭來蹭去。真是那樣,她不如現在就死去。盡管雙臂已經無法擡起,她還是艱難地抓住頸上的繩子,一點一點往頭頂移。她沒有先取下帽子,是因為她清楚,一旦用手去取了帽子,最後一點力氣可能用盡,便再也沒法取下牌子了。她低著頭,將後頸的繩子移近頭頂,牌子的重量全都壓在帽子上,帽子便從她的頭上滑下,跌落在地,啪的一聲摔扁了。這一瞬間,拳頭和腳掌鋪天蓋地而來。方子衿覺得自己完全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張紙,執法人員只輕輕地一揮手,她便飄了起來,然後跌落在地上。非常奇怪,她竟然沒有痛感,沒有悲傷,甚至感覺不到擊打。造反派大概感到她失去了痛感,便放棄用手腳,改用手中的三角皮帶。方子衿自然知道,這東西抽打一次,便如同仲夏夜空的一道強烈閃電。她做好被閃電撕裂的心理準備,可說來也怪,那確實是閃電的感覺,卻像是遠處的閃電,影影綽綽的一道影子,輕描淡寫地一閃而過。

汽車來了,黑五類們艱難地往車上爬。方子衿已經不可能自己爬起來了,造反派像扔麻袋一樣,一個人抓住她的左手左腳,另一個人抓住她的右手右腳,提起來晃悠了幾下,叫了聲一二三,猛地向車廂上拋去,她的身子便開始從低處往高處飛翔。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真的要飛起來了。如果能飛起來,她願意飛到白河去,最後看一眼白長山,然後就算是跌下來粉身碎骨,她也心甘了。

她沒能飛上天,而是向車廂落去。先已經爬上去的黑五類們好心地接住了她,小心地將她放在廂板上。車到臨時牢房,又是那些好心的牢友小心地將她擡下來,小心地安頓在稻草上。這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一無所知,身體也完全沒有痛楚的感覺,只是腦子裏一直轉動著一個念頭:和白長山徹底結束了。她就是轉動著這個絕望的念頭睡去的,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淩晨,竟然沒有夢。

她是被身邊的人推醒的,醒過來之後,看到兩支手電筒的光在自己臉上晃來晃去。那光雖然不強,可在黑暗之中,刺得她睜不開眼。她還沒反應過來,其中一個男人說,就是她了。那兩個人一邊一個夾了她的膀子,拖著她往外走。那一瞬間,她突然驚叫一聲。昨天的傷處,今天開始疼痛了,是那種撕裂一般的疼。那兩個人根本不顧她,拖著她往前跑,跑到前面一排房子,正中間的一扇門前圍了一圈人,看他們的裝束,應該都是造反派。那些人見他們到了,自動讓開一條路。兩個造反派拖著方子衿從人縫裏穿過,越過人數最多的一間屋子,到了隔壁的房間。房間裏有一張床一把椅子,再沒有第三件物什。此時,房間的床上以及椅子上坐著幾個人,還有幾個人沒地方坐,站在那裏抽煙。

兩個造反派將她拖進屋子,手一松,她便癱倒在地上。一個花白頭發,穿著軍裝的男人從那張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看了看她,問:“你就是方子衿?”

方子衿說:“是。”

旁邊一個造反派順勢踢了方子衿一腳,喝道:“羅主任和你說話呢,大聲回答。”

羅主任制止那個造反派說:“這裏沒你的事。”接著又問方子衿,“聽說你是省城的著名醫生?”

這個問題還真把方子衿給難住了。是否名醫不由她自己結論,那得由患者說。何況,如果真是名醫,大概也不至於淪落到這個小縣城來吧。她說:“我曾在醫學院當老師。”

“那好那好。”羅主任又走到椅子上坐下來,點起一支煙,說,“現在有一件革命任務,你必須向毛主席保證,一定要完成好。”

方子衿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病人,猶豫了片刻,說:“我得看看病人。”

羅主任說:“別急,等一會兒讓你去看。”他豎起一根手指,神情嚴峻地說,“這件事,就到你這裏為止,你必須嚴格保守秘密,否則,將會有嚴重的後果。至於是什麽後果,我不說了,你自己心裏記著我的話就是了。”方子衿不語,羅主任命令將她帶去看病人。

那兩個造反派再一次架起她,有兩個幹部模樣的人領頭向前走去,進了那個圍了很多人的門。房間和剛才那間的格局一樣,同樣只擺了一張床一把椅子。門口雖然圍了許多人,裏面卻只有兩個人。仔細看過才知道應該是三個人,床上還躺著一個。而在那張床下有一大攤子血,都已經變成了烏紫色,結成了塊。其中一個人走到床前,對方子衿說,看看吧,就是他。方子衿努力想站直身子,可是不行,雙腿是麻的,使不上力。兩個造反派努力地擒住她,她才能探身向前看。

一名幹部揭開被子,方子衿猛地吃了一驚。

床上躺著的是原縣委書記,床上全都是血,比床下的還多,沾滿了衣服被褥,尤其是被褥上,有許多噴射狀血漬。方子衿彎下身,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心中微微楞了一下。她沒有表示態度,又抓住他的左手看了看。他的左手腕部有一道很長的傷口,足有十五公分以上,皮肉已經向外翻起。創口不十分整齊,卻不是鈍器所傷。

方子衿問:“這到底是麽回事?”

旁邊的一個幹部拿著一塊很小而且沾血的碎玻璃說:“他躲在被子裏,用這個割破了手腕。我聽到地下有流水的聲音才發現的。”

另一名幹部立即制止說:“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然後轉向方子衿,問:“你看還有救嗎?”

方子衿說:“他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過了幾秒鐘,其中一名幹部說:“把她送回去。”

話音剛落,那兩個造反派拖著她便向外走。

幾天之後,睡在方子衿身邊的那個女人死了。那天,大家躺在監倉裏,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話,談的是吃的,誰在什麽地方吃到了什麽美味,哪個地方有什麽奇特的吃法。說得每個人吞口水。這些人是在坐牢,每天只有九兩米,還要被食堂的師傅克扣一些,真正能夠撈到肚子裏的七兩都不到。大家的肚子空空如也,餓得渾身無力兩眼發花,再談起吃的,真正的望梅止渴了。恰在此時,門開了,進來兩個造反派,站在門口大聲地說,駱玉梅,出來。

駱玉梅就是那個女人,解放前,她是縣婦救會主任,被關押之前是縣政協的副主席。也不知造反派對她做了些什麽,兩個多小時後,她衣衫不整地回來了。回來之後,一聲不吭地躺下來。這顯然不是她的一貫作風,大家都覺得這事有點怪,問了她幾次,她都沒說,連晚上的鹹蘿蔔拌剩飯都沒有吃。當天晚上,一切顯得異常平靜,似乎連那些老鼠也變得老實了,不再天翻地覆地鬧騰。第二天早晨,所有人起來接受那碗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時,駱玉梅沒有動靜。一個牢友對剛剛拿到一碗粥和幾片辣蘿蔔丁的方子衿說,你叫叫她。方子衿在她身邊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伸手去推她。然而,她覺得自己推的不是人體,而是一塊沒有絲毫生氣的肉。她暗吃一驚,看了看駱玉梅,見她雙手卡著自己的頸子。方子衿拉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便離開了頸部。因為沒有抓緊,駱玉梅的手從方子衿手中脫開,立即彈了回去。方子衿再次將那只手拉過來,抓在自己手中握了一下,才知道手腕已經沒有體溫。

造反派的幾名幹部聞訊而來,隨便地看了看,指派了兩名黑五類將她擡走了。時隔不久,一名造反派過來將方子衿叫過去。方子衿過去一看,見駱玉梅的屍體擺放在一張木板上,渾身一絲不掛,幾名造反派的幹部正圍在那裏看,並且小聲地議論著。見她到了,其中一個人便說,你看看,是不是他殺?

方子衿並沒有註意屍體的其他部位,而是將目光集中在駱玉梅的頸部。大概是造反派們替她脫衣服的時候強掰過她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箍在頸上,離頸有了相當距離,仍然擺著那種卡脖子的姿勢。方子衿仔細地檢查頸部的淤痕,彎著身子,調換著不同的角度,反反覆覆地看。她抓起駱玉梅的一只手,放在她頸部的淤痕上比了比,又抓起另一只手進行了比較。最後,她得出結論,駱玉梅是自殺,她自己卡死了自己。

這個結論,所有的造反派都不相信,他們認為,人可以吊死自己,卻不可能卡死自己。方子衿也不敢相信,可事實就是事實,駱玉梅確實是以這種極其不可思議的方式自殺了。方子衿對造反派們說,你們叫我來,我根據我所看到的給你們一個答覆。不過,你們如果需要更為科學的結論,最好做一個法醫鑒定。

三天之後,方子衿被莫名其妙地釋放了。

白長山當上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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